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夜传家宝
道光二十年腊月,伊春的雪下得正紧。正黄旗赫舍里氏的百年宅邸里,十七岁的穆彰阿跪在祖宗祠堂前,听着父亲索绰罗·景安用满语讲述家族秘辛。
“这枚花钱,”景安从樟木箱中取出一个红绸包裹的物件,黄铜鎏金的光泽在昏暗的油灯下依然耀眼,”是乾隆爷年间,白云观的道长为咱们家特意铸造的。直径七寸七分,重一十三两六钱,你记住这些数字,就像记住自己的生辰八字。”
穆彰阿看着父亲将那枚巨型花钱悬挂在祠堂正中的横梁上。194毫米的直径几乎与他张开的手掌相当,468.95克的重量让红绸微微下坠。当铜钱碰撞横梁的瞬间,一声清越如钟的脆响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雪粒子似乎都在窗棂上震得发颤。
“面文’镇宅之宝’,”景安用手指轻抚过钱体,”东上玄武,东下青龙,西南白虎,西北朱雀——这是天之四灵,守护四方。”他突然加重语气,”记住,玄武必须在北方,咱们赫舍里家的根基在东北,不能让北煞入侵。”
穆彰阿仰头望着花钱上的纹饰:青龙鳞爪分明,白虎獠牙毕露,朱雀展翅欲飞,玄武龟蛇缠绕。四种神兽以穿口为中心呈对角线分布,在黄铜底色上泛着鎏金的暖光。这与他在《钦定满洲源流考》里见过的四神瓦当截然不同,道教的神秘气息与满族萨满信仰的原始力量在这枚铜钱上奇妙地融合。
第二章 符咒玄机
咸丰三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太平天国的战火已经烧到直隶,伊春的赫舍里宅邸却因地处偏远而暂时安宁。三十岁的穆彰阿已是宁古塔副都统,他在整理父亲遗物时,再次取出了那枚镇宅花钱。
背面上”驱邪镇凶”四个大字苍劲有力,穿口下方的”白观音”像线条柔和。最让穆彰阿着迷的是穿口周围的四道符咒,父亲生前只来得及教他辨认其中两道。
“左边是镇宅五雷符,”景安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满族萨满信雷神,道教也重五雷法,这是咱们满汉共尊的神力。”穆彰阿用毛笔在宣纸上临摹着符咒的曲线,那些看似杂乱的线条中,他渐渐看出了”雷”字讳的变形,以及象征火焰的卷云纹。
右边的符咒是玄武镇煞符。穆彰阿想起去年秋天,宅邸西北角的老榆树被雷击断,他按照父亲的嘱咐,取了些榆木灰烬混入朱砂,重新描画了这道符咒。如今看来,那回环缠绕的线条确实像极了龟蛇交缠的形态。
穿上的三清讳符和穿下的观音护佑符,穆彰阿始终未能完全参透。直到同治元年,一位云游的白云观道士偶然路过伊春,才解开了其中奥秘。
“这是将三清讳字叠加而成,”老道指着穿上的符咒,”元始、灵宝、道德三天尊的神力都在里面了。”当看到穿下的符咒时,老道突然合十赞叹:”难得难得,将观音的卍字纹与道教护宅符融为一体,这是真正的道释合流啊。”
第三章 四灵守护
光绪二十六年的庚子之变,义和团的拳民涌入伊春。他们声称要”扶清灭洋”,见到赫舍里宅邸门上悬挂的花钱,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这是白云观的符!”一个领头的拳民惊呼。他指着花钱背面的”白云观”字样,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头。穆彰阿站在门后,手心全是冷汗。他没想到百年前工匠刻下的这三个字,竟在危难之际成了家族的护身符。
当晚,穆彰阿在灯下仔细观察四灵纹饰。他发现青龙的鳞甲是按照满族传统的”水波纹”雕刻的,白虎的皮毛里藏着萨满神服上的”万字不到头”图案,朱雀的尾羽分明是满族箭囊上的装饰,而玄武的龟甲纹路,竟与赫舍里家族的族谱封面如出一辙。

“原来如此,”穆彰阿恍然大悟,”这哪里是简单的道教纹饰,分明是用满族工艺重新诠释的四灵啊!”他想起父亲说过,这枚花钱是家族的”根”,现在终于明白,这”根”里既有汉族道教的文化养分,也有满族传统的精神血脉。
第四章 宅邸春秋
民国二十一年,东北沦陷。赫舍里宅邸成了日军的驻地。穆彰阿的孙子,十八岁的毓昆冒险潜回老宅,想取回那枚传了三代的花钱。
积雪覆盖的庭院里,毓昆看到花钱依然悬挂在祠堂横梁上。日军似乎对这个巨大的铜钱毫无兴趣,只是在它下面堆放了一些军用物资。当毓昆爬上横梁取下花钱时,468.95克的重量差点让他从梯子上摔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日本军官突然走进祠堂。毓昆急中生智,将花钱藏在宽大的旗装袖子里。军官注意到横梁上的空缺,用生硬的中文问:”那里挂着什么?”
毓昆镇定地回答:”是我们满族的家神,保佑宅邸平安的。”他故意露出袖口的一角,黄铜鎏金的反光引起了军官的注意。
“拿出来看看。”军官命令道。
毓昆缓缓取出花钱,当”镇宅之宝”四个大字展现在军官面前时,对方突然立正敬礼。原来这个军官信奉神道教,竟将花钱上的四灵误认为是日本的四神。
“很好的护身符,”军官说,”你可以带走。”
毓昆抱着花钱逃出老宅时,雪又下了起来。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这枚花钱经历了嘉道咸同光五朝,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它会保佑赫舍里家的子孙,就像保佑这座宅邸一样。”
第五章 传承永续
1985年的春天,哈尔滨师范大学的历史系教授赫舍里·昆在整理祖父毓昆的遗物时,发现了一个尘封的木箱。里面除了泛黄的族谱和几件旧物,正是那枚历经沧桑的鎏金花钱。
昆教授用卡尺仔细测量:直径194毫米,厚2.2毫米,穿口34.5毫米,穿廓8毫米,外缘廓8.8毫米,币文高0.8毫米。这些数字与祖父留下的笔记完全吻合。当他用电子秤称出468.95克的重量时,不禁热泪盈眶——一个家族的记忆,就这样凝结在这枚沉甸甸的铜钱里。
在哈尔滨的一次文物鉴定会上,昆教授展示了这枚花钱。专家们惊叹于它的保存完好,更对其文化价值给予高度评价。
“这是道释合流的典型物证,”一位老专家说,”四灵纹饰与道符并存,观音像与满汉工艺结合,堪称清代厌胜钱中的重器。”
昆教授最终决定将花钱捐赠给黑龙江省博物馆。在捐赠仪式上,他讲述了赫舍里家族与这枚花钱的故事。当提到1900年义和团因”白云观”字样而跪拜,1932年日军误认四灵为日本四神时,在场的听众无不感叹文化交融的奇妙。
如今,这枚巨型鎏金花钱静静地陈列在博物馆的”清代满族文化”展厅里。它不再需要守护一座宅邸,而是守护着一段关于信仰、传承与融合的民族记忆。当参观者驻足凝视时,或许还能听到那声穿越百年的清脆响声——那是一个家族的心跳,也是一个民族的文化回响。
2025年12月10日撰稿于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