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晋风云录》第一章，孤城绝响：建兴四年<316年>，晋愍帝司马邺的末路与西晋土崩
咸宁五年（279年）冬十一月，琼英缀岸，晋武帝方平内安疆，遂兴师伐吴，诏琅邪王司马伷出涂中、安东将军王浑趋江西、建威将军王戎进武昌、平南将军胡奋赴夏口、镇南大将军杜预拔江陵，龙骧将军王濬、广武将军唐彬率楼船下巴蜀，更命太尉贾充为使持节、假黄钺、大都督，行冠军将军杨济为其副，总摄诸军，东西二十余万众，舳舻千里，旌帆蔽日，寒江怒涌映铁甲，霜戈列阵慑寰宇。
太康元年(280年)春，王濬破吴铁索阵，斩吴将盛纪、陆景、伍延、留宪、成璩、郑广、陆晏等，连克荆门、夷道、江安、江陵、巴丘、西陵诸郡，复遣周旨、罗尚、刘乔等袭乡城、武昌，擒孙歆，降吴将刘朗、虞昞、张象、何植、孙晏，再使张乔以七千众诈降吴相张悌、诸葛靓，并联周浚、薛胜、蒋班夹击吴军于版桥，斩张悌、孙震、沈莹等七千八百级，诸葛靓夜遁琅琊，陶浚军亦夜溃。孙皓穷蹙，即诛嬖臣岑昏，捧玺绶向司马伷肉袒请降，吴国遂亡。彼时，司马伷之孙司马睿方四岁，雏凤待飞，嵇绍见而赞曰：“此儿毛骨非常，殆非人臣之相也！”
江南底定，遂有太康盛世（280-289年），四海晏然，万邦来朝。晋武帝鉴于汉、魏两朝之弊，大封宗室二十七王，以捍卫皇权，兼用杨氏、贾氏外戚以制衡，然晋武帝与齐王司马攸因储位隙深已久，和峤、张华、卫瓘等皆因支持齐王司马攸而遭忌，向雄欲调和武帝与司马攸的矛盾，竟无成效，终致司马攸忧愤而卒，世子司马冏嗣位，心衔怨望，隐患潜埋。
太熙元年(290年)夏四月己酉，晋武帝崩于含章殿，杨骏遂专权。彼时惠帝愚弱，贾后乱政，先引楚王司马玮诛杨骏，再使清河王司马遐、公孙宏、李肇诛汝南王司马亮、卫瓘，最后以“矫诏”罪名诛司马玮及其党公孙宏、岐盛，终至八王之乱。元康朝(291-299年)贾后肆虐，贾谧、贾模、郭彰、赵粲等并为其羽翼，幸得张华、裴頠主政，朝局尚稳，即贾后使程据、孙虑诛太子司马遹，赵王司马伦、齐王司马冏等诸王混战，天下始乱<300-306年>。
泰始六年<270年>夏，河西鲜卑秃发树机能举兵反晋，胡烈、牵弘、苏愉、杨欣等皆战殁于河西；元康六年<296年>秋，雍州氐人齐万年又叛，周处复殒命雍州，虽终为文鸯、马隆、孟观所平，然国力已衰。元康九年(299年)春正月，孟观方定齐万年，江统即上《徙戎论》，论及胡汉杂居之患，然积重难返，朝廷不纳。
永嘉元年<307年>春，东海王司马越虽总揽朝政，然苟晞偕丁绍大破汲桑、石勒，复屡挫刘渊，勋绩卓著，司马越素忌其能，而苟晞又奉晋怀帝密诏，将讨司马越，朝局仍扰，彼时刘渊收纳石勒、王弥等，又屡挫刘琨、王浚，势渐强盛，司马越甚忧惧。是年秋七月，司马越乃诏年逾而立的琅琊王司马睿出镇建邺，草创江左。
永嘉五年<311年>夏六月丁卯，刘聪遣呼延晏统兵二万七千，会刘曜、王弥、石勒之众陷洛阳，晋怀帝蒙尘平阳，梁皇后随俘远徙，太子司马诠、吴孝王司马晏、尚书左仆射和郁等洛阳宗室士民三万余人遇害。秦王司马邺随舅父荀籓、荀组，及刘畴、周顗、李述等公卿侥幸出逃，自密县辗转于许昌、颖川一带，欲奔长安，途中屡遭乱兵和盗匪袭扰，可谓险象环生。
彼时南阳王司马模镇长安，其部将赵染竟叛降刘聪，旋即与刘粲、刘曜、刘雅生等合兵二万余攻潼关、下邽，击败淳于定，司马模亦降而遇害，赖麹特、贾疋、梁肃、梁综、麹允、王秃、纪特等聚兵十余万，先破刘曜于黄丘，再败刘粲于新丰，方挫其锋，刘曜即怒而撤兵，并掠民八万余口还平阳，致关中丧乱，故当司马邺至长安时，唯见：“户不盈百，墙宇颓毁，蒿棘成林”，秦汉时的京畿已沦为废墟。
永嘉七年(313年)春正月丁未，芳节鼎沸，晋怀帝遇弑平阳，庾珉、王俊等公卿并殁，是岁夏四月，年方十二岁的司马邺在豫州刺史阎鼎、雍州刺史贾疋、卫将军索綝等人拥戴下即皇帝位，改元建兴，是为愍帝，凉州刺史张轨闻之，即遣张寔督中军三万，宋配、张琠各领步骑二万，会于临晋，欲东出卫京师，此后四载，君臣在刘聪、刘曜铁蹄之下，勉力维系西晋最后的尊严。
