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精选

图/文 木子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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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太原的东南有个地方叫北营，那里坐落着一座不起眼却承载诸多记忆的北营站。它位于建设南路、太榆路东边，离太原站也就不到十公里的路程。

记忆里，这小站可是石太线、南同蒲线的必经打卡点。别看它小，还挺有个性，只招呼慢车旅客上下车，任快车呼啸而过，连个正眼都不给一下。据站内资深老铁路人说，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它才开启货运业务这一 “新技能”，周边陆续建起工厂、仓库，什么煤管局仓库、电力修造厂、物资仓库、粮食储备仓库，应有尽有，顺势还配建了好多铁路专用线，构建起相对完备的运输网络，以保障物资流通顺畅，活脱脱一个物流 “小枢纽”。

那时候总觉着这北营站偏远，跟郊区没啥两样，要是骑自行车去一趟，来回大半天就没了，跟一场小型 “长征” 似的。公交线路只有一趟11路车，少得可怜，半天等不来一辆，致使公共交通出行便利性大打折扣，所以我压根没坐公交去过那儿。早些年我去北营一带基本都是依赖自行车前往，后来条件好了，要么自己开车，要么蹭朋友的车。

虽说交通不便，马路也不宽敞，可来来往往的人车倒也不少，慢慢地，大家都顺口叫这儿 “北营一带”。别说，就这么个三等小站，还跟我结下了不解之缘，像根无形的线，把我的过往岁月和它紧紧缠在了一起。

北营一带的日常交集

上世纪七十年代，在那个物质相对匮乏的岁月里，为了给家中添置几件像样的家具，我曾多次踏上前往北营一带木材公司的路途，满心期许能为家具制作购得所需木料。

在当时的我看来，木材公司那可是掌控木材生杀大权的大单位，脑海中预设它只需运筹帷幄，掌管计划、批批单子就行。真等亲临现场，才惊觉它实际上是个热火朝天的木材加工厂。印象里，敢以“公司”为名的工厂，除了声名赫赫的太原钢铁公司，还真找不出几个叫公司的。

我保存的上世纪70年代购买木料的发票

我和同事怀揣着调拨单来到木材公司大门前，首先迎接的便是一场严格的安全检查。这地儿可是实打实的一级防火单位，容不得半点马虎。

保卫人员个个精神抖擞，臂上戴着印着 “安全检查” 四个醒目大字的红袖章，威风凛凛地伫立在大门两侧，对所有进出的车辆、人员逐一排查，但凡发现火柴、打火机之类的火种，一概 “拿下”，毫无暂存商量的余地。我们自然也不能幸免，被从头到脚搜了个遍，再进行一番详细登记，才终于得以进入。

木材公司内设有铁路专用线，我每次前去，总能看见几节满载圆木的平板车稳稳停靠在铁道上。

只见几位工人师傅熟练地操着撬杠，将带着原始树皮的圆木卸到站台上，堆叠得整整齐齐。这些圆木大多是从东北千里迢迢运来的优质松木，散发着独特的木质清香。不远处，便是木材加工车间，地上铺着专供运输小车行驶的窄轨道，像一条条蜿蜒的 “流水线”。圆木沿着轨道被送进电锯，瞬间被切割成各种厚度均匀的板材及各种规格的方木，随后被整齐堆放到不远处的库房。车间里，还有大量锯末，由拉着小平车的工人一趟趟运往外面，空气中弥漫着刺鼻呛人的松节油味道。

时不时有大卡车或是拖拉机开进来，装载加工好的木材。这里可是太原市所有单位木材需求的 “大后方”，一切都得按计划加工、调配，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拉运的。

我们依着单子寻到库房，里头一摞摞板材堆放得井然有序，全是加工好的。好不容易找到所需规格型号，工人师傅便依照单子，按部就班地将板材一块块扔下，再帮忙装到车上，压根不用自己动手。不过，这选板材可没咱挑挑拣拣的份儿，质量优劣全看运气。

同去拉木材的同事是个上海人，眼瞅着几块不太满意的板子，多次要求更换，奈何人家坚守规定，毫不松口，还甩出一句 “爱拉不拉”。这可把我们气得够呛，双方你一言我一语争吵起来，同事情急之下飙起了浓重的上海话，把那人骂得晕头转向，木材厂的师傅根本没听懂。大意是 “侬个小伙子，有胆量侬下来，阿拉非得把你拷扁好不啦”。这一吵，瞬间吸引了好多人围观看热闹。好在后来，一位梳着分头、身着灰色中山装的管事人匆匆赶来，了解事情始末后，让工人把最次的一两块板子换下去，这才平息了风波。那会儿老百姓想弄点木材改善下生活，实属不易。

