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小池》
泉眼无声无息也珍惜着细细的水流,树荫映照在水面,像是喜爱这晴日里的柔和。小小的荷叶刚从水面露出尖尖的角,就有一只蜻蜓轻盈地立在了它的上头。
这首诗是杨万里于淳熙三年五月初夏所作。他善于捕捉自然中细小微妙的生机,以新颖的想象与拟人化的笔触,将一方小池点染得灵动可爱,宛如一幅生机盎然的工笔小品。
全诗落笔皆小,却小中见大,玲珑剔透。细流、树荫、小荷、蜻蜓,简直是一个完整和谐的小小生态,流露着诗人对自然万物细致入微的观察与发自内心的喜爱。这方小池,是他眼中的世界,也是他心中向往的田园风情。
02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
到底是六月的西湖啊,风光与其他时节全然不同。碧绿的莲叶无边无际,仿佛与天相接,阳光映照下的荷花,红得格外鲜艳动人。
这首诗是杨万里清晨从净慈寺出来,送别友人林子方时所作。林子方当时将离开杭州,前往福州任职。杨万里没有直白地表达挽留或劝诫,反倒是通过极力描绘六月西湖的绝美风光,含蓄地传递出对友人的留恋与对他前程的深意。
以景语写情语,在盛赞西湖之美中,寄托了“留在京城,前途更为广阔”的婉转劝勉。眼前别样红的荷花,开在了美丽的西湖,也开在诗人对友人未来的殷切期望里。
03
篱落疏疏一径深,树头新绿未成阴。
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
——《宿新市徐公店》
篱笆疏疏落落,一条小路伸向远方。树上的嫩叶刚刚生出,还没有形成浓密的绿荫。孩童们欢快地奔跑着,追逐那黄色的蝴蝶,蝴蝶悄然翩翩飞入了金黄的菜花丛中,再也无处寻觅。
这首诗是杨万里于绍熙三年途经新市时所作。他投宿在徐公店,被乡村春日里恬静又充满生机的景象所吸引,以清新自然的笔触,捕捉下这富有童趣的一幕。
全诗动静相宜,语言明白如话,却将乡村春日的明媚、孩童的天真烂漫,以及诗人对这份自然生趣的喜爱,表达得淋漓尽致。消失在菜花丛中的蝴蝶,不仅留给了孩童一个寻找的谜题,也留给读者一片金黄的、充满遐想的诗意空间。
04
碧酒时倾一两杯,船门才闭又还开。
好山万皱无人见,都被斜阳拈出来。
——《舟过谢潭三首·其三》
碧清的美酒不时倾饮一两杯,船门才刚关上,不一会儿又被推开。两岸那千岩万壑、皱褶层叠的秀美山色,平日里无人能细察其妙,此刻却在斜阳余晖的映照下,一一分明地显现了出来。
此诗是《舟过谢潭三首》中的第三首,作于淳熙七年(1180年)。诗人从家乡吉水赴任提举广东常平茶盐之职,溯赣江而行,途经谢潭,为沿途山水所感而作。
全诗笔调轻松隽永,将瞬间的光影变化与心灵的悠然感会融为一体,在随意的行程中捕捉到山水与时辰相遇时那份不期而至的美。
05
梅子留酸软齿牙,芭蕉分绿与窗纱。
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
——《闲居初夏午睡起·其一》
梅子的余酸,还留在齿颊间,隐隐发软;芭蕉的翠绿,分映在窗纱上,一片清凉。长长的夏日,午睡醒来,心绪慵慵懒懒,闲闲地看着孩童们,追逐空中飘飞的柳絮,别有一番风情。
初夏午睡初醒,齿间梅酸,窗外蕉绿,日长人倦,正是最易感到无聊赖的时刻。忽然间,一群嬉戏追捉柳花的孩童,瞬间点亮了他的眼睛,也点亮了整个慵懒的午后。
全诗语言清新,炼字精准,充满生活的情趣。飘飞的柳花,是初夏的符号,也是逝去的童年,追逐柳花的孩童,则让诗人在闲居的慵懒中,找回了一份久违的天真与欢欣。
06
稚子金盆脱晓冰,彩丝穿取当银钲。
敲成玉磬穿林响,忽作玻璃碎地声。
——《稚子弄冰》
孩童清晨从铜盆里取出昨夜冻好的冰块,用彩线穿起来,当作银钲来敲打。敲击声像玉磬般清脆,穿林而过,忽然间,冰块碎裂落地,发出如同美玉摔破的声响。
淳熙六年春,杨万里在常州任上。一天他捕捉到冬日孩童玩冰的一个生动瞬间,以诗人的眼光与笔触,将这份稚气的游戏写得有声有色,充满天真的情趣。
全诗纯用白描,不事雕琢,却将孩童的天真烂漫与冬日游戏的独特趣味,表现得淋漓尽致。一声碎地的响声,或许惊醒了晨梦,却在诗人心中,敲响了一曲永不消逝的童年清音。
07
晴明风日雨干时,草满花堤水满溪。
童子柳阴眠正着,一牛吃过柳阴西。
——《桑茶坑道中》
晴朗的日子,风将雨后的湿气吹干。青草长满了花堤,溪水也涨满了河槽。一个小牧童在柳荫下睡得正熟,他的牛,只顾埋头吃草,不知不觉已吃到了柳林的西头。

绍熙三年,杨万里自朝廷谢病归乡,途经安徽泾县桑茶坑时所作。他抛开朝堂纷扰,投身自然,以画家般的眼睛与诗人般的心灵,捕捉到田野间一个宁静而充满生机的画面。
