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末岁首,各种会议,令人目不暇接,缭乱眼花。散文年会,新时代散文创作,且要面面观。孤陋寡闻,言不及义,说点纷乱的想法,以就教于各位方家。记得第一次散文年会,也是在此西康宾馆,曾说过散文的见识。现在,想说说散文的边界,或者说散文的疆域。
散文与诗歌,一样古老。先秦,有《诗经》,也有《左传》,诗歌与散文,并驾齐驱,双峰并峙。小说与之相比较,要晚许多年。至于真正意义的长篇小说,要推迟到明清时期了。史迁文字,鲁迅誉之为史家绝唱无韵离骚。此时,有汉赋,有四言、五言诗,但散文应属主流。此后有《世说新语》,有古体诗,一种风流吾最爱,六朝人物晚唐诗。到了隋唐,尤其是李唐,诗歌独秀,高峰多多,除李杜白之外,王维、李商隐、杜牧、孟浩然、李贺,等等,等等,几无弱旅,也都是大家高峰。此后是宋词、元曲、明清小说,而散文之盛,并不逊色。唐宋八大家,此一说法,来自朱明。古文观止,是一对叔侄秀才选本,迄今风行。桐城文脉,追踪归有光、唐顺之,有天下文章出乎桐城之说。后经曾国藩大力揄扬,俨然主流,后经新文化运动,鲁迅等斥之为桐城谬种,选学妖孽。但现在看来,有点过于激进偏执了。看姚鼐的《李斯论》《翰林论》,至今读来,令人震撼,让人拍案。桐城成派,集其大成,是姚鼐,他在南京生活有二十多载。他对义理、考据、词章的完善,他的刚柔并济声色格律神韵之说,就是在今天,能说过时吗?
新文化运动,新文学兴起,白话文崛起。鲁迅兄弟文字,多为散文,不同于茅盾、郁达夫经营小说,也不同于郭沫若四面开花,多有涉猎。止堂散文,后来居上,被不少人追捧。小说家操持散文,并不鲜见,中原一出版机构曾推出《小说家的散文》丛书。王蒙曾说,他的小说,很少有人看了,但他的自带风格的散文却颇有市场。散文化的小说,后来居上,如久酿陈酒,滋味悠长,如张爱玲的小说,如沈从文的湘西,如汪曾祺的高邮,如孙犁的“荷花”,等等,等等。改开以来,散文大兴,佳作迭出,津门一出版机构曾推出小开本的散文丛书,风行一时。
现在多说新大众文艺。新,是说时代之新。百年大变局,跌宕起伏,变乱交织,十字路口,当然是新。新时代,从何时算起?现在多说2012年以来。张也唱过一首歌,叫《走进新时代》,可能还要上溯若干年。若再往上溯,也就是1978年,多说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时代演变,历史发展,除旧布新,理所当然。蒋介石也曾说新生活运动,十年内乱之末,也说吐故纳新,江苏有《奔腾的小凉河》,是当时的一种呈现形式,不是也很出名炙手可热吗?嬴秦败亡,转眼之间,炎刘与西楚争雄,项羽自刎乌江。刘邦进入长安,辛辛苦苦,开创新局,到了刘彻,积累经年,说是达到巅峰,此后就日暮途穷,走下坡路了。最终是外戚王莽投机取巧伪装多年要取代刘汉,走到前台,也打出新的旗号。一帮吹鼓手,跟得很紧,如扬雄,如刘向、刘歆父子,折腾了十几年,最终在23年,昆阳之战后,王莽人头落地。25年,刘秀在河北称帝登基,整整两千年前。王莽之新,新招频出,各种折腾,花样翻新,精力之丰沛,想法之多样,令人目眩。有人说王莽过于超前了,有人说,王莽就是一个大笑话,他给姑姑家的江山开了一个大玩笑。这个玩笑咸不咸?也许河南的文联主席刘震云知道,他刚出版了小说新作《咸的玩笑》。