朋友神通广大，不知从哪儿借来一辆破旧的解放卡车。我俩齐心协力把十几块板材稳稳整好，往后面马槽一坐，刚才那股子不悦瞬间烟消云散，心里美滋滋的。想着这下做家具可有材料了，劲头十足。一路伴着颠簸，畅想着未来家具完工后的喜悦，各自护着板材送到各家，同事还送给司机一包带过滤嘴“凤凰烟”，以示感谢。当年这种烟堪称稀有品种，市场上难寻踪迹，你有钱也买不到。

“特别福利” 与 “稀罕美味”

在北营地区搪瓷厂那一片区域，承载着我不少回忆。太原灯泡厂坐落于此，厂里有个工种颇为传奇，那便是“吹泡工”。我有个朋友恰好从事这份工作。在当时，这堪称厂里最烫手、大家避之不及的活儿。偶尔我们会去灯泡厂溜达，顺道探望他，实则心里打着 “小算盘”——看看能不能捞几个虽不合格却还能发光的 “歪瓜裂枣”的“晋” 字牌灯泡。这些所谓的不合格品，无非是灯头有点歪，玻璃罩不够圆，外观欠佳，不能进商场，却不妨碍点亮照亮。

朋友说，这类残次品不可能回炉再造，所以厂里收集后会定期当作福利分发给职工。他那儿攒了一堆，有朋友到访，便慷慨相赠。要知道，当年灯泡可是凭购货本按户供应的紧俏物资，属于计划商品行列中的 “香饽饽”。灯泡厂的职工仿佛手握 “免票特权”，最不缺的就是灯泡。

有这位灯泡厂的朋友做后盾，我家也跟着沾光，彻底告别了灯泡烧断灯丝后，还得小心翼翼对上妄图 “续命” 的窘迫，一旦钨丝烧断，马上随手换上 “福利灯泡”，轻松解决照明问题。

上世纪八十年代，每至春节前夕，单位便派我一项特殊使命——奔赴省粮油进出口冷库，拉运出口的冻兔肉。办好提货手续，冷库大门开启的瞬间，如临冰窟，一股强劲的冷气扑面而来，令人呼吸一窒。库房内，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长条纸箱，里面装满了冻兔肉，层层堆叠，几乎占据了整个空间。身着大衣、头戴棉帽、脸捂大口罩的工作人员出现在眼前，听他介绍，这些兔肉源自大同地区农村的养殖专业户，经过精挑细选、精细加工、妥善包装后，汇聚于此，静候发往天津港，继而远销欧美、比利时、韩国、日本等诸多国家。冻兔肉堪称美食界的 “神奇纽带”，浑身精瘦，滋味独具，不管与何种肉类一同烹制，都能迅速“打成一片”完美融合，好似一位味觉魔法师，“跟啥像啥味”。

那几年春节，母亲用冻兔肉搭配猪牛羊肉，精心烹制出一道道佳肴，款待亲友，收获无数赞誉。常有人打趣：“你家这肉咋跟变戏法似的，老吃不完啊？” 冻兔肉价格相较猪牛羊肉更为亲民，性价比极高。只不过，这般稀罕物并非轻易可得，需持有上级审批的单子才有资格采购，得来不易。

回首那些与北营有关的岁岁年年，桩桩件件，如今看来，尽是岁月沉淀的温暖，满溢出生活的烟火气味。

到站铃、开车铃交织奏鸣中的匆匆身影

在记忆的长河中，慢车时代仿佛是一段镌刻着独特韵律的旧时光，而北营站便是其中一个承载着无数琐碎日常与奔波足迹的小小驿站。

记得我在北营站仅有过两次上下车的经历，一次奔赴榆次，另一次则是去往修文，行程目的单纯而直接——皆为站内办事。此时，脚步匆匆穿梭于站台与办事地点之间，办事了结，便又静候着相应车次，怀揣着些许疲惫与归心，再度踏上返回北营站的路途。