建兴四年（公元315年）秋八月，匈奴汉国太子刘粲、中山王刘曜的数万大军如黑云压城，将长安这座孤城围的水泄不通，此时贾疋、张轨等柱石已逝，平夷太守雷照诛孟桓，据二郡三千余家降于成汉李雄，北中郎将刘演、北地太守麹昌等亦被石勒击败，上郡太守籍韦败遁南郑，北地、上郡、廪丘等要地尽失，长安城内“米斗金二两，人相食，死者大半”。
凉州刺史张寔闻讯叹道：“永嘉二年(308年)夏五月，流人王弥入轘辕关，败官军于伊水北岸，屯津阳门，京师大震，城门骤闭，先君武公(张轨)闻之，即遣北宫纯、张纂、马鲂、阴浚等率州军东出，助王衍、王斌讨之，终破王弥、王桑军，不足三载，洛阳仍为刘聪所得，北宫纯亦降于刘聪矣！吾志在扶晋室，奈何凉州初定！”又谓参军杜勋道：“昔京师饥匮，先君武公(张轨)遣卿献马五百匹、毯布三万匹于先帝(晋怀帝)，今西都(长安)困厄，吾等亦当赴都纾难！”遂遣王该率精骑五千赴难，终是杯水车薪。
彼时焦嵩、竺恢、宋哲、华辑等将领京兆、冯翊、弘农、上洛四郡兵屯霸上观望，其余援军更已成幻影：荥阳太守李矩与石勒对峙而无暇他顾，并州刺史刘琨自身难保，征北将军祖逖在豫州尚未稳定，郗鉴又与李述、刘演三分兖州而治，远在江左的司马睿方平杜弢、张彦的起义，正与王导等忙着巩固基业，而陇西的南阳王司马保为保存实力，更是弃长安而去，作壁上观。这座孤城，终究成了无援的绝境。
建兴五年（公元316年）冬十一月，寒风裹挟着彻骨的寒意侵入长安，彼时刘曜已陷外城，粮仓里亦仅剩几块碎饼，雍州刺史麹允将饼剁碎煮成糜粥，捧给面色蜡黄的晋愍帝，这已是帝国最后的口粮，旦夕城破，汉国大军或许会屠城泄愤，望着阶下枯瘦的臣民，晋愍帝泣声对麹允道：“今窘厄如此，外无救援，死于社稷，是朕事也。然念将士暴离斯酷，今欲因城未陷为羞死之事，庶令黎元免屠烂之苦。行矣遣书，朕意决矣！”
御史中丞吉朗、大鸿胪辛攀等固谏道：“麹陶领凉州步骑三千犹在城头力战，胡崧复新破刘曜于灵台，陛下不可降！”愍帝闻而长叹：“卿等忠义可嘉，然何必欺朕？泾阳、渭北诸城及外城皆已陷，建威将军鲁克、散骑常侍梁纬、少府皇甫阳等皆战没，今以朕躬纾民，宜也！”即遣侍中宋敞奉降书出降。
吉朗退而叹曰：“泰始元年(265年)冬十二月，武皇帝(司马炎)受禅，迄今五十一载，国亦亡于冬，吾安能苟活！”遂托襁褓中的幼孙吉挹于黄门郎史淑，密送出城，史淑即与侍御史王冲，携吉挹及家眷奔河西投张寔。吉朗了却心事，乃拔剑自刎，剑刃凝霜。
同年十一月乙未日，晋愍帝“乘羊车，肉袒衔壁，舆榇出降”。长安臣民面带菜色，号泣攀辕，死死攥住帝车的栏杆，晋愍帝也泪落如雨，悲不自胜，然公卿梁允、梁浚、严敦、臧振、任播及张伟、杜曼等诸郡守犹拒降，刘曜望此秦汉旧都，虽见颓圮犹心生敬畏，顾谓众人道：“永凤二年(309年)夏，朱诞归我朝，与刘景共克黎阳，又败王堪于延津，刘景竟沉民三万于河，先帝（刘渊）斥之’天道岂能容汝！吾所欲除者，司马氏耳，细民何罪’，吾意亦然！今长安残破，非河间、东海二王（司马颙、司马越）相争之故乎？汝等何至顽抗！”
严敦指刘曜、刘粲斥道：“永嘉五年(311年)夏六月丁卯，汝等陷洛阳，复引兵攻长安，害南阳王（司马模）、范阳王（司马黎）父子，后麹雍州（麹特）、贾骠骑（贾疋）、麹护军(麹允)、梁扶风(梁综)、梁频阳(梁肃)、竺新平(竺恢)等集十余万众，方破汝等于黄丘、新丰，汝等寻执梁芬、鲁繇、杜骜、辛谧、北宫纯诸公卿，又掠关中八万余口赴平阳，今长安残破若此，非汝等之过，复谁之过？岂得推与他人！”梁允等亦厉声驳道：“昔楚平王无道，申包胥尚哭秦廷以救楚，况吾等受晋厚恩，岂肯变节！”
刘曜一时语塞，徐道；“彼战实吾轻忽所致，乔冠军（乔智明）亦因此殒命，汝等既拒降，便以汝等为其祭灵！”遂尽诛之，血溅残垣，既而叹谓令狐泥等道：“昔乔晞克介休，县令贾浑与其妻宗氏皆不降，乔晞并害之，先帝（刘渊）大怒，降乔晞秩四等，复令厚葬贾浑、宗氏。晋室虽无道，何其多忠臣也！”众人闻之默然，刘曜见此忠义之状，终未扰及城中细民。
