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面故事
吕丹霞
麻将牌碰撞的清脆声响与烟味、笑声混杂在一起。棋牌馆灯光昏黄,我坐在桌前,目光扫过三位牌友:左边是穿警服的“警官”,右边是短裙少妇,对面是个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
“落地沾灰!”中年男人喝住我想收回的牌,随即“噗”一声将痰吐在地上。
不知什么来路。执法架势像领导,举止却粗鄙如混混。我皱了皱眉,忍着不适继续牌局。结束后,老板凑近低语:“那人是个瘾君子,下次不安排你和他同桌。”他指向刚进门的老者,“那位才是真领导,李局长。”
李局长约莫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笑容温和。落座时他瞧了瞧我,打趣道:“这位先生倒有领导风范,坐姿端正,不苟言笑。”
他的加入让牌局轻松不少。他与短裙少妇说笑斗嘴,气氛活络。散场时,少妇提议吃烧烤,她请客。李局长抢着付钱,笑道:“让女人买单的男人,不算男人。”
一夜牌桌切磋,彼此算是面熟,却还未深交。烧烤摊上兴致渐起,便想借故事拉近距离。穿警服的原是保安,短裙少妇是K歌厅经理,两人本就熟稔,难怪她敢放肆调侃,撩得“警官”面红耳赤。李局长话多食少,只点一盘白菜,还只吃梗不吃叶。“小时候家里穷,”他解释,“两个姐姐都抢菜叶吃,我就说自己爱啃菜梗。结果她们真信了,每次都把叶子挑光。”
他又要了碗汤面,配一小瓶二锅头。“我是’二窝头’,”他自嘲,“现在妻子年轻漂亮,就是管得严,不许我喝酒。”他说自己常借口开会应酬,实则溜来牌馆小酌。几个老友听他招呼,不好不来,倒害得人家妻子埋怨连连。
李局长说起一桩旧事:有次在县里检查工作,早餐时当地领导随口问要不要喝点,他立刻答应,就着汤面,两人平分一瓶老白干。之后他精神奕奕忙了一天,那位领导却头晕目眩回家躺下了。检查结束递交整改书时,对方嘴角抽搐,苦笑道:“都怪我没陪好酒啊!”
“单位同事都知道我’一碗汤面伴小酒’的习惯,”他说,“民主生活会上挨了批评,我就改到晚上喝。可晚上妻子也管,只好找借口溜出来。”
牌友们听得入神,他却忽然沉默,低头喝了几口面汤。“这汤不对了,”他咂咂嘴,“筒子骨不知熬了多少遍,闻不到肉香了。”
李局长有个奇怪习惯:只喝汤,不吃面。他说从前正相反,只吃面不喝汤。“那时候穷,下饺面馆是打牙祭,只图个饱腹。”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他前妻。“那天牌桌’三缺一’,我提前回家搞突袭。猜我看见她在做什么?”说到这儿,他眼神深了起来。短裙少妇低头偷笑。保安插嘴:难道……?你们想哪儿去了!他摇头,“是看见她吃面的样子,我心里就来气。”见众人不解,他便讲起一段往事。
困难时期,他被错划为“右派”,生活艰难。一次从外地回来,身上只剩一碗汤面的钱,却饿得发昏。在饺面馆,他竟趁人不备,抢过别人刚上的面狼吞虎咽。“真香啊,到现在还记得麦香和肉味。”吃完他慌忙逃走,下午才敢回来,用仅有的钱买了一碗面带回家。
“要是连一碗汤面的钱都没有,哪来偷吃的胆子呢?”李局长声音沙哑,“我端面回去,满心想着妻子开心的模样。可她只喝汤,说汤养人,通五脏六腑,硬把面条往我嘴里塞。看她喝得津津有味,我觉得特别有成就感。”
这般情景持续多年,直到妻子病重临终前,忽然说想吃碗汤面。“那是她第一次主动要面吃,”李局长停顿片刻,“也是最后一次。”
她没有喝汤,而是将面条吃得干干净净。那一刻,李局长恍然大悟:原来妻子不是不爱吃面,是舍不得,总想把好的留给他。她看他吃得香,眼里才会有那份安心笑意。
“我们就在爱的误会里过了这么多年,”李局长眼眶微红,“如今日子好了,我却再也尝不到那种滋味了。”
牌桌旁安静下来,连最活络的少妇也沉默不语。李局长抹抹眼角,忽然笑了:“瞧我,尽说这些陈年旧事。都怪过去忆苦思甜惯了!”