全诗犹如一幅水墨小品,远景粗放淋漓,近景工笔传神,浸润着古典的静穆与纯净。那熟睡的牧童与自在的牛,不仅是眼前之景,更是诗人历经宦海风波后,内心所向往的恬淡与从容。
08
一叶渔船两小童,收篙停棹坐船中。
怪生无雨都张伞,不是遮头是使风。
——《舟过安仁》
一叶渔船上坐着两个小童,只见他们收起了竹篙,停下船桨,安然坐在船中。怪不得没下雨却张开了伞,原来不是为了遮头挡雨,而是要用伞来兜风,让小船前进。
绍熙三年,杨万里乘船经过安仁县时,目睹了两个孩童以伞为帆的聪慧游戏,心生喜爱,便以这首浅白如话的小诗,记录下这充满童趣的瞬间。
全诗语言质朴,却情趣盎然。它捕捉的不仅是两个孩子的机智,更是童年所特有的、那种将寻常事物幻化为神奇玩具的创造力。诗人在会心一笑的同时,也像是回到了自己的童年,心中满满是闲适与不可言语的愉悦。
09
秋气堪悲未必然,轻寒正是可人天。
绿池落尽红蕖却,荷叶犹开最小钱。
——《秋凉晚步》
古人认为秋天是悲伤的,我看未必啊。这轻微的凉意,正是最可人的天气。碧绿的池塘里,红荷花已落尽,可那新生的荷叶,还开着最小最小的、如铜钱般的圆影。
这首诗是杨万里对秋天的一份独特礼赞。他打破了自古文人“悲秋”的窠臼,以敏锐的观察与细腻的笔触,在萧瑟之中发现了生机,在微凉之中感受到了舒适。
全诗语言清丽,观察入微。它写的不仅是秋凉晚步时所见,更是一种人生态度,不在衰败中沉湎,而在变化中发现美,不为失去的感叹,却为拥有的欣喜。一枚最小的荷叶,成了秋天温情的眼眸,也是诗人心头不灭的诗意。
10
雨来细细复疏疏,纵不能多不肯无。
似妒诗人山入眼,千峰故隔一帘珠。
——《小雨》
雨来了,细细的,疏疏的,下得不大,却也不肯停歇。它仿佛是妒忌我,想将那青山尽收眼底,便故意垂下这一帘晶莹的珠串,将千峰万壑,隐隐隔在了后面。
一场不疾不徐的小雨,在他眼中却成了有性情、会玩闹的精灵。他以活泼的想象与拟人化的笔法,将寻常雨景写得妙趣横生。
全诗像是脱口而出,语言明快,充满了新鲜的童趣与幽默感。虽然雨帘是阻隔,却也成了风景的一部分,小雨是悄皮的捣蛋鬼,却也给旅途平添了一份灵动的诗意。在富有诗心的杨万里笔下,自然万物,都可以对话,都可以成诗。
11
松阴一架半弓苔,偶欲看书又懒开。
戏掬清泉洒蕉叶,儿童误认雨声来。
——《闲居初夏午睡起·其二》
松树的荫凉下,生着半弓形状的青苔。我偶尔想翻书看看,却又懒得打开。于是玩笑般地捧起清泉,洒向宽大的芭蕉叶,一旁的孩童们听到声响,竟误以为是雨声忽然到来。
这是杨万里《闲居初夏午睡起》组诗中的第二首。延续了第一首的闲适基调,诗人进一步捕捉了午睡醒后一个顽皮而富有生活气息的细节,将慵懒与童趣巧妙结合。
全诗清新淡雅,意趣盎然。那洒向蕉叶的泉水,是无聊中的灵光一闪,也是诗心与童心的完美交融。在闲居的夏日,诗人用自己的方式,创造了一场只属于他和孩子们的小小的“雨”。
12
只知逐胜忽忘寒,小立春风夕照间。
最爱东山晴后雪,软红光里涌银山。
13
群山雪不到新晴,多作泥融少作冰。
最爱东山晴后雪,却愁宜看不宜登。
——《雪后晚晴四山皆青惟东山全白赋最爱东山晴后雪二绝句》
只顾着追逐雪后美景,竟然忘了寒冷,在春风与夕阳间小立片刻。最爱的就是那东山上晴日后的积雪,在柔和的红光里,仿佛涌动着一座座银山。
东山的积雪,等不到完全放晴,大多化作了湿润的泥土,只留下少许薄冰。最爱那东山上晴日后的雪景,可又发愁它宜于远观,却难以登临。
这组诗约作于庆元年间,杨万里年老退休,隐居家乡吉水。一个春雪初霁的傍晚,他见四周山色已青,唯有东山还披着银装,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心中喜爱不已,连赋两首绝句,将这份发现与感慨娓娓道来。
两首诗语言朴实如话,感情真挚深切。东山晴雪,是他隐居生活中的一抹亮色,也是他热爱自然、童心不老的最好明证。
14
落日无情最有情,遍催万树暮蝉鸣。
听来咫尺无寻处,寻到旁边却不声。
——《初秋行圃四首·其四》
落日看似无情,却是最是多情,它仿佛在催促着千万棵树上的暮蝉,一齐鸣唱起来。听那声音近在咫尺,却无处寻觅,等你好不容易寻到旁边,它却又悄无声息了。
一天杨万里漫步初秋的园圃,被落日时分暮蝉的鸣唱所吸引,便以灵动诙谐的笔调,记录下这充满童趣的“寻声”游戏。
全诗语言通俗,却真切传神,充满了对自然细微声响的敏感与好奇。忽近忽远、若有若无的蝉声,不仅是初秋的标识,也是诗人童心与诗心的写照。他在寻觅中体味的,不仅是蝉的踪迹,更是生活本身那份不可捉摸又妙趣横生的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