同年十二月，北地飞雪酷寒，晋愍帝为刘粲押往平阳，封怀安侯，光极殿朝堂上，刘聪箕踞于御座，手持愍帝昔年所下之诏，俯视这位稽首跪拜的亡国之君，语带讥讽念道：“诏幽、并二州勒卒三十万直趋平阳，右丞相（司马保）宜帅秦、凉、梁、雍之师三十万径赴长安，左丞相（司马睿）帅所部精兵二十万径往洛阳，同赴大期，以成元勋！”念毕掷诏于阶下，叩击御座扶手，不屑道：“自我朝先帝（刘渊）败宋抽、路述，克平阳而徙都，归附者众，怀安侯（司马邺）何不识时务？”汉国公卿范隆、崔懿之、朱纪、刘延年、刘景、王育、任顗、马景、陈元达、刘易、王沈、王鉴、曹恂等闻之皆似笑非笑，唯靳准、靳明、靳康兄弟神色肃穆。
晋愍帝抬头直视刘聪，正色道：“吾既为晋帝，社稷虽倾，守节之心不改，今败乃大势，然生民无罪，望陛下循光文皇帝（刘渊）之诫，勿伤之！”
刘聪听后冷笑一声，顾谓呼延晏、呼延寔道：“光兴二年(311年)夏六月，卿等克洛阳，会稽公（晋怀帝司马炽）开华林园门，出河阴藕池，欲乘船奔长安而不得；石公（石勒）、孔苌克苦县宁平城时，王衍、司马济、刘乔之流亦皆怖惧欲归降，竟不及此十六岁的少年天子！然……”他稍倾身，紧盯愍帝续道：“襄阳王司马范长汝数岁，亦神色俨然、颇有胆气，异于他人！”
愍帝正欲回应，身侧的麹允忽起身，指刘聪斥道：“刘载(刘聪)，苦县宁平城之役，东海世子司马毗并襄阳、任城、武陵、西河、梁、齐诸王(司马范、司马济、司马澹、司马喜、司马禧、司马超)宗室四十八王，兼吏部尚书刘望、廷尉诸葛铨、豫州刺史刘乔、太傅长史庾铨、尚书郑豫等及钱端等将士十余万众尽为石勒所害，彼皆大晋忠良，岂容汝肆意戏谑！我主(晋怀帝、晋愍帝)亦非汝等可辱！”旋即撞柱而亡。
刘聪未及发作，刘畅忽狼狈入殿奏道：“李矩、郭诵借子产神兵，破我军三万之众，赵固亦据洛阳降之矣！”刘聪闻之霍然起身，怒道：“李世回（李矩）竟比晋廷还难敌！”既而刘聪怒视愍帝，下令道：“明日朕往郊外狩猎，令怀安侯(晋愍帝)戎服执戟为导！”
次日游猎既罢，刘聪大宴群臣，令愍帝解去戎衣，亲手为汉国君臣行酒洗爵，觥筹交错间，忽闻刘曜信使自长安驰至，奏道：“张寔遣窦涛统宋毅、和苞、张阆、宋辑、辛韬、张选、董广等率凉州步骑二万军次新阳，声言要救怀安侯(晋愍帝)。”
刘聪览奏大笑：“昨日尹安、宋始已献洛阳来附，张寔据河西一隅，也敢抗我大汉？”旋指侍宴的高乔、郝聿，顾晋愍帝傲道：“此二人本亦汝晋之臣，去岁我大汉太子（刘粲）与中山王（刘曜）麾师败刘琨部将张乔、郝诜于武灌，二人遂以晋阳归我，刘琨仅携家眷、率数十骑仓惶奔拓跋猗卢，并州亦入我大汉矣！”复舒掌示梁伏疵，俯视愍帝道：“梁将军亦克晋阳功臣！”言罢纵声大笑。
晋愍帝正持酒杓立于席前，忽指坐于上座的刘聪，朗笑道：“陛下何自欺也？那年中山王(刘曜)入晋阳，拓跋猗卢即亲统拓跋六修、拓跋日利孙、卫雄、姬澹等，率众数万助刘越石（刘琨）复晋阳，先破中山王（刘曜）于汾东，再败太子（刘粲）于蓝谷，邢延、刘丰二将皆殁，中山王（刘曜）亦坠马中流矢，身被七创，赖傅将军（傅武）授其马，方得掠晋阳百姓逾蒙山遁归平阳，陛下此笑，岂为我大晋喜耶？”
刘聪闻言色变，方欲下令，忽见晋臣辛宾冲出人群，抱愍帝号哭道：“永嘉之祸，怀帝太子司马诠、吴孝王司马晏、竟陵王司马楙、尚书左仆射和郁、右仆射曹馥、尚书闾丘冲、袁粲、王绲、河南尹刘默、愍怀太子妃(王惠风)等，及洛阳士民三万余人尽为刘曜、石勒、王弥所害，先帝(晋怀帝)之耻未雪，今陛下复为彼所辱！”
平阳的晋室遗民闻辛宾之言皆歔欷流涕，号泣间，东宫舍人荀裕急持表入，拜于刘聪前道：“陛下，太师卢志、太傅崔玮、太保许遐皆劝北海王刘乂谋逆，罪证在此！”
