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精选

◎江口辞

大海回家，文明下山。
文明最喜欢的地方，
是去河流会合处交流、玩沙。

因为这个，
我们通常把来到江口的那位孩子
称作两河文明。

江口很多。
只有此地的江口
高矮不分内外。

江口再多，
也只有此处的江口
住着彭祖、仙女、崖墓、茶肆、将军和沉银。

◎清音溪

人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博尔赫斯《另一次死亡》

所有的存在都是一波生命，
所有的生命都是一块墓地，
所有的墓地都是一篇遗言。
杜甫诗云：“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
我的遗言，是一条小溪。
小溪起水于龙泉山脉最高峰长松山，
长松山是我的家山。

本人籍籍无名。
遗言怎么写，写多少字，都很水，
唯一的一点干货
就是一把雪白的灰烬。
而我这比鸿毛还轻的火光的遗迹，
哪能跟我水事占比很重的水分较力，
拖下水是迟早的事。

所以，我死后，
请速将我的骨灰撒进这条小溪。
让小溪时不时冒几个泡，
让这些泡化作几丝微风、几缕氧气，
让真空的清和提纯的音
唱几嗓子清音。愿一腔肺腑
能为家山的香火添点香、续点命。

小溪出宝狮湖呼芦溪河，
芦溪河出龙泉驿呼鹿溪河。
鹿溪河在黄龙溪汇锦江，
随锦江在江口汇岷江，
随岷江在宜宾汇金沙江称长江，
随长江出崇明岛东去称大海。
一路上，经了这湖过那湖。

江湖海太远大，太复杂，
而我的遗言又太渺小，太简要——
埋藏它的只能是一条溪：
一条名清音的溪。
即便溪也大了——
我这几两几钱的无机矿物质
哪配得上溪的清洌与包容？

所以，我纷纷扬扬撒下的遗言，
其实是对自己从有到无的行走作出的
最后的仪式，一场
沙漏对流水的空想与远行——
是的，在长松山，我必须对一条小溪表达
一文不值的
浩瀚的感恩。

