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说到散文的写法,很多人笑了,以为散文有啥写法呢。确实,散文这东西,与围棋仿佛,易学难精。散文门槛低,几乎谁都可以写,或闲赋或游记,或唱歌或感怀,或愤怒或喜悦,或叙事或抒情,只是好与坏的差别。但何谓好文章,何谓坏文章,争议较多,众口难调,有点“此法微妙,难以文字语言宣说”的意味。
虽说散文好坏标准不一,但最基本的文字好坏还是可以区分的。散文讲究文字的锻造与锤炼,譬如周氏兄弟的散文,一个奇崛,一个枯淡,各有独特之风味,令人百读不厌。譬如鲁迅的《野草》,虽薄薄一册,但内容与形式却耳目一新。《野草》的诞生,标志作者鲁迅第一次将目光投向自身的存在本身,从意义的搜寻不可得进而转变成对意义的反抗。《野草》是不可复制的,故后来数十年未再见此类文字也。所以有学者称:假使鲁迅仅有一册《野草》,也足以传世。“然而我终于彷徨于明暗之间,我不知道是黄昏还是黎明。我姑且举灰黑的手装作喝干一杯酒,我将在不知道时候的时候独自远行。”这是一个孤独者的内心独白,面对的是荒原与废墟。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
周作人的笔墨以枯淡为主,其中也夹杂着隐隐约约的热情。完全心如止水的人是不会一篇篇文章写下去的。周作人早期的散文平和冲淡,清隽幽雅,譬如《乌篷船》、《故乡的野菜》、《北京的茶食》等名篇。后期在故纸堆中发言,“一变而为枯涩苍老,炉火纯青,归入古雅遒劲的一途”(郁达夫语)。舒芜先生对周作人的后期散文有极高的评价:“周作人的小品文的真正大成就,还是在他的后期,甚至包括他附敌以后的部分作品,这是今天应该冷静地承认的。”一个背叛者对另一个背叛者的惺惺相惜,确实需要极大的勇气的。
散文有抒情与说理两路,自古以来,这两路都有流传的好文,譬如先秦诸子、唐宋文章,明清小品。至五四为之一变,涌现各种风格的大家。诸如林语堂的幽默、钱锺书的讽刺、梁遇春的闲淡、沈从文的从容、胡兰成的洒脱、何其芳的少年旖旎。前人梁实秋论散文有云:散文的美妙多端,然而最高的理想也不过是“简单”二字而已。简单就是经过选择删芟以后的完美的状态。不过“简单”两字不简单,若想达到此种境界,既关才气,也须苦功夫。
读梁遇春的《泪与笑》与《春醪集》,作者27岁就因病去世,所写散文仅三十余篇。他酷嗜英国文学,特別是十八、十九世纪的小品文,对兰姆(Charles Lamb)尤其倾倒。他自己的创作也是清一色小品文,充滿英国风味。《泪与笑》与《春醪集》可以称得上是现代中国散文的奇异之作,深得英国小品文神髓,那种闲淡有味的随笔真可谓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从现在的眼光来看,梁遇春的作品依然无出其右,他的写作风格在当代并无传人,坊间许多的所谓的随笔基本上是形似而神不似。也许那个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2、三个类型散文家
中国散文一直有抒情与言志的两类传统,恰如宋词的婉约与豪放。自近现代以来,周氏兄弟分别领衔,鲁迅以攻击性的杂文取胜,知堂以枯淡的随笔见长。当然,两人文字风格惊才绝世而不能被定义所拘,往往旁枝横溢,别见佳处。1949年后,大陆文坛一片沉寂乃至荒漠,散文变成颂歌,成为党八股,毫无人性的气息可言。随着政治的拨乱反正,文化清明缓慢到来。朦胧诗、先锋小说、新散文登台亮相,城头变幻大王旗,各领风骚三两年。世纪末,纯文学终于面临衰竭的颓势,哀鸿之声遍野。反而乃是网络文学借势崛起,蔚为大观。