刘聪拂袖而起，怒不可遏：“尔等气煞我也！”又闻刘粲等在前线复为李矩、郭默所败，石勒、桃豹攻谯城亦为祖逖、桓宣所拒，不得南下，石虎攻幽州，又遭段匹磾、段文鸯顽抗而不能克，曹嶷控青州而称臣于司马睿，辽东慕容廆更遣王济、裴嶷等浮海至建康，欲南北夹攻平阳，遂令尽诛愍帝、辛宾等人，临刑那日，平阳积雪犹凝，然江南残花又开，燕绕檐飞，子规夜啼。
天子蒙尘受辱，而此时司马睿已在江左称晋王，司马保在陇西自立为晋王，竟令部下陈安等扬言：“琅琊王(司马睿)乃恭王妃(夏侯光姬)私合小吏牛钦所诞。”司马睿闻言大怒，对王导道：“某五祖（司马钧、司马量、司马俊、司马防、司马懿）历汉魏二朝，安边定邦；琅琊武、恭二王（司马伷、司马觐）贤能俭德，王太妃（夏侯光姬）贞淑岂辱！”于是二王就这么隔着长江争夺起“正统”来。
西海太守张肃闻之，叹谓张阆道：“昔年呼延晏、王弥陷洛阳，武穆公（张轨）遣张斐、北宫纯、郭敷等率精骑五千往救，终未克，尽没于刘聪之手！今主上(晋愍帝)蒙尘平阳，竟无一人言复旧京、救天子者，人心何安！””遂悲愤而卒。
平阳人李矩亦欲力挽狂澜，他虽数次收复洛阳，降赵固，破刘畅，挫石勒，终因孤立无援、部众离散，于太宁三年(325年)夏，率郭诵、郭方、张景、苟远、骞韬、江霸、梁志、司马尚、季弘、李瑰、段秀等百余人南下，至鲁阳坠马而卒，郭诵等葬其于襄阳岘山，与羊祜堕泪碑相望，鸦鸣其间，蝉嘶聒林，似为英雄含恨。房玄龄在《晋书》中亦叹道：“诸侯无释位之志，征镇阙勤王之举，故君臣窘迫，以至杀辱云。”
刘曜兵围长安时，宗室司马勋年未及弱冠，夜缒出城，登上霸陵，远眺秦汉宫阙残垣浸润于寒月，苔痕斑驳，忽闻城外胡骑鼓角破空，惊起寒鸦数只掠空而过，不禁慨然吟诵起汉末王粲的《七哀诗》来：”西京乱无象，豺虎方遘患。复弃中国去，委身适荆蛮！”其声悲怆，振落碑上霜华，继则抚剑长叹道：”昔董卓之乱，尚有曹操、袁绍起兵勤王，而今刘聪、石勒肆虐，天子蒙尘，琅琊、南阳二王却坐拥强兵，各怀异志！”言罢泪湿青衫，沉沉睡去。朦胧中忽闻甲胄铿锵，汉国将领令狐泥已率军至此，横剑于其颈，司马勋却面不改色，令狐泥见此少年器宇不凡，遂将其擒至帐中。
令狐泥箕踞坐于胡床，按剑问道：”观尔风骨，莫非将门之后？可知刘越石(刘琨)其人？”司马勋正色对曰：“吾乃宣帝（司马懿）之弟大长秋司马恂玄孙，冠军将军济南惠王司马遂曾孙，略阳太守司马瓘之子也！”顿首复言：“刘并州(刘琨)枕戈待旦，保境安民，实乃当世英雄！”
令狐泥拍案怒喝：“刘琨宠信徐润，妄杀吾父令狐盛，此仇不共戴天！且其兄刘舆矫诏赐死成都王（司马颖）及其二子，唯卢志为成都王(司马颖)收葬骸骨，刘琨本由刘舆举荐方得掌并州，何称英雄！”
司马勋从容应道：“将军与刘公私怨，某不敢妄议，然今四海板荡，自东燕王（司马腾）东下就谷冀州，田甄、田兰、任祉、祁济、李恽、薄盛等率民万余为’乞活军’相从，致并州户不满二万，晋阳府寺焚毁，邑野萧条，道路断绝，百姓饥馑无状，刘并州(刘琨)自上党募五百人赴任，抚循流民，稍复生业，又以胡笳退敌，联拓跋猗卢保境，岂非英雄？将军若能捐弃前嫌，与刘并州(刘琨)共御外侮，方为大丈夫所为！”
令狐泥闻之动容，起身至司马勋面前，道：”少年胆识过人，某欲收汝为义子，共图大事，如何？”司马勋跪拜道：”蒙将军不弃，敢不竭忠尽智！”自此随令狐泥转战关中，至咸和初<331年>石勒灭前赵，司马勋方率部南归，重投晋室。
太兴元年<318年>春，北地孤臣刘琨与李矩，曹嶷，郭默，张寔等一百八十人联名上表，以温峤为代表，持表至建邺，请琅琊王司马睿继承大统，未己，宋哲亦持愍帝“委政琅琊”的遗诏至江左，后司马保又终被部下张春所杀，陈安以天子之礼葬之，江左终成晋室正统所在，此后江左世家便沉浸于“大晋中兴”的虚幻图景中。同年夏五月，幽州刺史段匹磾在王敦挑唆下，缢杀刘琨，其临刑前赋诗曰：“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此诗随友人卢谌的书信传至江左，终成晋室在北地最后的挽歌。