那个年代，铁路交通的节奏有着鲜明区分。快车宛如一阵风驰电掣的急行军，在北营站这片“领地”不屑一顾，甩站通过，绝不拖泥带水停留片刻，仿佛肩负着远方更为恢宏的使命。唯有驶向石家庄、阳泉曲、榆次、修文等地的慢车，才会如同一位位耐心的行者，缓缓停靠在此，敞开怀抱接纳沿途的旅客。这些慢车，承载的不仅仅是乘客，更是周边铁路通勤职工每日往返生计的希望，以及居民们走亲访友、赶集购物等短途出行的生活热望。

列车进站的瞬间，那氛围便陡然紧张起来。仅仅两分钟的停车时长，仿若沙漏中飞速流逝的细沙，珍贵而紧迫。到站铃、开车铃交织奏鸣，毫无间歇，恰似一曲催促的激昂乐章。那声声铃响，清脆而凌厉，穿透嘈杂的人声与站台的喧嚣，直白无误地向上下车旅客宣告着：车已进站，别磨蹭，赶快登车；列车即将启程，别再迟疑。在这紧张的节奏之中，旅客们虽行色匆忙，却又默契地遵循着无形的秩序，鱼贯而出，鱼贯而入，站台之上，秩序井然。没有人敢有半分拖沓，大家都深谙这短暂停留的珍贵。

这是慢车时代赋予北营站独特的“时间契约”，每一个踏上或离开列车的身影，都融入了质朴而鲜活的时光记忆当中。

为车皮奔走 人走墙也走

1995 年前后，单位安排我负责涉及煤炭、焦炭运销等多种经营业务，我由此与北营车站开启了为期一年多的紧密业务往来，亲身经历和见证了此间各类事务运作流程，得以深入了解车站的运营细节。

乘客所见多为北营站客运站部分，其实在它东侧区域就是货运站，毗邻搪瓷厂。环顾四周，煤管局仓库、电力修造厂、物资仓库、粮食储备仓库等厂区皆铺设有铁路专用线，构建起完备的货运物流体系，保障各类物资高效集散转运。

这座三等小站虽规模有限，却在区域经济发展、百姓日常生活保障中发挥着不可或缺的纽带作用，与民生福祉息息相关。外省市发来的 “白货”（此为铁路专业术语，特指生活日用品），早期多依托太原东站货场开展装卸作业，伴随城市建设推进、东站货场功能调整拆除后，南部地区日用品的收发关键节点逐步转移至北营站货场，其枢纽地位愈发凸显。

在与车站工作人员长期、高频次的业务往来期间，我从货运领域的新手起步，历经磨砺，逐步熟悉了货运流程各个关键环节，涵盖从报批运输计划、申请调配车皮，到精准对接车皮就位、高效组织装车作业，再到列车顺利发运等一系列精细流程，全程边学边干，亲身体验方知其中不易。这里面每一个步骤皆关乎全局，不容丝毫差错。彼时，为确保随时响应车站业务需求，手机需保持 24 小时全天候待命状态，不敢有片刻疏忽。车站时常于夜间紧急来电，通知装车任务，无论何时，我皆需即刻驱车赶赴站台货位，争分夺秒组织装运事宜。如此高强度、作息颠倒的工作状态持续数年，身体不堪重负，落下了晨起困难、晚睡失眠、神经过敏等诸多毛病。

记得有一次晚上十点多，车站紧急来电，明确要求在天亮前务必完成装车作业，以配合编组发往山东烟台。彼时，站台早已依照前期规划备齐货源，五个车皮、三百多吨货物整齐堆放，然因车皮调配问题，已滞留堆积二十余天，迟迟未能发运。倘若此次错过发运时机，车皮计划将即刻作废，下月需再启动报批流程，且站台占用费依旧照收不误，由此带来的经济损失显而易见，不容小觑。

为了让这批货物尽快顺利发运，我当即开启四处奔走协调模式，上至分局调度所，下至北营站相关一线工作人员，逐一主动联络沟通，言辞恳切地诉说业务困境，恳请各方协助支持。

为增进沟通氛围，我精心挑选了一家环境适宜的小饭馆，点了一大盆炖排骨。席间，一位平日相熟的站车工作人员半开玩笑地提出：“喝多少酒，走多少车，喝一瓶走一车，你看着办。” 明知他话中带有激将之意，然而为达成发运目标，别无选择，唯有舍命陪君子。我与五位站车人员共饮三瓶老坛汾酒，不过我也不傻，喝之前就提议六人平均分配。

