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从胜利开始的衰落
1812年,拿破仑的大军冻死在莫斯科的雪原上。
欧洲松了一口气,
而那口热气,飘到了圣彼得堡。
油画:拿破仑从俄国撤退
俄国赢了。
彼得大帝的梦想——“让欧洲承认我们是文明国家”——似乎实现了。
从巴黎到维也纳,人们称沙皇亚历山大一世为“拿破仑的终结者”。
维也纳会议上,沙皇意气风发。
他主张建立一个“神圣同盟”,
让君主之间以基督信仰互相扶持,
共同对抗革命、自由与人民的觉醒。
插画:奠定秩序的战后1815维也纳会议
于是,一个大战之后的新的秩序时代开始了:
以奥地利为首各国的守旧派重新执掌权力,
俄国成为了欧陆警察,四处扑灭起义之火。
帝国的守夜人
1815年后的欧洲,宪政的风吹遍大陆。
法国在复辟中仍有议会;
英国的工厂正在生长;
普鲁士用关税同盟统一经济;
唯独俄国,把自己锁进了信仰。
沙皇自认为是“上帝在地上的代理人”,
帝国的口号是:“东正教、专制、民族性。”
于是,当欧洲各地革命浪潮再起时,
俄国成了镇压的铁拳。
1830年,波兰起义。
尼古拉一世派出20万大军,
一个冬天就碾平了整个华沙。
波兰议会被废除,宪法被撕毁,军队并入沙皇体系。
也就是波兰的起义把比利时的起义者给救了,详见链接:
AI上色插画:俄军攻入华沙
1848年,革命风暴席卷欧洲。
维也纳、柏林、巴黎都燃起街垒。
匈牙利宣布独立,
奥地利皇帝弗朗茨·约瑟夫一世还是毛头小伙儿,
急得向俄皇尼古拉一世求援。
1849年,尼古拉一世派军20万越过喀尔巴阡山,
在佩斯血洗起义军。
AI根据油画还原:俄皇尼古拉一世
从巴黎凯旋的“拿破仑终结者”,
到镇压革命的“自由掘墓人”,
俄国一直忠实地扮演着欧洲警察的角色。
而19世纪中叶开始,
欧洲已经进入了民族意识觉醒,
掀起了民族国家争取独立的浪潮,
工业革命和农业歉收,
也严重打击着被剥削的工人阶层,
在欧洲各国,底层起义此消彼长。
俄国是王权的代言人,秩序的守夜人,
但欧洲已经在寻找自由的晨曦时,
俄国俨然成为了一个敌人。
出生地困局
俄国的地图,是地理写下的命运。
一眼望去:北是冰海,南是高山,东是荒原,西是敌人。
所有的出海口要么结冰,要么被人堵住。
黑海的出入口,被奥斯曼帝国掌控;
波罗的海有个厄勒海峡,被海军强大的英国舰队封锁;
太平洋在万里之外,冬天结冰。
这就是帝国的地理困局——
土地巨大,却无一条温暖的通道。
彼得大帝早就看穿了这一点。
他留下的遗训,是帝国的行动纲领:
“向西取文明,向东取土地。”
油画:彼得大帝
这就是俄国三百年的战略:
西边,是欧洲的光;
东边,是土地的影。
一个民族,就这样在追逐光明与扩张阴影的循环中,
一步步走进了自己的宿命。
地图:1547—1725年的俄国版图
内陆殖民:另一种帝国
俄国不是海洋帝国。
它的扩张,不靠舰船,而靠脚步。
当英国的船在大洋上插旗,
俄国的哥萨克骑兵在冻原上插旗。
16世纪末,叶尔马克率人越过乌拉尔山,击败西伯利亚汗国。
此后两百年,俄国向东扩张三千公里。
堡垒、税官、东正教堂,一路修到太平洋。
他们征收“毛皮税”,逼迫原住民进贡,
把猎人和牧民变成帝国的纳税人。
油画:叶尔马克征服西伯利亚
到19世纪,西伯利亚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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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犯的流放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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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族的金矿与毛皮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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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的边疆家园。
帝国的疆域在地图上延展,
但真正的文明,只停留在圣彼得堡与莫斯科。
南下的执念
西伯利亚给了空间,却没有温度。
帝国要生存,必须找到“出海口”,而且是通往暖洋的出海口。
于是,沙皇的目光再次望向南方。
18世纪末,叶卡捷琳娜二世两次击败奥斯曼。
