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孔子去旅行之291：管仲封地在东阿
梅庆吉
我在《管子行迹考》一书里，曾提到过管仲封地小谷在东阿，我知道山东有个东阿县，下意识地认为管仲封地就在这个县城。这次到平阴才知道，不但有东阿县，还有东阿镇，而镇则在平阴，管仲的封地小谷就在这个地方。我们离开平阴，下个行程准备去聊城，正好路过东阿镇，便决定去看看。门书记陪我们到高路桥，之后他要回家，是另外一个方向。这时我们才知道，今天是周日，他本该休息，让我们的内心充满了感激。分手之前，他把我们的东阿之行安排好了，才握手告别。
很快我们就到了东阿镇，在文化站见到了王化琦先生，没有过多寒喧，他就上了我们的车，说先去看三归台。三归台在旧城的南门外，我们沿着少岱路一直向南，过了一座小桥，拐上一条土路，那里有座废弃的砖瓦厂，很高的烟囱十分显眼，我们把车停在了烟囱的下面。左手方向有一片树林，后面有一道土墙，王化琦说那就是三归台。我们走过去，对土墙左看右看，没有标志，也看不出名堂，墙上有许多残砖剩瓦，看上去应该挺古老，就捡了一些。
这里需要交待一下“三归”这个词，最早见于《管子·山至数》篇：
泰春，国谷倍重，数也。泰夏，赋谷以市櫎，民皆受上谷以治田土。泰秋，曰谷之存予者若干，今上敛谷以币。民曰无币以谷。则民之三有归于上矣。
这里说的“三有归”，是赋税问题。郭松焘在《善书屋文集·释三归》中说：“《管子·山至数》篇云：’则民之三有归于上矣。’‘三归’之名实本于此。”按《韩非子》的说法，管仲“三归”，为齐桓公所赐。
“三归”一词，还见于《晏子春秋》。齐景公的国相晏婴因年事已高请辞，景公不许，便以桓公赏管仲“三归”为例，进行劝说：
晏子相景公，老，辞邑。公曰：“自吾先君定公至今，用世多矣，齐大夫未有老辞邑者矣。今夫子独辞之，是毁国之故，弃寡人也。不可！”晏子对曰：“婴闻古之事君者，称身而食，德厚而受禄，德薄则辞禄。德厚受禄，所以明上也；德薄辞禄，可以洁下也。婴老薄无能，而厚受禄，是掩上之明，污下之行，不可。”公不许，曰：“昔吾先君桓公，有管仲恤劳齐国，身老，赏之以三归，泽及子孙。今夫子亦相寡人，欲为夫子三归，泽至子孙，岂不可哉？”对曰：“昔者管子事桓公，桓公义高诸侯，德备百姓。今婴事君也，国仅齐于诸侯，怨积乎百姓，婴之罪多矣，而君欲赏之，岂以其不肖父为不肖子厚受赏以伤国民义哉？且夫德薄而禄厚，智惛而家富，是彰污而逆教也，不可。”公不许。（《晏子春秋·内篇·杂下》）
景公想用齐桓公给管仲“三归”赏赐的故事，给晏婴以赏赐。但晏婴则认为，我的贡献远不能跟管仲相比，所以不接受。最后赏赐给了晏婴一辆车才作罢。关于“三归”，影响最大的，则是孔子。《论语·八佾》载：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或曰：“管仲俭乎？”曰：“管氏有三归，官事不摄，焉得俭？”
孔子把“三归”作为管仲不节俭的例证。那么“三归”是什么意思呢？历史上有多种解释，归纳起来，主要有以下几种：一、娶三姓女。三国时期的何晏在《论语集解》引包咸的话说：“国君取三姓女，管仲亦取三姓女。”二、有三处采邑。《韩非子·外储说左上》载：“桓公曰：使子有三归之家。”三、筑有三台。明冯梦龙《东周列国志》：“管仲乃于府中筑台三层，号为三归之台，言民人归，诸侯归，四夷归也。”四、市租。晚清人郭嵩焘《释三归》载：“市租之常例之归之公者也，桓公……遂以赏管仲。”五、府库。清武亿《群经义证》载：“古以藏泉（钱）币。”以上诸说，其中筑有三台或三处采邑，应该接近本义。
东阿这处三归台，历史文献中亦有记载。清道光《东阿县志》卷四《古迹》载：“三归台：《兖州府志》：在县南三里，乃土邱云。”接着引用了《韩非子·外储说左》的话，来说明三归台的由来：
管仲相齐，曰：“臣贵矣，然而臣贫。”桓公曰：“使子有三归之家。”曰：“臣富矣，然而臣卑。”桓公使立于高、国之上。曰：“臣尊矣，然而臣疏。”乃立为仲父。孔子闻而非之曰：“泰侈逼上。”一曰：管仲父出，朱盖青衣，置鼓而归，庭有陈鼎，家有三归。孔子曰：“良大夫也，其侈逼上。”