自那以后,李局长来牌馆的次数明显少了。有回遇见,他说如今每天准时回家,戒了酒和牌,黄昏还陪妻子散步。
我们都好奇是什么让他转变。直到一个月后,我在远郊长阳铺的水杉林遇见他,才明白缘由。
深冬枯水期,河水格外清澈。成片水杉的根茎裸露在滩涂上,暖阳为整片林子镀上金黄。游客们悠闲品茶野餐,歌声笑语不断。走向林子尽头回望,每棵树梢都像点亮了天空,成片杉林宛如跃动的火焰。
“这儿真像新疆天池,”李局长将话题拉回,“那天我提前回家,看见妻子正独自吃一碗清汤面,连个蛋花都没有。她见我回来很惊讶,说’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要起身给我做饭。”

看着妻子吃面的模样,李局长忽然想起前妻。“那一刻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说,“现在的妻子对我好,我却总找借口往外跑。从那天起我就决定,不能再这样了。”
他从衣袋掏出一张照片。相片里的女子清瘦温柔,笑容浅浅。“这是我前妻,”他说,“她走后我才明白,有些人、有些爱,错过了就回不来。”
李局长邀我一同野餐。我这才知道他妻子比他小二十岁,是位幼儿园老师,叫小雨。
“李局长最近可好了,”小雨笑着斟茶,“每天回家吃饭,还陪我散步。”
我瞧见茶几上放着一本相册,里面有不少李局长和前妻的合影。小雨毫不介意地翻给我看:“姐姐是好人,李局长常念叨她。”
这般坦然令我惊讶。小雨说:“爱一个人,就要接纳他的全部,包括他的过去。”
李局长去张罗餐食,说要给我做他最拿手的汤面。小雨轻声告诉我:“他每次做面,都会做两碗——一碗给我,一碗摆在姐姐照片前。”
面端上来,汤色乳白,香气扑鼻。我尝了一口,果然鲜美。“这汤怎么熬的?”我问。
“鱼鳞汤,”李局长说,“鱼鳞富含胶质,熬出来又营养又鲜。是前妻教我的。”
我忽然明白他为何总在面馆抱怨汤没味道——他寻找的不只是肉香,更是那段回不去的时光,那个见不到的人。
“现在每次喝汤,都觉得她在看着我笑,”李局长轻声说,“那种会心的、带点狡黠的笑。”
黄昏时分我们才道别。月光淡淡挂在天边,小雨送我时说:“我知道他心里永远有姐姐的位置。但没关系,爱不是排他,而是包容。他能这样记着她,正说明他是个重情的人。”
一年后,我搬离了那个小区。偶尔还会想起李局长和他的汤面故事。
又过两年,在某个美食节上,我意外看见“汤面里有故事”的招牌。摊主正是李局长和小雨。摊前排着长队,招牌上写着:“一碗汤面,两段深情。”
李局长头发更白了,精神却矍铄。他认出我,执意请我吃面。“如今专职做面了,”他说,“退休闲着也是闲着,小雨说不如把这手艺传下去。”
面还是那味道,却似乎多了些什么。小雨悄悄告诉我,每月有一天,他们会免费为孤寡老人提供汤面。“那是姐姐的忌日,”她说,“李局长说,这样能让更多人感受温暖。”
我吃着面,看李局长忙碌的身影和满足的笑容,忽然懂得了他所说的“爱的误会”。有些爱,需要时间才能领悟;有些人,需要失去才懂珍惜。所幸,李局长在第二次缘分里,学会了如何把握当下。
“味道如何?”李局长问。
“很好,”我说,“有故事的味道。”
他笑了,眼尾皱纹如花绽开。“人生就像这碗汤面,”他说,“汤是回忆,面是当下。没汤的面寡淡,没面的汤空虚。唯有交融,才是完整滋味。”
离开时,我回头望去,“汤面里有故事”的招牌在阳光下静静发光。排队的人群里有青年老人,有情侣,有独行的食客。每个人都在等候那一碗看似寻常却饱含深情的面。
在这个匆忙的时代,或许我们都需要这样一碗汤面——让我们暂停脚步,品味生活滋味,回望爱的形状,珍惜眼前之人。
汤面热气蒸腾,如人间烟火,平凡却温暖。而爱的真意,或许就藏在这一汤一面之间,等待懂得的人去品尝、去珍存、去传递。
作者简介:吕丹霞,生于1962年9月28日,湖南邵阳县人,中共党员,经济师,1979年服役,先后在县人行市工行工作。著有散文集《记忆中的孤帆远影》上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