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士兵上台,法兰西被重新点燃。
一个帝国倒下,旧秩序却没有复活。
战场停了,问题没有停。
赔款、宪章、阴谋、街垒……法国像在反复换皮,却始终没有换掉自己的命运。
几十年里,它几乎经历了其他国家三百年的震荡:
帝国、王政、再王政、再革命。
每一次更迭,都像补漏;每一次补漏,都戳出新的裂缝。
法国究竟在寻找什么?
自由?秩序?还是一个能困住自己激情的制度?
1799 到 1848 之间的法兰西,
既是欧洲的火种,
也是欧洲的试验场。
火从雾月升起
1799年,巴黎的空气里弥漫着疲惫。
十年革命、三次政变、七次宪法改写,
法国人已经分不清他们到底在追求自由,还是在逃离混乱。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将军带着部队从埃及归来。
他叫拿破仑·波拿巴。
油画:拿破仑第一次执政
11月9日(雾月十八日),
他用一次近乎无声的政变夺取政权,
建立“执政府”。
四年后——1804年——他在巴黎圣母院加冕为帝。
那天,教皇亲临,但拿破仑没有跪下。
他伸手从教皇手里夺过皇冠,亲自戴在自己头上。
油画:拿破仑称帝登基
那一刻,全欧洲都明白了:
他要做的不只是法国的皇帝,还是查理大帝的继承人。
800年前,查理大帝统一了西欧,被加冕为“罗马人的皇帝”;
800年后,拿破仑要重现那份荣耀——
用法律与理性,而非血统与教义。
他梦想建立一个现代版的“法兰克帝国”,
以巴黎代替亚琛,以《民法典》取代圣经,
让法国成为理性与秩序的中心。
革命的火焰,被他装进了大炮。
法国从革命的街垒,走向了帝国的疆场。
油画:拿破仑皇帝
大陆的帝国,海上的孤岛
从1805到1812年,是法国最辉煌、也最危险的七年。
奥斯特里茨的胜利(1805),让奥地利与俄罗斯俯首;
耶拿(1806),普鲁士军队几乎全军覆没;
巴黎的地图,成了一张欧陆的棋盘。
油画:奥斯特里茨战役
拿破仑拆散了神圣罗马帝国,建立莱茵邦联,
第一次让“德意志”有了统一的雏形。
同时,他把《拿破仑法典》推广到全欧洲——
废除封建等级、统一度量衡、确立财产权、引入现代行政体系。
法国人用大炮输出了制度。
1812年鼎盛时期的法国地图
可他征服的,是陆地;他失去的,是海洋。
1805年10月,特拉法加海战,英国海军赢得决定性胜利。
拿破仑的舰队覆没,从此欧洲海上贸易尽归伦敦掌控。
AI根据图画还原特拉法加海战
于是他转向经济战——大陆封锁体系(Continental System)。
1806年,他颁布《柏林法令》,禁止任何欧洲国家与英国贸易。
理论上,这套体系让法国独享8000万消费者的庞大市场,
封锁体系能让英国的棉花、咖啡、糖、殖民商品堆在港口烂掉;
英国的贸易确实受到了严重的重挫,
英国对欧洲大陆的出口下降了25%至55%,
但迅速调整方向,从自己的殖民地和全球其他地区拓展市场,
很快就弥补了欧洲大陆的市场空缺。
实际上,欧洲饿得更快,
由于被迫以高价从法国购买商品,
且本国商品出口需缴纳重税,
大陆上这些国家的经济在1812年之前持续大幅下滑,
并引发了严重的经济衰退。
法国当然也有殖民地:加勒比的马提尼克、瓜德罗普,非洲的塞内加尔。
但法国海军早已在特拉法加被打残,
英舰封锁海港,殖民地的船只无法返回本土。
在海洋封锁的情况下,英国的反制措施就是,
不允许自己的殖民地和美国与法国进行贸易交往。
大陆市场的缺口,只能靠偷运英国货填补。
结果,法国的商人被饿死,英国的走私船发财。
经济封锁本想让伦敦窒息,最后却先掐住了巴黎的喉咙。
AI还原英国走私(这个还原的差了点,帽子服装样式与图画有差异请见谅)
1812:帝国燃尽于雪原
到1812年,这场经济封锁已摇摇欲坠。
最大的问题是俄国。
1807年,《提尔西特条约》签订,沙皇亚历山大一世承诺加入封锁体系。
可俄国的经济命脉是出口粮食、木材、麻料——全靠与英国贸易。
封锁让俄国自己也挨饿。
于是沙皇暗中恢复对英贸易。
英国商船通过波罗的海港口(圣彼得堡、里加)进入俄国,
再由波兰、普鲁士流入欧洲大陆。
拿破仑怒不可遏。
他不仅要惩罚背叛者,更要挽回威信——
如果俄国都能违令,整个大陆体系就完了。
于是,60万大军跨过涅曼河。
沙皇拒绝决战,一路后撤、焚毁粮草。
莫斯科失火、补给断绝,冬天提前降临。
60万人出征,只剩不到2万人归来。
帝国的铁甲,被俄国的雪化成了泥。
AI根据油画还原:法军在俄罗斯酷寒下跋涉
滑铁卢与外交的奇迹
1814年,巴黎陷落,波旁王朝复辟。
1815年春,拿破仑逃出厄尔巴岛,再度登场——“百日王朝”。
终局在滑铁卢。
AI根据油画还原:滑铁卢战役
按常理,战败国应被肢解。
但法国人又一次奇迹般地翻盘。
维也纳会议(1814–1815)上,法国代表是老狐狸——塔列朗。
这位政治变色龙,曾为路易十六服务,投身革命,又效忠拿破仑,如今再为波旁出山。
油画:法国塔列朗
他对胜利者说:
“如果你们想要平衡,就不能没有法国。”
靠着各国之间的猜忌与塔列朗的舌头,
法国不仅保住疆界,还重新成为“五大国”之一。

这就是所谓的“维也纳体系”:
英国掌海,俄国管东欧,奥地利守中欧,普鲁士在北方,而法国——负责维持平衡。
法国从战败者重回谈判桌,
帝国虽亡,却以文明姿态复活。
哪怕敌国宫廷,也仍然说法语、用巴黎的瓷器、穿法国的衣服。
失去权力,却赢得格调。
波旁的回魂
复辟后的国王是路易十八——被送上断头台的路易十六的弟弟。
他执政十年,努力维持“温和复辟”:既要安抚贵族,又不敢触怒市民。
但终究力不从心。
1824年,路易十八因病去世,王位传给弟弟查理十世。
AI根据油画还原:查理十世登基
查理十世年逾花甲,信奉“君权神授”。
他要恢复教会财产、重建贵族特权,甚至恢复贵族的赔偿金。
凡尔赛的烛光重新亮起,
而巴黎的街头已经开始磨石头造路障。
七月王朝:富者的自由
1830年,查理十世颁布新闻审查令、解散议会。
三天之内,巴黎再度起义,街垒与火焰重演。
国王仓皇逃往英国。
AI根据油画还原:街头起义
但法国人并不想再经历1793的断头台。
他们需要秩序,也要自由。
于是,议会挑出一个折中方案:
选举波旁家族的旁支——奥尔良公爵路易·菲利普登基。
AI根据油画还原:菲利普被宣布就任国王
他不再称“上帝之子”,而称“法国人的国王”。