太兴四年<321年>秋九月，中枢又遣戴渊为征西将军，节度祖逖，终至祖逖郁郁而终，周访亦随后辞世。次年春，王敦遂举兵反叛，“大晋中兴”已然化为泡影。刘琨即殁，温峤欲北归复命而不得，遂上表褒奖刘琨之忠，然元帝方须段匹磾以抗击石勒，终不应。后北地卢谌、崔悦辗转送表至建康，为刘琨申辩，朝廷方追赠太尉。
东晋升平二年<358年>初冬，兖州刺史荀羡北伐前燕，执前燕泰山郡太守贾坚，并将其押送至大帐中。荀羡坐于中央，居高临下得怒斥贾坚道：“你祖辈世食大晋俸禄，为何降于慕容氏！”贾坚镇定自若，朗声道：“晋室自弃中华，非我要主动叛变！北人既无朝廷庇护，自然只能依附于强者。我先后侍于赵，燕二国，既已归顺燕帝(慕容儁)，又怎能再变节！将军为何还要逼我降晋不可？”荀羡怒不可遏，但也无言以对，只能将贾坚处死，是岁冬十二月，荀羡于山茌为燕将慕容尘、悦明所破，退守下邳，班师途中，对诸葛攸等部下叹道：“闻贾坚善射，昔慕容恪令其于百步外射牛，能’一矢磨腹，毛落肤附’，惜其不沐王化，冥顽若是！”
附论：
泰始元年（265年）冬十二月丙寅，洛阳花雪纷扬，司马炎受禅登基为晋武帝，以司马孚、郑冲、王祥、何曾、石苞等为股肱，彼时虽平巴蜀，然邓艾纳鲜卑降者数万置于雍、凉之间充作兵源，傅玄等屡谏不可，朝廷正筹备伐吴，遂深以为忧，三年后（268年）秋，孙皓遣施绩、万彧分寇江夏、襄阳，司马望统步骑二万屯龙陂拒之，胡烈大破施绩，威名大振，因其素著声望于河西，即授秦州刺史往镇，东线则委于羊祜。
泰始六年(270年)盛夏，胡烈到任秦州仅两年，河西鲜卑秃发树机能举兵起事，攻掠凉州郡县，陈骞闻讯，对晋武帝进言：“胡烈、牵弘皆勇而无谋，刚愎自用，非绥边之材，必为国耻！”武帝不从。是年夏六月，胡烈与秃发树机能战于万斛堆，司马亮遣刘旂助讨，刘旂却观望不救，致胡烈战死，武帝闻之，复以石鉴为安西将军，都督秦州诸军事继任，然石鉴贪功冒进，杜预谏之：“秃发树机能兵盛马肥，官军粮乏，宜并力运粮，待春进讨”石鉴皆不从，致经年不克，牵弘、苏愉、杨欣等先后战殁。
咸宁三年（277年）春三月，先有文鸯督凉、秦、雍诸军击破秃发树机能，降诸胡二十万口，削弱其势，晋武帝览捷报，即欲以贾充往镇秦州继续征讨，然贾充正与任恺、庾纯、秦秀、裴楷为首的“清礼法派”针锋相对，恐外调失势，遂与荀勖、冯紞等商议，以联姻太子之法留京，又叹谓其妻郭槐道：“主上有意以卫伯玉（卫瓘）之女为太子妃。”即遣使贿赂杨皇后（杨艳）左右，终在杨皇后及荀顗、荀勖、冯瓘等公卿助推下，立贾南风为太子妃，竟改历史走向。
咸宁五年(279年)春，仆射李憙见河西之乱近十年，再表请兵征讨，晋武帝亦忧其阻碍统一大业，马隆主动请缨：“臣愿募勇士三千人，不问出处，率之西征，必平定雍、凉。”朝议多以为不可，唯武帝拍板应允。是年初春，寒沙漫野，霜雪封城，马隆率三千勇士，携扁箱车、磁石阵西征，渡温水行数千里，势如破竹，降服猝跋韩、且万能数万部落，于是年冬十二月复武威，并斩秃发树机能，凉州遂定，唯其残部若罗拔能仍在当地活动。此次河西之乱历十年，既延迟晋灭吴之期，使羊祜临终未见统一，更对晋末乱局影响深远。
永宁元年（301年）春正月，张轨出镇凉州，彼时河西亦多事，张辅先害天水太守封尚，陇西太守韩稚之子韩朴复发兵斩张辅；张镇、张越、曹祛等亦相继叛，张轨先遣宋配讨平若罗拔能，再纳杨胤之谏，令汜瑗统众二万讨降韩稚，复从王融、孟畅之议，遣令狐亚说降张镇，又使张寔率步骑三万讨平曹祛、张越等，凉州乃定。
秃发树机能乱河西之际，并州亦有刘猛反晋，终为何桢平定；益州张弘又趁汶山白马部内乱，诛刺史皇甫晏而叛，后王濬依李毅建议出兵讨平，益州乃定。此时恰为东吴反击良机，泰始八年（272年）秋九月，步阐以西陵叛吴降晋，陆抗遣左弈、吾彦围西陵征讨，晋武帝派杨肇迎步阐、羊祜攻江陵、徐胤击建平，三路驰援，陆抗弃江陵亲赴西陵击退杨肇，羊祜无功而返，然陆抗两年后病逝，陆凯、施绩、万彧、留平、楼玄、贺邵等或亡或逐，吴国颓势难挽，终为西晋所灭。
