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京/摄
文 | 谷宇飞
12月6日至7日,“国家大剧院建院十八周年音乐会”的舞台上,指挥家吕嘉与小提琴家维多利亚·穆洛娃的联袂演绎,无疑是全场焦点。而在此前的11月27日,这位乐坛常青树刚度过自己的66岁生日。这位活跃于古典乐坛数十载的小提琴家,对艺术与生活皆有独到理解。
撕掉“冰美人”标签
1959年生于俄罗斯莫斯科的穆洛娃,深谙俄罗斯学派演奏精髓。其职业生涯中,曾与阿巴多、马里纳、小泽征尔、加迪纳等指挥巨匠合作;作为科冈的嫡传弟子,她的演奏既承续了俄派“大开大合”的磅礴气势与穿透人心的力量,又融入了独有的细腻柔美与精致表达,终淬炼出独树一帜的“穆洛娃之声”。
穆洛娃不仅多次来华演出,与中国的交响乐团留下诸多愉快的合作记忆,家中更珍藏着多件来自中国的艺术藏品。当晚,她与吕嘉携手演绎的勃拉姆斯《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行云流水,而这份舞台上的默契,早已超越工作伙伴的情谊。
“我们第一次同台的场景至今清晰可辨,每次合作都让我无比愉悦。即便隔了多年未见,那份音乐上的默契也丝毫未减。”她笑着回忆,过去巡演时两人还曾结伴为家人选购礼物,私交早已如老友般深厚。中国音乐家的专业素养更让她印象深刻:“每次我向中国职业乐团提出具体的演奏要求,他们总能瞬间领会并完美呈现。”
6日晚的舞台上,穆洛娃身着长裙,乐曲奏响前,背对观众,身姿修长,演奏时才转身优雅静立。活跃舞台数十载,她呈现给外界的艺术形象始终是沉静而坚韧的,更有人为她贴上“冰美人”的标签。谈及这个伴随自己半生的评价,穆洛娃轻轻摇头,眼神中却是平静释然。
王小京/摄

“那是我年轻时被贴上的标签,当时真的很痛苦——这完全是一种误解。”她的语气平和却透着坚定,“人们见我演奏时肢体动作不多,便判定我性格冷漠。可他们不知道,我所有的情感与能量,都尽数蕴藏在琴音之中。”
她以钢琴家霍洛维茨为例,进一步解释,“我曾读过霍洛维茨的一篇专访,他也抱怨过因演奏时姿态沉稳而被贴上‘冷漠’标签。对我们这类演奏者而言,音乐本身才是绝对核心,而非外在的表演形式。当我奏起柔美的段落,内心早已激荡着滚烫的激情,只是我选择让这份激情通过琴弦缓缓流淌,而非借由肢体肆意张扬。”
找寻自己的声音
©Heike Fischer
如今的她早已与曾经如影随形的标签和解,更将舞台着装化作艺术表达的延伸。“我会根据曲目风格选择演出服,这不是刻意设计,而是音乐本身给我的灵感。”她分享道,“和古乐团合作时,我偏爱色彩鲜活的服饰;演绎古典协奏曲,就选简洁优雅的搭配。”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女性天性的自然流露,“我本就喜欢尝试不同风格的衣服,我不想总被黑色包裹,不必像男士们那样被黑色燕尾服局限,女性拥有更多审美选择的权利,这多好。”她的演奏中总有种理性自持的气质,这或许源自她的学琴经历。穆洛娃的父亲是一位物理学家与工程师,在她初学琴时曾通过拆解手臂动线、校准肘部角度,教会她如何平衡科学的严谨与艺术的感性。“技术是手段,绝非目的。”她坦言,父亲教会她“如何演奏”,而生活则教会她“为何演奏”。“技术是艺术的基石,没有扎实的技巧做支撑,再丰沛的情感也无法精准传递给听众。”
在她心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声音,用音乐表达最真实的情感,这才是音乐的灵魂所在。”
相较于炫技,她更看重音乐中蕴含的人性温度。而对待现行的科技,面对人工智能浪潮席卷艺术领域的当下,她的态度鲜明而坚定:“AI能模仿演奏的外在形态,却永远无法替代人类的情感表达。音乐是有温度的艺术,它承载着演奏者的人生经历与当下心境,这是机器永远学不会的核心特质。”对于社交媒体热潮,她同样保持着清醒的认知。作为社交媒体的使用者,她认可其传播价值:“能直接和听众交流,看到他们的反馈很有趣。”但她始终坚守艺术原则:“只分享有意义的音乐动态,从不过度发声,不想被信息洪流淹没。”
为艺术生涯保鲜
即便已活跃乐坛数十载,穆洛娃的艺术活力依旧旺盛,她广泛的唱片曲目便是最好的证明。“我只是单纯热爱音乐本身。”她的眼神透着纯粹的真诚,“我广泛聆听各种类型的音乐,也很幸运能有机会演奏、诠释来自世界不同地区的作品。”
今年,她完成了贝多芬全套小提琴奏鸣曲的录音挑战——此前因为没有寻找到合适的合作伙伴,这个酝酿了10余年的艺术计划,终于在今年实现。“练习贝多芬奏鸣曲的日子里,练琴不再是机械的重复。”她感慨道,“我和合作钢琴家每天都在探索新指法、尝试不同音色,在不断调整与创新中发现音乐的全新可能。从前演绎高难度曲目时总感压力在肩,那段时间却盼着每天与琴弦、与伙伴相见,真正享受练琴的过程。”
回顾职业生涯,穆洛娃坦言曾刻意避开部分协奏曲,如今心态早已不同。“人生阶段不同,与作品的共鸣点也会变化。年轻时偏爱技巧华丽的曲目,现在更能读懂作品里蕴含的人生厚度与情感重量。”她笑言,这种随年龄增长的认知变化,让艺术之路永远保持新鲜。谈及未来,她的规划清晰明确:明年将推出新唱片套装,密集的全球巡演日程也已排定。“有时要在三天内备好一整部协奏曲,压力确实很大。但对音乐的热爱,让这一切都变得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