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段并不算漫长的路程,对于我而言却如同一场跨越时空的久违对话。车窗之外,风景从庄口熟悉的稻浪田畴,到筠门岭温婉的村落民居,最终定格在楠木坑层峦叠嶂的清幽深邃里。

十二月初始,总算是列入在我的行程安排上。其实,早在几个月前就曾有过这样的念想,那便是去长岭,去拜访那里的同事好友,去楠木村,去探寻那座藏着四十三对旗杆石、承载着客家宗族百年荣光的曾氏北岸公祠。

长岭,一个曾经存在的小乡镇,作为此行的中途驿站,它有着赣南乡村特有的温婉,青瓦白墙的民居错落有致,村口晒场上晾晒着秋收的薯干,几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坐在墙角晒太阳、拉家常,午后的笑声随着山风飘远,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短暂停留间,我望着这片与庄口相似的烟火人间,忽然想起“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古训,正是有这样温润静谧的山水,才孕育了会昌客家人崇文重教的朴素情怀。

告别长岭圩,公路开始在群山间蜿蜒盘旋,通往楠木坑的路愈发清幽,前方是壁立的青山,林木苍翠欲滴,偶有赭黄色的岩石裸露,好似大自然随手勾勒的笔触。

另一边则是潺潺溪流,清澈见底,倒映着两岸的山影与云影,山风裹挟着草木的清香与泥土的温润扑面而来,让人不自觉地放下尘世的喧嚣,心境也随之变得沉静。

同行的好友告诉我,楠木村东接洞头乡,南邻福建武平东留乡,西与学形村相连,北与大照村毗邻,处于赣粤闽三省交界之地,因明朝时山高林密、盛产楠木故而得名,相传修建故宫的部分楠木就来源于此处呢。

听到这一则传说,顿时让我对这片深山更添了几分敬畏和探寻欲望,目光所到之处,每一寸草木仿佛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每一缕清风仿佛都夹杂着历史的回响。

抵达楠木坑时,夕阳已西斜,余晖将村口的老樟树染成温暖的橘红,这座藏在大山深山处的客家古村,比想象中更加静谧。

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记录着无数行人的足迹。两旁的屋舍依山而建,青砖黛瓦错落有致,墙角的青苔、屋檐下悬挂的玉米与辣椒,无不透着浓郁的生活气息。

偶尔遇见几位村民,脸上带着山里淳朴的笑容,循着他们真诚的指引,穿过几片菜园与竹林,楠木曾氏北岸公祠终于在青山的映衬下展露真容。

这座始建于清代早期的宗祠,坐东南朝西北,占地近一千平方米,是典型的赣派坛庙祠堂形制,它虽没有江南大族宅邸或园林建筑那般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却以规整的布局、朴素的外观,透着一股历经风雨沉淀的庄严与厚重。

青灰瓦覆盖的歇山顶,檐角微微上翘,似欲挣脱岁月的束缚,又稳稳扎根于这片土地。青砖空斗墙内填夯土,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墙面已有些斑驳,却依旧坚固挺拔,冬暖夏凉的特性,尽显客家建筑的实用智慧。

站在祠堂门前,最先震撼人心的,是那一片林立的旗杆石——四十三对花岗岩材质的旗杆石,呈长方形,高度多在1.5至2米之间,它们整齐排列在祠前空地上,如同一支沉默的仪仗队,守护着家族的荣光。

何为旗杆石呢?查阅史料得知,它又称功名石、夹杆石,是为古代延续千年科举制度的标志性产物。科举,自隋唐设立,至明清时期达到鼎盛,它成为了知识分子跳出寒门、光宗耀祖的重要途径。

在那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年代,每个姓氏家族中若有子弟考中进士、举人、贡生等功名,除了会在祠堂里高悬“进士及第”“金榜题名”等匾额之外,族人必定会在宗祠前竖立一对旗杆石。

中间竖起旗杆,用于悬挂旗帜,石面上则镌刻这位功名者的姓名与名次,以及生平事迹等内容,这样做的目的是代表着对其个人寒窗苦读的一种嘉奖,也是对他们整个家族的一份荣耀标榜。

因此,每一块旗杆石都是古代读书人的“荣誉证书”,也是他们在宗族的地位、文化声望与权势的象征,更是中华科举文化皇冠上的一颗明珠。

楠木村的这些旗杆石,质朴无华,顶端并无繁复雕饰,却在岁月的打磨下透着雄浑之气。石面上,康熙、乾隆、同治、道光等年份落款依稀可辨,部分石块上还残留着祥龙、瑞凤的雕刻痕迹,线条虽已模糊,却依旧能想见当年雕刻时的精湛技艺。

一旁的一对石桅杆高耸入云,杆身上的“斗”纹清晰可辨,这是清代科举功名的无声密码:两斗对应进士,一斗对应举人。一段旧时“才高八斗”的典故,在这里化作触手可及的历史印记。

不过话又说回来,作为一名土生土长的会昌人,这些年来我曾在筠门岭、洞头等地见过不少旗杆石,如汉仙岩九曲登山道上的旗杆石,是明清时驻守羊角古城官兵插旗的基石,石上的旗帜凹槽见证着军事防御的过往。

会昌筠门岭:旗杆石映北岸祠——楠木之行

而洞头畬族乡联班第门前的旗杆石,是为清道光年间进士蓝鹭序为庆贺两子同中进士所建,彰显着“一门三进士”的荣耀。还有筠门岭芙蓉村朱氏宗祠前的十一对功名柱,高达二十米的旗杆石见证着家族的人才辈出。

但是,楠木村北岸村的这四十三对旗杆石,以其数量之多、年代跨度之长、保存之完整,尤为引人注目,加上历年来抖音上视频的展现,也让我深深感受到了赣南客家宗族“崇文重教”的深厚底蕴。

