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孺墓
方孝孺墓 江苏南京
方孝孺这个名字跟“诛十族”一词已经深度捆绑了,似乎提到他必然想到两个字“惨烈”,其间故事不消多说,就是建文帝旧臣方孝孺不肯为朱棣起草诏书,所以招致朱棣愤恨,因此诛灭方孝孺九族之外又加师门一族,这个故事听起来惊心动魄,但事实果真如此吗?
一人犯事,牵连家人和同村邻居受罚,这是秦朝商鞅发明的“连坐制”,后来为了打击谋反,将灭族写入律法中,但当时商鞅也没玩这么大,仅针对谋反者“夷三族”。“诛九族”这种恐怖的家族消消乐,虽然在电视剧中经常发生,但在真实的历史中,其实被诛九族的仅此一例,就是隋朝造反的杨玄感。而“灭十族”记载有方孝孺与景清两人,景清被灭十族也值得推敲,暂且不论。
关于方孝孺,在《明太宗实录》中简略记载:丁丑,执奸臣齐泰、黄子澄、方孝孺等至阙下,上数其罪,咸伏辜,遂戮于市。在《明史·方孝孺列传》记载:丁丑,杀齐泰、黄子澄、方孝孺,并夷其族。正史中并未记载被灭十族和诛杀873人等字眼。所谓“灭十族”说法的源头,最早见于苏州四大才子祝枝山写的《野记》,也就是电影《唐伯虎点秋香》里面那个画小鸡吃米图的仁兄,祝枝山也算名门之后,他外祖父的来头就大了,是参与明英宗朱祁镇“夺门之变”的大功臣徐有贞。
所以祝枝山写《野记》的主要来源是他与外祖父、亲朋闲聊以及同僚相聚等场合听闻而来。他在书中写道:语益厉,曰:“不过夷我九族耳!”上怒云:“吾夷汝十族。”左右问何一族?上曰:“朋友亦一族也。”于是尽其九族之命而大搜天下为方友者杀之。
朱棣称帝时为1402年,而祝枝山1461年才出生呢,正德年间的人写永乐年间的事情,其可靠性难以保证。想必祝枝山本人也未曾料到道听而来的事情会在数百年后成为这桩公案的源头。
朱棣死后,朱高炽继位虽然仅有十个月,但他推行仁政,赫免了众多建文旧臣的家属,政治环境有所宽松。再到朱祁镇“夺门之变”复位后,这位懂得他人之苦的皇帝,释放了建文帝被囚禁的小儿子建庶人,为方孝孺日后的平反奠定了一定的基础。

时间的齿轮转到了万历年间,成为方孝孺平反的关键转折点,当时的士大夫阶层特别推崇方孝孺的气节,明神宗也需要巩固“忠君思想”,于是正式下诏褒扬,恢复方孝孺的“忠臣”名誉,给予祭祀,摆出为方孝孺平反的官方态度,从此方孝孺才“逆臣”翻身。
万历十三年(公元1585年),朝廷释放因方孝孺获罪而被贬谪守边者的后裔,浙江、江西、福建、四川、广东共有一千三百多人。其中就有方孝孺的堂弟方孝复和他的儿子方琬一脉,当年因被贬外地,没受牵连。
万历三十六年(公元1608年),时任南京提学御史的杨廷筠又认定方孝孺有一支嫡系余德宗一脉繁衍到了二百多人,允许其后裔恢复姓“方”。
另外据史料记载,方孝孺被诛杀后,由他的门生廖镛与廖铭收拾他的遗骨,也从侧面说明门生未受牵连。之所以出现“诛十族”的说法,想必与政治上的意识形态有很大关系。明朝后期的儒生将他标榜成道德圣人。而清朝为体现明朝君主的残暴,就这样在明末的推崇与清朝的渲染下,这阶段的书籍资料多引用祝枝山《野记》中“诛十族”的说法。
当下这个时代,人的价值观发生了变化,传统思想逐渐被人们摒弃,人们更注重个体以及生命的权利。或许方孝孺的这种“慷”他人性命之“慨”不但不会被推崇,甚至不被理解。当然不赞成有些人评价方孝孺“沽名钓誉”,用生命去沽名钓誉,有几人能做到的?
只是方孝孺受儒家思想浸润太深,当年如果写了诏书,难道就会遗臭万年吗?就算方孝孺接着为朱棣做事,也算不上失节,毕竟效劳的还是“朱家王朝”,就像魏征原本辅佐太子李建成的,玄武门之变后,转仕太宗,为“贞观之治”做出重要贡献,成为闻名后世的一代良相。
方孝孺墓在南京雨花台,景区的导览牌也采信了“诛十族”一事,其实在百度百科中,“诛十族”仅出现在“轶事典故”中,并也阐述了争议。意大利历史学家克罗齐提出一个大家熟悉的观点,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历史是过去与现代无休止的对话。时至今日,我更愿意相信“诛十族”并非事实, 否则方孝孺的形象可能在现代价值观下被重塑,被重新定义也未可知。
方孝孺墓是我至今为止见到碑刻最多的墓地,下了点小雨,所以也没有一一细看,根据一块“明方孝孺墓修建记”上梳理一下墓地变迁。
廖镛与廖铭收拾他的遗骨葬于梅冈,就是现在的雨花台。万历年间方孝孺被昭雪平反,由在南京小朝廷礼部任职的汤显祖为他立碑建祠,但太平天国被毁。同治年重修,由李鸿章题碑。辛亥革命又被毁,民国又重修。日军侵略又被毁,1998年又重修。
如此算来,历史上经过四次被毁,四次重修,方孝孺本人只是见证了一个朝代的更迭变迁,而他的墓在600年间却经历多个大历史的变迁,令人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