散文作为一种文体,一种样式,在新时代的边界,似乎模糊漫漶了。王鼎钧的散文,写时代巨变,宏大壮阔。有一从新闻特写脱胎而出的文体,据说如今已经被糟蹋得声名狼藉,有聪明人要以非虚构取而代之。王彬彬教授说,散文难道没有虚构?至少是一种微虚构,没有过度夸张,没有另起炉灶,没有架空虚置,但也要有取舍、裁剪、拿捏、斟酌,哪会是原生态照相机?原汁原味,怎么可能?贾平凹的《消息》是小说?还是散文?似乎有了争议,讨论还很热烈,据说还获得了丰子恺散文奖,引来舆情。哪个丰子恺?翻译过屠格涅夫《猎人笔记》的丰子恺,被黄裳奚落过的丰子恺。又有人说,只是“《消息》的后记”获奖,纷纭得很,怪异得很。阿来的《云中记》,曾叫《云中村》,又叫《云中祭》,是小说?还是散文?似也可当作散文来读。
朱自清的《背影》发表百年,有关方面,搞了一些活动,唤起一种记忆,一种缅想。《背影》成为一种符号,一种典范,一种标尺,还不同于政治领袖倡导要作“闻一多颂”“朱自清颂”。季羡林的散文,周作人的散文,乃至于江苏目下一些人的散文,被称作学者或学人散文,以有别于余秋雨的所谓“文化散文”。多年前,沪上一出版机构推出《另一种散文》,作者多属有学养之人。江阴夏坚勇有宋史三部曲,从《绍兴十二年》《庆历四年秋》到《承天门大火》,是以散文笔法写历史,为宋史之热,再添一把火,堪称巨制。
散文,可大,可小;可远,可近,云卷云舒,形散神聚,收放自如。即将成为历史的今年,2025年,至少有两个词,很热,有点滚烫。一是地方性的,一是圈子内的。地方性的,“苏超”;圈子内的,新大众文艺。似乎每一个与文化有点关联的会议、场合,都会说新大众文艺。这一提法,这一概括,我试作一肤浅拆解。首先是新,是指时代之新,环境之新,技术之新,传播形式之新,互联网,数智化,哪个智?人工智能的智。有人说,新大众,新在大众。有道理,不确切。大众绵延不绝,生生不息,何谈新旧?黑格尔不是说,太阳底下无新事吗?但,人类发展,不断迭代,观念要变,与时俱进。新与旧,是辨证法,是自然规律。说过新,再说大众文艺。大众文艺,来源之说,也可说源自唐宋的市井文艺,下里巴人,元代分崩,宫廷文人依附体制各寻门路,不得已深入大众,杂剧小令,深入勾栏瓦舍,多民间俗语,多人间烟火。话本小说,说书艺人,就此风行。迨至明清,小说,言情,更为汹涌而至。俗,人人所需;雅,曲高和寡。《金瓶梅》不能明目张胆喜欢,却可雪夜封门读禁书,自有一方春色。此之命名,多说通俗,也说讽刺、谴责,鲁迅对此,都有概括。从外部来说,新文化运动兴起,白话文勃兴,有普罗文学,也有人从海外东瀛引进大众文艺之说,谁引进的?小说家郁达夫。就此说法,陶晶孙、郑伯奇、郭沫若,也都有所参与,展开议论,不一而足。至于到了1942年,陕北窑洞里召开一座谈会,对此加以规范、梳理,正本清源,再度申明。赵树理等人文本,可为注脚,影响巨大。
某一狂飙运动之初,有所谓十七年文学或文艺之说,应该是在苏州,有一会议,形成纪要,排山倒海,斩钉截铁,令人心悸。杨朔、刘白羽等,也从此被打入另册。杨朔自杀,刘白羽劫后复出,仍很活跃,他也死去20年了。此后十年春秋,无话可说。再后来是改革开放,拨乱反正,废墟之上,鲜花重放。陶斯亮的一封信,所谓书信体散文横空出世,让多少人潸然泪下。刚刚死去的大将之女罗点点的《红色家族档案》,是纪实文学,也可称散文,是独特的一种文本。龙应台、王鼎钧、三毛,来自宝岛的散文,别开生面,风格各异,或以个人视角写家国,或以亲身体验说情感,摇曳多姿,给人启迪。
散文开放包容,无不能及,题材宽泛,天马行空,但她毕竟不是箩筐,还是要有边界,不能太过泛滥,左右纵横,包打天下。散文有边界有门槛而不乱扯,有常识而不昏聩,有情感而不滥情,方是散文正道。不知在座诸君,以为然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