又引《说苑·善说》：
桓公立仲父，致大夫曰：“善吾者入门而右，不善吾者入门而左。”有中门而立者，桓公问焉。对曰：“管子之知，可与谋天下，其强可与取天下。君恃其信乎？内政委焉，外事断焉。驱民而归之，是亦可夺也。”桓公曰：“善。”乃谓管仲：“政则卒归于子矣，政之所不及，唯子是匡。”管仲故筑三归之台，以自伤于民。
这最后一句“自伤于民”的话很耐人寻味。意思是说，齐桓公的生活十分奢侈，引来社会的不满。管仲筑三归台，可以替桓公“分谤”，分散一部分对桓公的压力。可见管仲筑三归台，是为桓公着想。诚如《战国策·东周》所说：“齐桓公宫中七市，内闾七百，国人非之。管仲故为三归之家，以掩桓公，非自伤于民也？”
据记载，历史上的三归台，曾有碑刻多通。其中一碑，高约1.7米，宽约0.7米，厚约0.2米，上书“管仲三归台”五个大字。因该碑断折，明隆庆年间又在碑侧补立一块，之后又陆续立了碑刻数块。1938年，日军占领东阿县后，任东阿城防司令的平井，知道碑刻的价值，以保护为名，把碑偷运到古东阿县文庙东北角，并建了一座碑廊。又收罗了很多有价值的古碑石刻，在此集中保护。日本投降前夕，把这些有价值的碑刻全部偷运到日本。另外剩下的碑刻，在大跃进和“文革”期间兴修水利时，砌了水井和石桥等。今三归台上，已无任何标志。
东阿古代有八景，“归台遗井”为其之一。民国《东阿县志》载：“归台遗井：《兖州府续志》云：《春秋》’谷城’杜预曰：’小谷城中有管仲井，亦谓之夷吾井。’又井侧相传为三归遗址，石碣尚存。”后附诗一首：
小谷城边古井留，三归台与共千秋。
佐齐霸业今何在，剩有荒凉土一丘。
从东阿的“三归台”来看，有力地支持了筑台或采邑之说。
离开三归台，我们又来到了少岱山景区，该景区在城区的边上。“岱”指的是泰山，为什么称“少岱”呢？因其在泰山之西，又比泰山小很多，故称。道光《东阿县志》卷三有载：
少岱山：《兖州府志》云：在城东一里，横亘郭门，其上有台一成，台上为元君祠，祠北为玉皇楼。台之下为东岳帝祠。以其在岱宗之西，故名。其东麓为金山，产石如弹丸，摇之有声，谓之铃石。
其实，少岱是座很小的山，海拔只有82米，长约一公里，简介无法与高大的泰山相比，连泰山的小儿子都算不上。但山上的文化却十分的丰富。我们把车停在山脚下，看到路边卧碑上写着“少岱山广场”五个大字。拾级而上，来到广场，看到了一尊塑像，那就是被称为“一代帝王师”的于慎行。基座上有关于他的介绍：
于慎行，字无垢，又字可远，号谷山，东阿镇街前村人。十四岁中秀才，十七岁中举人，一时名满东省。二十四岁中进士。历任翰林院庶吉士、翰林院编修、礼部右侍郎兼侍读学士、礼部侍郎、礼部尚书兼学士、太子少保东阁大学士。自万历四年后，任日讲官达十四年之久，赢得“一代帝王师”之誉。
于慎行出身书香门第，聪颖好学，勤于为诗为文。现存的著作有：《谷城山馆诗集》二十卷、《谷城山馆文集》四十二卷、《读史漫录》十四卷、《谷山笔麈》十八卷、《兖州府志》五十二卷。《明史》称其“学有原委，贯串百家。神宗时，词馆中以慎行及临朐冯琦文学为一时之冠”。
继续上行，又是一个很大的平台，南侧有幅巨大的壁画，题曰《旭日东升》。画的中间是一条河流，对岸是层层叠叠的山峦，河边好像是一座庙宇，还有一棵巨大的松树，东方一轮红日挂在当空。
画的两侧，各有一首于慎行的诗，一为《九日登小岱山》：
九日罢征欢，孤尊眺岳坛。
晚烟千室翠，落日万峰丹。
已有鸿堪听，还无菊可餐。
江湖回白首，愁见是长安。
另一首为《中秋小岱山对月》：
此夜寒无奈，瑶台近斗牛。
山名真小岱，月色正中秋。
影入河蟾湿，光翻树鹊愁。
只疑参岳顶，笙鹤上宫游。
广场的北边是少岱山的最高峰，远远望去，上边有座亭子，那就是“管仲亭”。攀上数十级台阶，看到的是一座六角单檐亭子，下有六根红柱，石座木结构，内有彩绘管仲政绩图。正面檐下有“管仲亭”三字，柱上还一副对联：
交挚友举贤尚功一匡天下炳千古；
佐明君尊王攘夷九合诸侯霸春秋。
旁边立有一碑，上书“管仲亭”三字，为东阿镇人民政府于2009年12月立。碑阴为管仲简介，内容如下：
