文｜玉常
关于这个商朝的青铜器，名称很多。
有叫虎噬人卣yǒu，有叫虎食人卣，容庚、董作宾称其为“饕餮食人卣”。日学者则将其定名为“虎乳人卣”。
藏于日京都泉屋博古馆的一件，标签是汉字“虎食人卣”，英文是“Wine vase tiger holding a human being,You‘（虎拥人酒器，你）。
关于此器物的喻意，更是众说纷纭。
以上观点都未触及本质（唯第二条可资参考）。
张光直先生认为：“中国古代器物上的人兽纹样不仅是沟通天地的巫师的代表，而且是商王或他某位近亲的代表。”
其说甚是。
他并且举例说，古代阿兹特克人，其巫师要为每个新生儿指定一个动物伴随其一生，这个动物将成为孩子的保护者、助手、伙伴，甚至“我的另一半”。在古代艺术中，这个另一半常以动物的面目出现，它骑在人类伴侣的背上，或把伴侣的头放在口中。（P68）
那这个图式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我们先来看一下释家的六道轮回图。
六道轮回图上部的这个神，叫无常死主，或阎罗法王，或阎魔死主。
六道在内的大轮，由死主手持及口咬，表示六道内的有情众生，上至天界的生命，下至地狱众生，无一可逃离死主的掌握。
其图式与虎食人卣颇为相似。
阎魔死主的形象正是虎。虎目、虎口，在其下部，常绘有虎爪与虎尾（见下图）。
在这个图中，阎魔死主并非是要把六道众生吞食掉。因为，在释教教义中，六道众生只是轮回不息，却并不会消失。
所以，阎魔的口咬手持，所要表达的是支配，就是六道众生由其支配。
这与虎叼虎仔的意思基本相同。
老虎并非是要吞食虎仔，而是对其的保护。
阿城先生认为，虎食人的人为天帝。理由是，人的肩部，饰以菱形，而菱形是北极天帝的象征。其背部饰以饕餮，而饕餮同样象征天帝（见下图）。
除此之外，玉常于《螭食人纹？虎食人纹？错！那是天帝！》一文中，已经对此进行详细论证。其人物的姿式，正是北极天帝的姿式，见下图：
而虎食人卣，整个造型为虎，顶部盖子为鹿，身上多饰以龙形，其底部更饰一龙（见下图）。
鹿曾为玄武的早期造型。这样的话，四神就有其三，北方玄武（鹿），东方龙，西方虎。这里少了南方的朱雀。依冯时先生的研究，古人认为天在南边，南边为上天的入口，所以南边有南天门。那么，在进行升天仪式的场合中，比如巫术，比如亡后升天，在四神的布置中就会省去南方的朱雀，意为敞开南天门便于通天。
我想，之所以在这件器物上独缺朱雀或许即与此有关。
四神俱备，那么，驾驭四神的自然是天帝了。
所以，虎食人卣的人，大概率而言为天帝。
但是，如张光直先生所说，也可能是巫，而古时巫与王常为同一人，所以，也可以说是王。
我觉得此说更为可信。
这种现象，在道与释家都常出现。比如唐僧把释像戴在头上，道家把太极八卦印在身上或器物上，这并非表示戴者就是Fo或道家仙圣，而是希望得到他们的庇护或加持。
所以，巫（王）制作这样的器物以祭天，大概也是希望得到天帝的庇护与加持。而如果这个器物是陪葬品（专为陪葬而制作），那器物上的人可能就真的代表天帝了，巫（王）希望自己亡后成为天帝。
不管怎样，这都与虎食人毫无关系。
这个虎并非是要食这个人！
再有一个例证就是仰韶文化的人面鱼纹。关于这个图案，玉常已经做过释读《半坡人面鱼纹究竟是什么寓意？终于破解！》，这并非是人面，而是神，亦即太阳，太阳神。而此处的鱼，实则是对应于苍龙星宿，亦即龙的原型。
在这个图中，耳部两鱼，似要食中间的人面，但很有意思的是，没人理解成鱼食人面，大概是因为这个鱼没有画成张口的样子。下面两鱼处于人面口中，岂不成了人食鱼？
实际上，即不是鱼食人，也不是人食鱼，这表现的是太阳与苍龙星宿的天文关系。
这个图式，与《山海经》中的天帝形象极为相似。
这足以证明，从人面鱼纹到珥两蛇乘两龙的天帝形象，乃一脉相承。只不过，天帝由原来的太阳变成了北极，苍龙星宿由鱼变成了龙。但是，其数量与位置关系丝毫未变：四鱼与人面，四龙（二蛇二龙）与天帝。
而虎食人卣的人的两手处各有一龙，两臀部各一龙，与天帝珥两蛇乘两龙乃一脉相承。此为天帝无疑。
阿城先生说，是否可以叫“虎食神”。我觉得不妥。这个“食”字本身就不对。不管这个人是巫（王）还是天帝，虎在这里都只可能是对其进行护佑，而不是要将其吃掉。
所以，玉常觉得，是不是可以叫虎神？虎神卣？
顺便提一下，以虎为主的图腾，大概就是周朝时才有的。最早至晚商。周人相对于夏人而言居于西方，属西羌，而虎正对应于西边。彝族是羌人后裔，彝族也崇尚虎。所以，这很可能是周人制作以虎为主要图腾器物的原因。
但是，周翦商之后，全面吸收商朝文化，就如清入关后全面汉化一样，所以，以虎为主的器物并不多，逐渐淡出，仍是以龙为主。周朝的文饰还是更多地延续了商朝的图式。
【参考】：
1、玉常《螭食人纹？虎食人纹？错！那是天帝！》
2、张光直《美术、神话与祭祀》
3、阿城《河图洛书文明的造型探源》
4、玉常《半坡人面鱼纹究竟是什么寓意？终于破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