张轨治河右，以宋配、阴充、氾瑗、阴澹、阴预等为股肱，平裴苞、麹儒、王叔之属，立学兴教，招贤抚纳，又纳索辅之谏复五铢钱，百姓获利，凉民大悦，时人赞曰：“秦中川，血没腕，唯有凉州倚柱观。”此后七十载（301-376年），张寔、张茂、张骏、张重华继其志，谢艾更曾屡挫石虎，使前凉成北地乐土，至张祚之世始颓。
太元元年(376年)盛夏，苻坚遣苟苌、毛盛、毛当、梁熙、姚苌等，率步骑十三万渡石城津入清塞，逼近姑臧，凉王张天锡即亲统兵五万，合马建、常据等众十万拒之，然常据、席仂、赵充哲、史景等及凉军三万余尽战殁于赤岸，龙骧将军马达降姚苌，广武太守辛章、晋兴相彭知正、西平相赵疑婴城固守，终亦覆没，张天锡遂降苻坚，前凉亡。
元康中（294-296年），上党郝散、郝度元与冯翊、北地诸部先后反，欧阳建、解系皆为郝度元所败，北地太守张损战没，雍州齐万年闻之，遂聚部围泾阳以叛。梁王司马肜、安西将军夏侯骏数讨不克，惠帝乃诏周处、卢播、赵廞往讨，然司马肜、夏侯骏竟逼周处率五千兵速战，晋军遇齐万年于六陌，周处督师自平旦战至日暮，虽多所斩获，而矢尽粮绝，援兵不至，终力竭而亡，张华、陈准闻之，复荐孟观西征，乱乃平。
齐万年之乱历三年余，关中大扰，杨茂搜遂率部四千家自略阳据仇池，抚纳亡叛，仇池国始此；李特、李雄、李流、李庠等亦率流民十余万口自汉中入剑阁避乱，成汉之基亦肇于是，所谓时势造英雄，斯之谓也！
《东晋风云录》第一章外传：江左肇基与苏峻归晋。
元康九年（299年）冬，洛阳朔风卷雪，琅琊王府檐垂冰棱，房中却暖，新娩的荀氏卧于帐内草蓐，旧锦褥已染暗血，司马睿正抱着襁褓中的司马绍，指尖悬其面颊，对王太妃夏侯光姬道：“阿母，这孩儿倒有几分燕代人的爽利气！”夏侯太妃正喂荀氏饴浆，轻叹道：“可惜生在多事之时，朝中张司空(张华)、裴仆射(裴頠)勉力维稳，奈何贾后与太子(司马遹)交恶，谢淑媛(太子生母谢玖)被其禁多年，不知终局。”语顿，恐隔墙有耳。
司马睿闻言，抱司马绍踱至王妃虞孟母身侧，拍襁褓叹道：“太熙元年（290年）春二月，先君琅琊恭王（司马觐）薨，吾十五嗣位，是年夏四月，先帝（晋武帝）亦疾笃，杨后口宣帝旨，命华侍中（华廙）、何太师（何劭）草诏，拜杨骏为太尉辅政，由是杨骏专权，旋为贾氏所覆，此迭争构陷，徒为笑谈耳！”言讫，与虞王妃逗婴为趣。
彼时小吏宋典正立府门前，忽见黄门令董猛率禁军踏雪而过，马蹄溅起碎雪，留下一串深印，路人皆围聚私语，他忙裹紧沾雪带泥的衣袍，踉跄入内道：“殿下！闻太子(司马遹)被贾后废为庶人，正与三子(司马虨、司马臧、司马尚)押往金墉城！”言罢扶柱喘促，复急声道：“巷尾皆传，贾后欲立淮南王（司马允）为皇太弟，未知虚实。”
夏侯太妃闻言骤起，眸露惊色：“昔贾后使孟中郎(孟观)收杨骏及其党羽(杨珧、杨济，张劭、李斌、段广、刘豫、武茂、杨邈、蒋俊、文鸯等)，又幽毙杨太后(杨芷)，复害汝南王(司马亮)、卫太保(卫瓘)，张、裴二公维稳近十载，今贾后竟废太子，赵、齐、成都、长沙、河间诸王(司马伦、司马冏、司马颖、司马乂、司马颙)怎肯罢休！”
司马睿浅笑亦僵住，将怀中的司马绍递予虞王妃，攥着宋典的手道：“你且细说！”宋典喘道：“听闻贾后遣王侍郎(王衍)召太子，逼其饮酒三升，再令潘黄门(潘岳)作反书逼抄，今日式乾殿欲赐死，亏张、裴二公力劝，才改废为庶人，王侍郎(王衍)还逼太子妃(王惠风)离绝，太子妃(王惠风)哭辞，路人见者皆抹泪。”
“王夷甫（王衍字）为太子(司马遹)外舅(岳父)，竟这般凉薄！”司马睿踱两步，问：“无人送太子？”宋典道：“那倒有！东武公(司马澹)、刘御史(刘振)押太子赴许昌宫时，江、潘二洗马(江统、潘滔)，王、杜、鲁三舍人(王敦、杜蕤、鲁瑶)冒禁送至伊水畔，拜辞涕泣，场面戚然。满司隶(满奋)闻讯即收缚众人入河南、洛阳二狱，乐使君(乐广)释河南狱中者，然洛阳狱中未放。后孙从事(孙琰)谏贾秘书(贾谧)：’如此反显太子之德，不如尽释。’贾秘书(贾谧)方令曹使君(曹摅)释人。”