但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散文在九十年以来亦是形成了自己的一些独有的风格。譬如余秋雨的文化大散文,其特别之处在于他善于“煽情主义的话语策略”与“苦难和甜蜜之间的杂糅”以及“民族话语和道德话语”、“人格结构与忧患意识”的包装,正是这几种创作手法的互融使他的散文成为“文化大散文”成功出土的标志,突破了以小日子、小情趣、小思想和小笔触为基本特徵的“小散文”的副刊风格,让习惯于软性散文的读者耳目一新。余秋雨的某些文化散文,如果对历史遗迹有深刻的融合,写来倒是别具沧桑。但每处历史遗迹都发文化之感慨,不免过度,遂有争议。
至于新疆的刘亮程,在“一个人的村庄”里四处转悠,看到了“狗这一辈子”,见到了“通驴性的人”,瞧见了“逃跑的马”,不时“干点错事”。他是从诗人转向散文的作家,因此,哲学思维能与诗性智慧相交织,形成他散文中特有的深厚与诗美的质素。“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对于真正已达到“五谷不分”的某些“新新人类”来说,刘亮程的书就是一本人性历史的“备忘录”。 “我在草中睡着,我的身体成了众多小虫子的温暖穴巢。”在《与虫共眠》中,你会体会到村庄中人与虫子的那种感情。刘亮程的语言素淡、明澈,充满欣悦感和表达事物的微妙肌理,展现了汉语独特的纯真和瑰丽。
说到随笔一路,谈书论艺,自是黄裳第一。他谈书论人,委婉可诵。文字极其漂亮,令人激赏,更为可贵的是作者知人论世而非陋知人心。然而黄裳所谈到的古书的魅力,对我们现在的人来说只能是一种想象了。或许我们在梦中才能与“宋元抄本”、“明清刻本”相逢了。黄裳谈书的文章几乎篇篇都好,至于“清刻之美”一篇记经目所见的清代书籍之佳者,谈版刻、谈字体、淡纸张墨彩及行距排版等等,评头品足、眉飞色舞,书趣盎然。而其写历史行记的《一市秋茶》,写金陵,写成都,写苏州,写安徽,写陕西,写浙江,在风景之余往往把笔墨放在历史烟云之上,注意的是碑刻、古迹,写来别具沧桑之感。其视域既雄放阔大,又注重历史细节,深情冷眼,文简质腴,构建了一个极具魅力、巍然可观的“人文风景”。

3、四大金刚
以往谈散文,目光局限在那些抒情的散文。其实散文里还有很多旁枝,文字漂亮,更兼有思想深度。刘小枫的《走向十字架上的真》便是这样的散文。虽然是讨论了20世纪最重要的几位天主教和新教神学家的思想,如俄国的舍斯托夫、瑞士的卡尔·巴特、德国的舍勒·布尔特曼、朋霍费尔、默茨、海德格尔、卡尔·拉纳、莫尔特曼、瑞士的汉斯·昆、巴尔塔萨、法国的薇依、美国的尼布尔等,但由于作者在写作中渗透了自己的学术立场,表达一种经过自己深思和理解的“我信“,故对汉语思想界大有启示。《走向十字架上的真》的写法属于随笔,文字清通,又深藏韧性的力量。刘小枫与基督教的结缘,很大程度上是源于一种无根基的生存论困境,他是要从这无根的时代里寻出生存之根来。
胡河清的《灵地的缅想》是一位对传统文化与西方文化有着深刻理解的学者对当代文学的一次批判与反思,当然更多一份深情的关注。书里的自序一文,置于现代散文名篇之林可谓毫无愧色。胡河清的“作家论”,看似随意的抒情文字,却蕴涵着深厚的历史与文化的功底。胡河清对西方文艺理论显然极为熟悉,但所写的“作家论”却极少西方理论的直接引用,而是融盐入水,挥洒自如。看看他写下的作家论吧,譬如洪峰、马原、史铁生、贾平凹、汪曾祺、杨绛、钱锺书、阿城、莫言、张炜、格非、苏童、余华、李锐、刘恒等,文采风流,贴近地气。他如是说:“文学对于我来说,就像一座坐落在大运河侧的古老房子,具有难以抵挡的诱惑力。我爱这座房子中散发出来的线装旧书的淡淡幽香,也为其中青花瓷器在烛光下映出的奇幻光晕所沉醉,更爱那断壁颓垣上开出的无名小花。我愿意终生关闭在这样一间房子里,如寂寞的守灵人,听潺潺远去的江声,遐想人生的神秘……”胡河清生前酷爱晚唐诗人许浑的《谢亭送别》一诗,而死亡让此成为了谶语。“劳歌一曲解行舟,红叶青山水急流。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