这标志法国第一次出现类似英国的君主立宪制。
不过,法国版的“宪政”门槛极高——
选举权只属于有财产的男性,不到全国人口的1%。
于是,这个时代被称为七月王朝(1830–1848),
口号是:“富者的自由。”
正因为放开经济,
法国的工业革命迅速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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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汽机与铁路网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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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兰西银行”稳住货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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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市繁荣,铁路与矿业股票狂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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殖民地投资成为新热潮。
路易·菲利普本人就是“资产阶级国王”,
他相信金钱能比革命更有效地稳住人心。
AI根据图画还原:法国的铁路桥
巴黎出现了现代城市的雏形:
咖啡馆、报纸、博物馆、证券行、公共花园——
资本与文化交织成新的生活方式。
AI根据图画还原:1838年巴黎街头
但繁荣的另一面是贫困。
农民进城成工人,工资微薄,房租暴涨。
城市越现代,底层越绝望。
街垒再次在暗处生长。
AI根据图画还原:工厂的工人(没找到合适的工人图片,用的是1870年左右工厂图画)
地缘的暗流:法国的焦虑
表面上,七月王朝稳定繁荣;
实际上,法国在国际舞台上始终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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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普鲁士:改革军制,蒸汽铁路铺向边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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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的奥地利:梅特涅铁腕镇压民族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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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意大利:民族独立呼声高涨,法国既想支持,又怕动摇教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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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的奥斯曼:衰落不堪,俄国南下,英国与法国都觊觎地中海出入口。
法国担心自己被包围——
陆上被德意志与奥地利挤压,海上被英国封锁。
于是,巴黎把目光投向海外。
1830年,法国出兵阿尔及利亚,
以“惩罚侮辱法国大使”的名义攻陷阿尔及尔,
实则是为了在地中海南岸建立立足点。
这标志法国正式重返殖民竞赛。
AI根据图画还原:炮击阿尔及利亚
随后,西非的塞内加尔贸易站扩大;
加勒比的马提尼克、瓜德罗普重新繁荣;
海外的“法兰西帝国”,在维也纳秩序的缝隙中悄然复活。
可外交的自信没持续多久。
1839年的“东方危机”,埃及总督穆罕默德·阿里叛奥斯曼,
法国支持他,英国支持苏丹。
最后法国被迫退让,颜面尽失。
AI根据图画还原:阿里会见法国来使
这场挫败让法国更焦虑——
工业在追赶英国,外交却屡屡碰壁。
一个老问题又浮现:
法国到底要秩序,还是要理想?
1848:火再燃于街垒
1847年冬,粮食歉收,谷价暴涨。
1845年的爱尔兰土豆病扩散到欧洲大陆,
法国北部粮食短缺,失业工人聚集街头。
七月王朝拒绝改革,
选民只占人口1%,工人无投票权。
政府镇压“改革宴会”,反而激怒中产。
AI根据图画还原:法国的改革宴会
1848年2月,巴黎爆发大规模抗议。
三天后,“市民之王”逃亡英国。
共和国第三次宣布成立。
AI根据图画还原:革命者攻占波旁宫
巴黎的火焰迅速传遍欧洲——
维也纳、柏林、米兰、布达佩斯相继爆发革命。
1848年,被称作“民族与工人的春天”。
而第一声枪响,仍然来自巴黎。
尾声:余烬未灭
从1799到1848,这半个世纪,是法国在火与灰之间反复的时代。
从革命到帝国,从复辟到再革命,
每一次倒下,都是下一次爆发的序曲。
拿破仑让法国短暂统治欧洲;
塔列朗让法国在废墟中复活;
七月王朝让工业化生根,却埋下阶级的种子。
这五十年,法国像一座火山:
燃烧得太亮,也冷却得太快。
帝国的火虽然熄灭,
但余烬还在发光。
而那道光,
正照向一个新的人——
他也姓拿破仑。
【下篇预告】
《燃烧的法兰西(中):黄金幻觉(1848—1871)》
巴黎的灯火再度亮起,铁路延伸至天涯。
法国似乎重回荣光,
却在光芒之下,悄然滑向色当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