司马睿望向窗外飘雪叹道：“昔杨骏、汝南王（司马亮）专权，孙子荆（孙楚）、傅长虞（傅咸）之策皆不纳，终致败亡；初春方平齐万年，江洗马（江统）《徙戎论》复不见用，今贾后又废太子(司马遹)，此局岂能久乎！”众人默然，朔风拍窗，乱世寒意透牖而入。
永安元年（304年）初秋，东海王司马越挟晋惠帝司马衷，麾师十万北讨成都王司马颖，司马颖遣部将石超率五万大军拒之，两军交战于荡阴，官军大败，石超挺剑欲害惠帝，赖嵇绍舍身护主，血溅帝衣，惠帝方得保全，彼时司马睿亦在军中，见昔日敬重之人殒命当场，心下戚然。随后他与惠帝同被司马颖囚于邺城，其叔父东安王司马繇亦遭毒手。
司马睿见司马颖驭下严苛，士卒离心，又闻王浚、司马腾皆蓄谋俟机，惊谓宋典道：“去岁孟玖因其弟孟超轻兵独进战没，迁怒于陆士衡（陆机），遂进谗于成都王（司马颖），称’陆机暗通长沙王（司马乂）’，牵秀、王阐、郝昌、公师籓等亦附和构陷，王参军（王彰）劝谏不听，成都王（司马颖）竟使牵秀收捕陆士衡（陆机）、陆士龙（陆云）、陆祭酒（陆耽）兄弟及孙拯，尽诛之，陆士衡（陆机）’华亭鹤唳，可复闻呼’之叹犹在耳畔，今其又欲害我！”遂趁当夜暴雨，与宋典裹上蓑衣乔装出城，南下洛阳。
彼时洛阳刚遭上官巳、张方等人洗劫，羊皇后、太子司马覃皆废徙金墉城，国丈羊玄之忧惧而卒，满奋遇害，河南尹周馥出奔，唯刘暾等少数官员留守，司马睿见状，急迎夏侯太妃、虞王妃、荀夫人，并携五岁的司马绍奔琅琊国。途间，司马睿对夏侯太妃道：“近闻张昌挟县吏丘沈伪号天子，乱于江夏，刘豫州<刘乔>、新野王<司马歆>数讨不克，刘荆州<刘弘>继镇后，遣陶长史<陶侃>、蒯参军<蒯恆>、皮牙门<皮初>据襄阳讨平之，荆土乃安，未几陈敏又叛于扬州，遣其弟陈恢寇武昌，刘荆州(刘弘)复起陶士行<陶侃>为江夏太守往讨，随郡内史扈瑰竟以此谮陶士行(陶侃)于刘荆州(刘弘)，陶士行即遣其子陶洪、从子陶臻往自辩，刘荆州皆善抚之，终破陈敏。”
言讫，忽有西风掠来，挟初冬寒意，司马睿拢了拢衣袍，续道：“又闻刘荆州(刘弘)在任劝课农桑，宽刑省赋，岁用不乏，百姓爱悦，荆州十余万户皆得田种粮，盗匪绝迹，父老皆赞其如《甘棠》之召伯，今四海鼎沸，正赖此等贤守！”
夏侯太妃颔首答道：“吾亦闻王宁州(王逊)到任时见城邑尽为丘墟，他恶衣菜食，招聚离散，劳瘁不怠，数年间便使州境复安，彼与刘荆州(刘弘)共守南境，此功甚重！”
言未毕，忽见幽、冀流人过此，皆言：“东燕王(司马腾)、王幽州（王浚）引段务勿尘陷邺城，成都王(司马颖)奉主上(晋惠帝)南奔洛阳，段务勿尘遂纵兵大掠，易水之滨殒者相藉，生民涂炭！”
夏侯太妃闻讯叹曰：“自贾后害愍怀太子（司马遹），赵王（司马伦）、孙秀、齐王（司马冏）迭相攻伐，至今四载，唯长沙厉王（司马乂）虚心下士，将士同心，既诛齐王（司马冏）及董艾等，复破冯荪、李含、卞粹之属，奉主上（晋惠帝）归殿，礼无有失，实诸王之表率也！然长沙王(司马乂)终为张方、郅辅炙殒，余部皇甫商、皇甫重等旋为河间王（司马颙）所诛，深为痛惜！”
众人闻言皆叹，寒月苍凉，一行人车马辚辚，渐隐于秋夜暮色，及司马睿归琅邪，即上表请自镇下邳以避祸，复举王导为己司马，彼时东海王司马越正备西讨河间王司马颙，须有人留守后方，遂许之。
永嘉元年(307年)秋七月，司马睿居下邳王府中，设案陈温酒，旁列枣栗，谓王导道：“近闻刘荆州(刘弘)卒于襄阳，士女嗟痛如丧至亲，其子刘璠又为山季伦(山简)所忌而不得用，高密王(司马略)代镇又不能抚纳，南夏遂复乱。”言罢为王导斟酒一盏，续叹：“昔山巨源(山涛)为吏部尚书，拔幽滞举贤才，山季伦(山简)身为其子，竟嫉贤至此，山公(山涛)之风果难继乎？”
王导闻言，轻掷酒盏于案，指江东舆图上的建邺、京口二地道：“殿下且看！建邺据钟山、临大江，可倚为根本；京口控扼江道，能防北寇，今刘荆州(刘弘)虽殒，然陶士行(陶侃)实乃良将，张昌、石冰之乱既平、近又闻周宣佩(周玘)，刘镇东(刘准)策反陈敏、陈昶部将钱广、甘卓，顾彦先(顾荣)阵前挥羽扇统军终破陈敏，徐、扬遂定，殿下若能往镇，续召伯甘棠之德，亦苍生之福！”