浙江人民版的“今人书话系列”,作者有葛兆光、陈平原、南帆、施康强、扬之水、恺蒂、刘绪源、王晓明、陈子善、朱学勤、葛剑雄。论学术思想之功底,葛兆光、陈平原、朱学勤、葛剑雄等人自然为一时之选。但说到文字的漂亮与好看,当属吴方的《尚在旅途》。《尚在旅途》谈人说事,大抵以清末民初一段时间为主,笔下的人物有谭嗣同、梁启超、蔡元培、林琴南、严复、王国维、杜亚泉、辜鸿铭、林语堂、弘一法师、刘半农、周作人、赵元任、顾颉刚、朱自清、俞平伯、梁实秋、废名、朱湘、沈从文、梁遇春、曹聚仁、梅兰芳、张大千、梁思成、高阳等。有意思的是。没见作者谈起胡适与鲁迅,或为此二人已被世间人谈滥?吴方所谈的人物,大多与自己所治的学问相关,他主要的研究方向乃是中国现当代文学和中国文化史。由于了解甚深,故能持理解之同情,对笔下的人物抱有一种关怀,并非某些论者铁桥硬马式的批判。譬如写严复,用的标题是“铁马丁当入梦来”;写弘一法师,则是“夕阳山外山”;评价谭嗣同如是说:“正像他的敢死一样,已经闯入历史,可能比确定他是什么主义更重要。”而其文字,“秀美出尘”,仿佛如一席精致的佳肴,让人口有余香。
曾经读过史铁生的《我与地坛》多遍,每读每新。为此,某年去北京的时候,一个人在地坛里转悠了一下午。后来北上京城,又多次去地坛漫游,满园的树,斑驳的影子,时间仿佛静止。《务虚笔记》与他的名篇《我与地坛》相仿佛,与其说是小说,不如说是随笔。文字着重的还是对生与死的琢磨。借动物的繁殖、植物的生死,童年经验、革命和叛变、爱情、伦理等来思考虚无。笔触所带的是作者史铁生后来写作的宗旨——对形而上的思与想。 《务虚笔记》的开篇如是写道:“在我所余的生命中可能再也碰不见那两个孩子了。我想那两个孩子肯定不会想到,永远不会想到,在他们偶然的一次玩耍之后,他们正被一个人写进一本书中,他们正在成为一本书的开端。他们不会记得我了。”接下来的秋夜、古园、幽径、树香,乃是史铁生一贯的善意与温和。近似于记忆的片断与感伤的怀旧,生命在史铁生的笔下变得清晰可触,然而又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宿命,弥散在字里行间。因为残疾,史铁生对生命的凝注往往比常人多了一份难得的宽容,对习以为常的细节做了娓娓的叙述。作者写到“生日”,写生命自我意识对客观生日的确认,文字善意、美妙,充满哲思。“落叶飘零的夜晚,游人差不多散尽的时候,我独自到那座古园里去,走过幽静的小路,走进杨柏杂陈的树林,走到那座古祭坛的近旁。”这是《务虚笔记》最后一章的开始,仿佛又回到原初,结束或开始,史铁生的终极追问并没有答案。而我们在现代性的世界里彷徨,无处寻找家园,惟有那黑暗的虚无,遁入时间的长河,不知所以。
4、结语
上面所谈到的那些散文家,当然不是好散文的全部。不过这些作者的风格显而易见,多少脱离了八股的味道。所谓散文的写法,其实就蕴含在这些作品里,识者自知。古人写文章,用尽心力,“参之谷梁氏以厉其气,参之孟、荀以畅其支。参之庄、老以肆其端,参之国语以博其趣。参之离骚以致其幽,参之太史公以著其法。参之尔雅以订其辞,参之说文以正其字。”好文章,所谓“驱使万物如军队”,然前人又有云:“不如让万物解甲归田,一路有言笑。”可见,文无定法,存乎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