19世纪初,亚历山大与尼古拉延续了这条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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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4—1813年:俄国波斯之战,俄国以少胜多,开启了英俄的大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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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6—1812年:第一次俄土战争。趁拿破仑扰乱欧洲,俄军深入多瑙河流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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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8—1829年:第二次俄土战争。俄军打到君士坦丁堡北郊,签下《阿德里安堡条约》,希腊获得独立,
俄国获得黑海出入权与保加利亚宗主地位。 -
1833年:《乌宁卡勒斯条约》——土耳其求援,秘密承诺封锁海峡,只让俄国舰队通过。
油画:俄土(奥斯曼)战争
英法大惊,从此对俄戒备。
1840年:英法逼迫土耳其签《伦敦海峡公约》,取消俄国特权。

从此,俄国与英法的矛盾埋下伏笔。
黑海,不只是出海口,也是沙俄的执念。
四线扩张
1853年克里米亚战争前的俄国,从未真正安静。
它的扩张像一张被拉满的地图:
向西——镇压波兰与匈牙利,成为“欧洲警察”;
向南——逼近奥斯曼,图谋海峡;
向东——越过乌拉尔,在西伯利亚筑城掘矿;
向东南——征服哈萨克草原,与中亚汗国对峙;
向北——巩固芬兰与波罗的海军港,对抗英国舰队。
蒙古、新疆与中国外东北此时仍在清朝掌控,
但方向已经定了。
彼得堡想要文明,西伯利亚提供土地,
黑海代表出口,中亚预示通道。
帝国在四面出击,
却没有一个真正的出路。
学习军械,不学思想
尼古拉一世相信秩序胜过一切。
他以为只要军队强大,帝国就不会倒。
于是俄国开始“学习西方”,
他派军官去柏林、巴黎学习操典,
仿造法国火炮,引用普鲁士军事教材,
在圣彼得堡建立兵工厂。
帝国的现代化,停留在军营。
他们学到了西方的武器,
但对于庞大农奴制传统的国家,
又是仍在努力扩展的多民族多元国家,
他们没有,也可能无法学习西方的思想。
19世纪,尤其是下半叶,
欧洲乃至世界,
就是强者的争霸赛,
战争机器从来不会停歇,
可能是为了资源,为了市场,为了地缘,
没有停下来等你的时间,
俄国就在争夺的大势裹挟下,
继续铁马金戈,四面出击。
冰雪与火的交界
1853年,克里米亚。
帝国的幻觉撞上现实。
尼古拉一世认为,
奥斯曼已是“病人”,
英法不会为病人流血。
他错了。
克里米亚的炮声,让整个欧洲清醒。
地图:塞瓦斯托波尔围城战
俄军依旧勇猛,
但火炮落后,补给依赖马车。
开始英军其实也没好到哪去,
1854–1855 年冬天,
英军在克里米亚半岛暴雪中几乎断粮。
1855 年 2 月,英国派出工程师和 2000 多名工人,
在战区直接修铁路,
专门把港口的粮食与物资直接运到塞瓦斯托波尔的战壕边。
这条“克里米亚中央铁路”(Grand Crimean Central Railway),
在人类战争史中大规模使用铁路进行补给开了先河。
俄国的通信依靠传令兵和信使。
而英国方面,在 1855 年,
第一次在战争中修出了战地电报线。
以前通知总部需要多少火炮、多少粮食、多少冬衣,
依靠信使船只需要1周的时间,
而现在只需要几个小时。
士兵的勇气,被现代工业碾成尘土。
油画:塞瓦斯托波尔围城战
黑海舰队被摧毁,国库空虚,粮价暴涨。
全国上下第一次感到恐惧:
祈祷救不了帝国。
贵族开始焦虑,军官开始质疑,农奴开始怨恨。
连东正教的祭司都在嘀咕:
“也许,上帝在考验我们。”
1855年,尼古拉一世死在耻辱中。
一年后,《巴黎条约》签署——
俄国被剥夺黑海舰队权利,成了陆地孤岛。
亚历山大二世继位,看着一地废墟。
改革,不再是理想,
而是生存。
AI着色:可以称为历史上第一位战地记者罗杰·芬顿的作品:著名作品克里米亚的《死亡阴影谷》
AI着色:还是罗杰·芬顿的摄影作品:克里米亚战场身穿祖阿夫军团服装的法国军需官
尾声:胜利的幻觉
从莫斯科的烈火,到克里米亚的灰烬,
只过了四十年。
1812年,俄国以为自己拯救了欧洲;
1856年,欧洲以为自己控制了俄国。
帝国赢了拿破仑,却输给了时间。
它拥有最多的土地,却不知道埋下了多少未爆的地雷。
信仰让它强大,
地理让它贪婪,
也让它迟钝。
雪地上,胜利的余温已散,
新的风暴正在积聚。
下篇预告:
沙俄罗曼诺夫王朝的终章(中):修补与幻梦
1856—1905:从改革到幻灭,
当沙皇试图用理性修补信仰时,
帝国又一次在钢铁与债务中失去了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