酒足饭饱之后，他们趁着酒劲告知，近期可先安排装运三个车皮，解我燃眉之急。闻听此讯，我满心欢喜。当晚我喝成了二百五，醉态尽显，脚步虚浮踉跄，感觉人走墙也走，怎么回的家不知道，连排骨啥滋味都未及细细品尝。难受了整整一周才缓过劲来。单位领导见状，对我及共事同事感慨：“这顿酒可不好喝，骨头难啃，往后别再啃了。” 此语一语双关，既指当日饮酒艰难，又寓意业务推进不易。所幸一同饮酒的朋友信守承诺，剩余两车皮货于月底前顺利发运，终保业务顺利完成，也未再额外喝酒。

在这小车站的业务往来场景里，工作人员因掌握着关键资源调配权，地位占优。给我的感觉就是这个小车站所有人员都是大爷，货主有求于人，就是孙子。除非你有特殊人脉关系，否则业务推进往往困难重重。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在铁路某单位工作的同学鼎力相助，我沾他的光结识了站车货运诸多专业人员，并与他们结为好友，彼此建立起基于信任与互助的情谊，并非世俗意义上的绝肉朋友。现在想来，当年若无众人齐心协力帮扶，在那种情境中，想要顺利完成发运任务，简直是天方夜谭。

后来单位调我去上海工作，就再没和这个北营站直接打过交道。

回首往昔在北营站艰辛历程，时常处于低声下气求人的角色，身心疲惫，如今得以脱离困境，终获解脱。事后感叹在北营车站我当了两年孙子，终于熬出头啦，发誓今后这辈子再不干这个求人看脸色、当孙子的苦差事。

功成谢幕 记忆永驻

伴随改革开放浪潮，社会经济蓬勃发展，物流行业迎来爆发式增长，各类物流企业如雨后春笋般纷纷涌现，铁路运输这个昔日独占鳌头的“铁老大”也面临危机。

为顺应市场多元化变革需求，铁路客货运业务与时俱进，愈发规范有序，往昔备受诟病的 “吃拿卡要”不良乱象基本得到遏制，民众购票难、企业申报车皮计划难、货运发车难等一系列积弊问题正在逐步改善。

据铁路同学介绍，如今铁路服务理念与模式焕然一新，早已放下传统 “铁老大”身段，运输部门主动出击，积极走访各类企业，深入了解市场需求，甚至开启现场办公模式，运输计划随报随批，为企业提供诸多便利，全力提升服务效能。本人听闻不禁打趣同学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昔日求人者如今终能挺直腰杆背起手也当回爷爷，我好高兴。”诚愿社会发展进程中，多些理解，多些公平，多些和谐，多些理解包容，多些公平正义。

时代车轮滚滚向前，发展浪潮不可阻挡，北营火车站也渐渐走到了生命的尽头。2013年初北营站拆除前夕，我怀着复杂心情与朋友多次重游故地或走亲访友，于废墟瓦砾间寻觅往昔珍贵记忆。彼时，映入眼帘的是巨型建设工地错落林立，随处可见圈着 “拆” 字的建筑，满目疮痍却又孕育新生。展望未来，心里五味杂陈。这地方将来会建成啥模样？只能在媒体报道和规划图里提前窥探一二了。感叹这时代变化太快，跟坐火箭似的，有时候做梦都想不到。目睹此番景象，不禁由衷感叹，时代变迁之迅猛，超乎想象，令人心生敬畏。

2012年8月，北营站正式挥别客货运业务，宛如一位老将，结束了自己在交通运输战场上的冲锋陷阵。2013年7月，长风铁路桥附近的铁道与新建的太原南站顺利“会师”、成功接轨，这历史性的一接，让北营火车站完成使命，随后悄然拆除退场，让这座屹立半个多世纪的老车站彻底告别了历史舞台。

虽说它已渐渐淡出大众视野，但在人们心底，那可是刷过多年存在感的。它承载的往昔岁月，就像是一部部老电影，时不时就在我的脑海里放映，魂牵梦绕，难以释怀。北营站，已然化作见证时代巨变的记忆拼图，每一帧都值得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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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雷永莉

审核| 黄海波
校对| 胡晓燕

制作 |唐 逸

出品| 时尚回响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