◎周家梁子

龙泉山的大梁与高柱，
卯榫在一起的地方，

很重要——
重要得连名字都可以不要。

知道此事的人，
后来都死光了。

明末清初，湖广填川。
其中一家爬上山，

住下来，与山脊结下
美好的梁子。

这个地方于是有了名姓：
复姓周家，名梁子。

外乡人哪里知道，
久远的年代，这个地方，

是蚕丛王庙和长松寺的
哨楼。所谓哨楼，

也可理解为村寨边高高的碉楼或
远处山头上的那棵消息树。

600里龙泉山脉，
此树最高，高出天边的大海1051.3米。

◎龙泉山脉三句

爬天地之山涉时间之水——
高矮都是天府万古脊梁，
横竖皆为巴蜀硬核地望。

◎牧马山西部掠影

牧马的山把古时的逸闻放这里，
只为将张家“一门三谏臣”摆进来，
当文风来供？

牧马的山把川厨窝子搁这里，
只为将天下好吃嘴摆进来，
当段子来品？

牧马的山把起伏的散丘荒这里，
只为将未来的“造物主”摆进来，
当风水来养？

新津区东侧，牧马山西部，
花源、普兴、花桥三镇，
演义三国的战马，牵

两千年的长风。
老马识途，马踏飞燕，
一饮饮上龙的泉，一跃跃上龙的山。

◎岷江流到新津

岷江流到新津，
开始转向。以南下的姿态
带着成都平原南下——开始干
为山脉划线的活儿。

岷江以西的山脉，叫西岭；
以东的，叫东山。

看了花源镇，看了先主寺。
接下来，在新津
该去看宝墩了。
那一天，是2025年1月31日。

其时，天色渐暗，
不能再走。再走，多一步
就到了江的西岸——日薄的地方，
就过了岷江划的线了。

我是身穿紫气，从日出的东山来的。
于是决定，回返，下榻岷江东。

下榻天府农博都喜酒店。
过江，看宝墩，
我要与东升的旭日一道。我要
人、天象，尤其山水，都喜。

◎象耳山故事集

岷江流到这里，不论外江、内江，
皆不分内外；
牧马的山铺排到此
不牧马，只牧象。

只把象牧成自己的一部分。
只把象耳立起来，
另起一峰，曰：象耳山。

山上有寺，曰：象耳寺。
因出自李白的“铁杵成针”典故出自此山，
山中一石，呼李白读书台，
山下象耳湖，又称太白湖。

硕大的象耳，被李白磨成针。
这样的传奇
自有更多传奇来上溯与托底，
更多传说来续写与拱卫——

说汉代武阳“硼口茶坊”设于此处；
说唐代玄奘曾在此地修习；
说苏轼曾祖母的坟茔选址山中；
说唐宋时期象耳寺，
鸣钟晓吃饭，骑马关山门。

无风不起浪。上述说说，
岂是说说而已。

我是2023年8月28日去的。
雨后，燠热，
饿鬼似的蠛蚊直往车中扑——我充耳不闻。
因有佛尘打钟，钟声驱蚊。

古时，山门在下，人越走越高，
山越走越矮。现在，山门在上。
车从山顶滑下来，
人已入寺，梦还在沉沉大睡。

◎牛角寨流水

谁在高家的高山上
种了一棵名叫鹰头的村树？
又是谁，让村树结了名叫牛角的寨果？
果味，朦胧诗一样耐品。

这棵坚硬的大树
是谁的祖国——溥天之下，率土之滨？
以大佛为灯火的唐代石窟，
可是大树的中央和京畿之地？

我看见，大佛的语法
将山顶的砂岩立壁映成紫红。一丝一缕的
清晨，用佛光打钟，
俱为丹霞。

此地教派有三，儒、释、道合一。
2480尊摩崖造像，
写尽人类与动植物，与
天地万物的关系。

此地河流有二。
俱为源头，俱为沱江支流。
绛溪河，长81公里，一流就到简阳。
球溪河，长142公里，一流就到资中。

此地怪石嶙峋，各有其名。
明崇祯年间，张献忠部两度攻占仁寿，
两度与当地武装在此血战。
刻字石，成磨刀石。

想当年，牛角的声音
就是刀枪的骨头。而此前此后
牛角用最大的口风吹出的，
却是一座大山的寂静。

在牛角寨，广大的山风中，
没有一条鸟道通往钻牛角尖的洞。
我装着被风景所迷，大半时间都在望
望不见的三岔湖。

云雾中的三岔湖
主动将自己的岔肠子绕上山。
下山的时候，不光湖水，
连我也把迷路的记忆忘在了山上。

◎高高的白塔山

在白塔山听涛，
只能听见
岷江走高又走低的那一部分。

正如在白塔山听山，
只能听见
东坡走低又走高的那一部分。

作为山水的交接仪式，
白塔山说话不说话，
都是一记公开的暗号。

公开的暗号，
不高不低，不显山不露水，
水平向天空看齐。

我，上山考古；
山，下山考我。
白塔山考成了大旺山。

◎此地有岭，名樱花

此地有岭，名樱花。
红霞中飘起白云，白云中升起红霞。
是几百亩，数万株，更是
龙泉山森林盆地的那一朵。

此地有樱，名寒绯。
余家河左岸，翻过樱花身体中的岭，
到了樱花血液中的湾。
岭与湾，秘密的美，隔着海。

闻风识绯，发生在3月9日。
羽绒服的寒武纪还未过气，
红颜的花期却在过期。
追剧，一次心跳三百里。

风水栽花，酒窖养果。
在线的故事，不能撤回的时光。
最是一年一季的弱小，一笔一画的逝去，
惹人怜，过得旧。

◎西南界洞峡群

时间的大河将峡谷雕塑出来的同时，
将洞穴埋在土里。

时间的手掌将泥土扒拉上来的同时，
将人类行走峡谷的身体牵引洞中。

水比洞高却不入洞，
只把自己汪进峡的奇想，用风水

照拂洞穴，罩着洞穴中人。
全天下穿过冰川纪、侏罗纪的凤

全集中在这座叫古店的村子，
成为洞峡飞地上的彩云。

◎作为句号的四望关

落差两百余米的茫溪河
奔了近一百公里，
在你的岷江挽结。

高差七百多米的龙泉山
跑了三百公里，
在你的茫溪河收笔。

你沉底四望——
五通桥、两河口张臂拦下的一切，
只为让时间的算力丝滑过关；

只为让龙头
收个豹尾，让豹尾
坐地起价，成全一滴水的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