司马睿恍悟，即起身取简牍，亲书“镇建邺，安江左”六字，边书边道：“近闻刘越石（刘琨）在许昌为刘乔所破，遂与其兄庆孙（刘舆）随范阳王（司马虓）奔河北，越石（刘琨）既劝温冀州（温羡）让位于范阳王（司马虓），使范阳王（司马虓）领冀州，复引王幽州（王浚）之众破王阐，斩石超、刘祐，又挫刘乔，再与田督护（田徽）败东平王（司马楙），王幽州(王浚)亦遣祁弘统段务勿尘等十余万骑，大破石勒于飞龙山，迫其退屯黎阳，终暂定冀、并、幽三州，此等才略，亦堪比刘荆州（刘弘）！”
王导亦起身拱手，沉声道：“殿下！刘越石（刘琨）虽有雄才，亦难挽狂澜，今刘渊已遣刘聪、石勒、刘零、阎罴统军连陷壶关、顿丘、邺城、赵郡、钜鹿、常山、中山、博陵、高阳、信都、仓垣、白马，鄄城、广宗、清河、平原、阳平诸垒，降者数万众，冯嵩、黄秀、王粹、和郁、冯冲、赦亭、田禋、王斌、袁孚、王堪诸郡守、督护尽没，魏郡太守刘矩以郡降之，石勒更收张宾、刁膺、张敬等冀、司、并诸州郡衣冠人物而立’君子营’，又以夔安、孔苌、支雄、王阳、桃豹、逯明、吴豫、张斯等为股肱，部众已至十余万，苟都督（苟晞）虽屡破之，却遭太傅（司马越）猜忌，如此岂能长久？”
王导略作停顿，目光凝重，复言：“近闻周吏部（周穆）、诸葛中丞（诸葛玫）共荐太傅（司马越）复立清河王（司马覃）为太子，太傅（司马越）竟斩二公，又闻王浚欲于幽州称制，裴宪、枣嵩、田征、李恽皆为其羽翼，更联姻段务勿尘、段疾陆眷为外援，下邳亦非久居之地，望殿下速决！”司马睿闻之，急表朝廷请往镇建邺，东海王司马越正忧刘渊、石勒、王弥势盛，与裴妃私议后，遂许之。
及琅邪王司马睿与西阳王司马羕、南顿王司马宗、汝南王司马祐、彭城王司马纮“五马南浮”抵江表，即以王导、顾荣调和南北士庶，贺循、纪瞻、周顗、刘隗、刁协、孔愉、熊远、刘超、卞壸等安辑中枢，待刘陶卒后，复以王敦代其领扬州，寻加都督征讨诸军事，与陶侃、周访、甘卓、桓宣、蔡豹、卞敦、卫展、周广、裴硕等将兵征讨周馥、徐龛、杜弢、张平、华轶之属，又闻庾亮之名，即聘其妹庾文君为司马绍的世子妃，江东草创。至建兴末(316年)，司马绍出镇广陵。
彼时苏峻在长广，与徐玮宣檄诸屯以布王化，又收葬枯骨，远近皆感其恩义，共推为坞主，然为曹嶷所迫，率部南下广陵，司马绍亲迎之，执其手道：“苏子高(苏峻)远涉千里来归，忠勤可嘉！”即表朝廷授其鹰扬将军。
苏峻退谓韩晃等道：“吾初闻晋室南渡多艰，冕旒用杂珠、珊瑚代玉珠为饰，杜弢构乱经年，王大将军(王敦)复怀贰志，故疑吾所为是否有补于社稷，今见太子(司马绍)虽少，然器宇英拔，又待我等甚厚，此后复何忧哉！”后苏峻助朝廷平周坚之乱，授淮陵内史，迁兰陵相。
苏峻正心喜间，其弟苏毅忽谏道：“兄长岂不闻昔愍帝蒙尘时，主上(司马睿)虽躬擐甲胄、移檄北征，转瞬却以漕运稽期为由冤斩督运令史淳于伯，其血溅柱逆流而上，至二丈余方下！今虽受职，我等仍当’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苏峻长叹一声，喃喃道：“吾观李雄治蜀，聚宗室李骧、李始、李云、李璜于侧，皆列三公，又任阎式、杨褒、李国、李离等为谋主，与蜀人约法七章，今江左似亦有此迹！”
呜呼！昔晋灭吴，孙皓奉玺绶降于琅琊王司马伷，吴将诸葛靓藏入其姊琅琊王妃诸葛氏府中，终为晋武帝所获，未及三十载，司马伷之孙司马睿竟复南浮江表，然司马睿经荡阴之役，八王之乱的兵戈犹在耳畔，嵇绍血溅帝衣之景仍历历在目，这般经历，何谈对中朝有故国之思？是以江左朝廷偏安一隅，徒以“大晋中兴”自欺，终无北伐之志！而嵇绍本为山涛任吏部尚书时量才启辟，其父嵇康与吕安同为司马昭、钟会所害，他却终为晋室殉节，天意诚难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