管仲名夷吾，字仲，春秋时期齐国著名的政治家、军事家。有《管子》一书传世。公元前六八五年，管仲为桓公相，帮助其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位居春秋五霸之首。公元前六六二年，齐桓公为嘉管仲之功，封小谷（今平阴县东阿镇）为管仲采邑，并赐他有“三归之家”。昔东阿城内有管仲井、三归台、管仲亭等遗址，今仅余管仲亭。现行此亭，乃公元一九八八年重建。建亭追贤，勒石以志。
这段话告诉我们，眼前的这座东阿古城，就是管仲的封地。齐桓公北伐山戎的第二年，即周惠王十五年（前662）、鲁庄公三十二年、齐桓公二十四年，齐桓公开始给管仲分封采邑。《春秋·庄公三十二年》载：“春，城小谷。”《左传》又加了一句“为管仲”。一百三十多年后的鲁昭公十一年（前531），楚国大夫申无宇还向楚灵王提起这件事：“齐桓公城谷而置管仲焉，至于今赖之。”说明齐桓公为管仲所城小谷，影响很大。
关于小谷，杜预注曰：“小谷：齐邑，济地谷城县，城中有管仲井。”文中所说“谷城县”，秦时所置，西汉废，东汉复置，属东郡。西晋属济北郡，北魏属东济北郡，北齐废。郦道元《水经注·济水注》载：
济水侧岸有尹卯垒，南去鱼山四十余里，是谷城县界。故春秋之小谷城也。齐桓公以鲁庄公二十三年(按，应为三十二年)城之，邑管仲焉。城内有夷吾井。
此说沿用了杜预的说法。复旦大学历史地理研究所编《中国历史地名辞典》云：“治所今山东平阴西南旧东阿县。”旧东阿县，今平阴县东阿镇，即古之小谷，管仲封邑在焉。
东阿镇即古之东阿县，汉时，东阿、谷城二邑并建，各据一城，均属东郡。东阿城在今阳谷县境内的阿城镇，谷城在今平阴县境黄石山下的东阿镇。自北齐省谷城入东阿，谷城遂废。宋朝开宝二年(969)，黄河水患，东阿县城迁南谷镇(今平阴县旧县乡)；太平兴国二年(977)迁利仁镇(今平阴县大吉城)；绍圣三年(1096)迁新桥镇(今旧城村)；明洪武八年(1375)迁东阿镇。当时旧镇重修，为防洪水之患，于少岱山西麓狼溪河东岸又筑新城。1943年3月1日，抗日民主政府将平阴县与东阿县合并为平阿县。1948年恢复平阴、东阿两县制，以黄河为界，黄河以东归平阴县，黄河以西归东阿县，在铜城镇设立新东阿县城(即现址)。作为老东阿县县城的东阿镇，在黄河以东，所以划归平阴县，这就是今天的东阿镇，也是著名的阿胶产地。
杜预所说的“管仲井”，原在城南，井上有亭，即管仲亭。《东阿县志》卷四载：“《兖州府续志》’春秋谷城’杜预注曰：’小谷城中有管仲井，亦为之夷吾井。今湮不存。”民国《东阿县志》说：“又井侧相传为三归遗址，石碣尚存。”说明管仲井遗址与我们刚才看过的三归台不远。原来的井与亭均已不存，当地政府为保留管仲采邑的历史文化遗存，于1988年，在少岱山上又重建管仲亭，以供人们参观。
与管仲亭一步之遥的地方，就是著名的碧霞元君祠。但从管仲亭这过不去，要从上边下来，从旁边的台阶再爬上去。台阶下面有米芾“第一山”碑，原碑在泰安岱庙。后有碑记说，此碑是米芾为少岱山所写，原就立在山上。上个世纪50年代碧霞祠被毁，碑移入泰安岱庙保管。
碧霞祠俗称老奶奶庙，内塑有三尊神像，居中为碧霞元君，东侧为眼光老母，西侧为送子娘娘。
从山西盘路向上，至山崖高处，有一巨石隆起，刻有“三笑石”三个篆字。相传明朝时期，这里有三位老人，均近百岁，每天早起沿西盘路攀登少岱山，常相聚于巨石上谈天说地。一天，他们谈到养生之道，于翁说：“我坚持饭后百步走。”邓翁说：“我是吃饭少一口。”张翁慢吞吞地说：“老汉活到九十九，只因老婆长得丑!”听到张翁的话，大家都捧腹不已。后人便在巨石上镌刻了“三笑石”三字。
在元君祠南，还有吴鸿渐烈士纪念碑，建于1989年6月。吴鸿渐原任中共平阴县委副书记，1939年6月在王楼村不幸被捕，壮烈牺牲于东阿老城，年仅24岁。碑的周围建有1米高的特制水泥栏杆，四角植有4棵苍劲挺拔的五针松。
我们考察完了东阿的历史文化，又一路向西，过黄河浮桥，直开聊城。鸿铭的家在聊城，把他放下后，我们又一路开往曲阜，很晚才到。
2025年9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