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晋祠中路的主体建筑，我基本都有印象。但是我走到晋祠西湖边上，却觉得印象不深。小时候起码也去过晋祠七八次，好像除了难老泉、智伯渠，对其他的水系毫无印象——当然，那个时候的难老泉水流很大，通过“三七分水”的孔洞时，基本高过半个圆孔流出。
西湖那边有一座高塔映入眼帘。这塔我有印象，当然现在站在古建的角度我看了一眼，觉得疑惑——这是座什么年代的塔呢？老实说，整体美感不算第一流，精致而局促，两方面都不够极致：要么表现佛家天真自然的空明圆转；要么表现佛教依法不依人的严明法度，加之看起来塔体砖面显得比较新。
这座塔属于浮屠院的一部分。叫做“舍利生生塔”，始建于隋，后来宋朝重建，然后又被毁，清乾隆朝再次重建。我怀疑它近代也被维修过，但是没有查到明确的记录，唯一有比较明确的记载是2012年加固了塔体结构，同时维护了砖雕和琉璃饰件。我在塔下发了会呆，想起了梁思成先生上世纪50年代提出的关于古建筑“修旧如旧”的建议。
“修旧如旧”（或称“整旧如旧”）的修复理念由中国建筑学界泰斗梁思成提出。他于20世纪30年代开始探索这一思想，1935年在《曲阜孔庙之建筑及其修葺计划》中首次提出反对“拆旧建新”，强调保存历史建筑原状；1963年通过《闲话文物建筑的重修与维护》一文及公开演讲（如扬州鉴真纪念馆报告）进一步阐述，以“带病延年”比喻修复应保留岁月痕迹。
毫无疑问，我很支持这个原则。这个原则在针对单一建筑体上很好运用——例如舍利生生塔的维护应该保有200多年前的最后一次完整重修和保存下来时的风貌。
舍利生生塔得名于清代重修时发现地宫中埋藏有隋代建塔时的佛舍利，当时明确记载为“一颗”，但是重见天日时，已经变成无数颗，象征佛法生生不息，故而叫了这么个名字。今天我们单独看琉璃饰件，依然可说精美。我印象较深刻的依然还是匾，其中一些如“慧日腾光”、“宝池映彩”、“福地重隆”、“人天瞻仰”、“法幢高树”等等，是较为常见的佛教语汇，唯独一句“形明动化”我第一次见，看那字体，肯定也是杨二酉写的。
这个词汇其实深究起来十分复杂。大概来说，文字可能源自《礼记·中庸》，孔子阐述“诚则形，形则著，著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意指至诚境界能感化万物。所以，挂在这里，应该是指拜佛要真诚一些，做人也要真诚一些。
带着心里的古怪感受，我穿过小门来到另一处院落。这里我要额外说一句：小门上的匾书“通幽”，这两个字规规矩矩，但是结构中正，细节雅致，确是好字，看了看落款，那挺合理的——翁同龢写的。过了门，我开始还以为仍是同一处古建筑群的另一个院落，后来发现其实是空间共享的两处古建筑群，一处是包括舍利生生塔的“浮屠院”，一处是“奉圣寺”。既然是寺，我还是先看了一眼大雄宝殿。这就不仅仅是疑惑了，而是感觉上说不出的奇怪——这座殿本身虽然小，但挺有气势的：架构上单檐歇山顶，面阔五间，屋顶琉璃瓦绿剪边，琉璃鸱吻、脊刹都挺精美的，虽然看起来墙体青砖也很新，但是整体上确实是明代建筑的风格；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它和舍利生生塔放在一个镜头画面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这这种怪异感在我从正门出来，回望的时候更加浓重——大门外廊枋上悬挂的青金蓝底子电脑刻字横匾“十方奉圣禅寺”和山门上横匾“景清门”三个手写体大字同框，那种对审美的冲击还是挺大的，但是更令我震惊的是，在这种冲击中，我认真看了看山门后半部分，大脑宕机了——这好像是个元代风格的山门啊？！——梁枋都是原木，稍间筑了墙壁，感觉上追求大气，略显粗犷；然后，挂了一块民国时期的匾……
我也管不了干不干净了，喝了半瓶刚接的“难老泉”水冷静冷静。掏出手机查了查，这怪异感觉的源头还真是因为这个古建筑群的不同部分真的是拼接的——现存晋祠内奉圣寺为80 年代初重修+迁建，大雄宝殿，由太原东山马庄芳林寺迁来，原属于寺，明代建筑；过殿, 由汾阳二郎庙迁来，原属于庙，元代建筑；山门，原名景清门，是晋祠早期的大门，原属于祠，元代建筑、明代大修。这些来自于寺、 庙、 祠的建筑，组合起来，成为了今的奉圣寺。加上旁边的浮屠院，清代的塔+上世纪80年代建造的大殿。
震惊之后，冷静了，我开始思索，这就是“修旧如旧”的难题了：一种情况是如果原有建筑群本身有多种年代建筑的，再修的时候按照什么年代修？一种情况是如果只有某个年代的建筑保留下来，但是人们心中对它的其他非同一时代建筑印象更深，那怎么修？一种情况是，它没有办法原地保护或者重修——周围没人了、周围必须进行城市更新和改造、周围不具备历史环境风貌了等等，那怎么办？一种情况是它确实太老了，不修、不大修、不重修就要塌了，那又该怎么办？
我们都听说过一个词，叫做“落架大修”。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因为它也面临一个很难把握的尺度——例如更换了90%的构件，它到底还是不是文物？例如一座元代建筑，明代修过、清代又修过、民国还修过，每次修风格都有局部变化，怎么保留？例如某个年代的古建，大修的时候发现对应的木材、粘接的原料等我们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了，怎么办？
落架大修主要适用于梁柱等主要承重构件出现严重弯垂、拔榫或糟朽的情况；可以完全或部分拆解建筑构架，对残损部件进行修整替换后按原貌重组。本质上，它是一种按原样复原的修复；但是这个“复原”具有争议——原构件的历史信息可能丢失、传统工艺可能失传而采用现代工艺、原构件保留比例等。
从现实情况来看，落架大修也能保有良好的历史风貌，例如晋祠的圣母殿也进行过落架大修，但是基本做到了修旧如旧。
我想，确实没有办法了，拆到博物物馆里、罩个罩子就留在那里、拆走异地重新搭起来、因为没有原来的人文环境就那么孤零零的立在那里，记载清楚，可能都比强行组装在一起要好。当然，历史在进步，认知也在进步，保护能力也在进步，我期待与更多的古建相遇，穿过它们回望“通幽”的历史甬道，但是更加坚定的走向“慧日腾光”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