拾着石阶走进北岸祠,说不上它有多么雄伟,却一股古朴庄重的气息扑面而来,该祠堂严格遵循着“中轴对称”的宗族礼制,从正门而入,门厅、天井、享堂等依次铺展,层次分明。

前厅堂顶部的天棚朴素整洁,木梁上的木纹清晰可见,透着一股自然的质感,中开的天井实现了“四水归堂”的格局,雨水顺着屋檐汇入天井,既解决了采光通风的实际需求,又暗合“聚气纳财、家族兴旺”的美好寓意。

厅堂正中的神龛庄严肃穆,供奉着楠木曾氏先祖牌位,这里是族人祭祀先祖、缅怀宗圣公曾参的核心区域,每一缕香火都承载着对先辈迁徙开基的敬仰与对家族绵延相承的期盼。

左右对称的耳门,既方便日常出入,又暗合“尊卑有序、左右相谐”的宗族理念,将儒家文化的伦理秩序融入建筑的每一个细节。整座祠堂的建筑细节,皆为实用与文化的融合。

木柱采用榫卯咬合,不施一钉却稳如磐石,尽显客家工匠的精湛技艺,青砖铺就的地面,历经数百年的踩踏,已变得光滑温润,仿佛立马从中能映照出过往曾氏族人的身影。

没有华美的装饰,却以简洁的形制,承载着宗族祭祀、议事、教化的核心功能,这样的祠堂毫无疑问是赣南清代乡村宗祠建筑的典型代表之一。墙角的青苔、梁上的蛛网,都在诉说着时光的故事,让这座古建筑更显厚重与沧桑。

在祠堂外,我有幸遇到了几位正在打扫空坪的曾氏族人,他们得知我是特意从庄口来探访旗杆石,并且还是自己的本家人时,他们更是亲切热情地为我讲述了更多关于北岸祠和曾氏家族的故事。

据他们介绍,这座深山里的祠堂,曾经走出清代进士两名、举人多位,还有贡生、廪生、国学生等数十位功名之士,而那些如今斑驳的旗杆石,每一块都对应着一位曾氏子弟的寒窗苦读。

想象着,想象着数百年前,一位位我先祖曾氏少年,他们在油灯下苦读至深夜,要忍受蚊虫叮咬,要历经寒冬酷暑,十年数十年,却都未曾动摇过他们求学之心。

之后,他们又告别妻儿老小,背负着整个家族的期盼,踏上漫漫赶考之路,翻山越岭,风餐露宿,出长岭赴州县,甚至沿线到达千里迢迢的京城,只为一朝金榜题名。

当功名传来,整个家族的人们为之欢呼雀跃,敲锣打鼓,爆竹声声,大家在祠堂前竖立起一座座旗杆石,将名字与荣耀镌刻其上,誓要让这份荣光永远流传。

在特殊年代,听说有半数的旗杆石遭到损毁,但从现存的石群来看其规模依旧十分可观,它成为了赣南地区罕见的科举文化实物群,“楠木石桅斗群”的名号也在会昌民间代代流传。

由此我想,楠木曾氏北岸祠的价值,其不止于建筑与历史的沉淀,更在于从未中断的文脉传承,清代的科举制度虽早已退出历史舞台,但这里曾氏族人那份“耕读传家”的传统却从未丢却。

先祖宗圣公曾参“吾日三省吾身”的自省精神和“劝学重教”的思想理念,更早已融入楠木曾氏家族的血脉之中。

从正门上方的横幅中,可知楠木曾氏族人自发设立了教育基金,每年但凡族中子弟考上优质院校,都会得到基金的资助,据悉至今开展表彰已达第七届了。

而那些学成归来的后辈,又会主动反哺教育基金,形成“助学—成才—反哺”的良性循环。如今的楠木村人才辈出,有大学生、研究生,他们带着先祖的智慧与家族的期盼,走出深山,走向更广阔的世界,又将所学所得回馈家乡、回馈家族。

时间来到2011年,楠木北岸祠被列入会昌县第五批县级文物保护单位。而后,族人在不破坏古建筑原貌的前提下,对祠堂进行了精心修缮,补砌了破损的砖墙,加固了松动的木柱,让这座历经沧桑的古祠,继续承载宗亲联谊、祭祖祈福、教化后人的功能。

每年清明时节,散居会昌内外各地的曾氏宗亲都会回到楠木村,他们聚会于北岸祠前,他们在神龛前焚香祭拜,缅怀先祖的恩德,或在旗杆石旁驻足沉思,聆听长辈讲述先辈们寒窗苦读的故事,又或在教育基金奖励仪式上为金榜题名的后辈喝彩。

站在祠前的旗杆石旁,夕阳的余晖给冰冷的石头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当指尖抚过石面的斑驳刻痕,我仿佛能触摸到历史的温度——那是无数曾氏子弟的汗水与执着,是一个家族的荣耀与坚守,更是赣南客家人融入血脉的文化基因。

我深深感受到了这份文化传承的力量,我愈发觉得这些沉默的石头,正是最生动的教材,在思政课上我更要给我的学生们讲述会昌各地的历史文化故事。

我更要讲述北岸祠每条旗杆石,那背后“十年寒窗”的典故,因为它们用无声的语言告诉孩子们: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勤奋学习、追求进步的品质永远不会过时;无论身处何方,都不能忘记自己的根与魂。

夕阳西下,归程将近。回望楠木坑的方向,鸡公岽高耸入云,风车发电,脐橙遍野,翠竹环绕……好一副美妙的乡村盛景呵!而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功名,那些藏在祠堂里的家风,那些流淌在山水间的文脉,将会继续吸引着我前去探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