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后的智利:白色财富的幻觉
1866年,鸟粪战争刚结束,带头儿出击西班牙的智利坐在战后的宴席上,看着满桌的残羹。
智利还是收获了不少好处的,海军获得发展和强化,而且还拿到了更宝贵的东西——信誉与信贷。
智利获得了前所未有的“金融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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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银行主动放款修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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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格兰造船厂接连接单造军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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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业资本蜂拥而入。
西班牙退了,秘鲁虚了,玻利维亚还在为边界争吵。
智利趁机伸出手,在地图的空白处签下新约,《1866年智利–玻利维亚边界条约》。
AI彩色着色智利驻玻利维亚大使(左)与玻利维亚总理(右),还挽上臂了
在鸟粪战争之前,智利和玻利维亚独立后都宣称对两国接壤的阿塔卡马沙漠拥有主权,并一直存在领土争端,直到与西班牙的战争开打而搁置了。战争后,双方开始谈判,刚打完仗双方都不想再打仗了,所以在一片胜利喜悦的氛围中,双方谈了一个看起来双赢的协约:
沙漠的线画不清,就画在第24度纬线。两国都想要的那一带——第23到25度之间,写在条约里一句模糊的话:“矿产收益平分。”
当时两国都穷,也都想当“友好邻邦”,条约在泛美团结的口号里签了,两边的报纸都说:“兄弟国家,互利共荣。”
可这片沙漠里藏着的,可不是友情。
它藏着铜,藏着硝石,也藏着一场迟到的战争。
阿塔卡马的传闻
战后几年,智利的北部边境,就是那片几乎被遗忘的沙漠——阿塔卡马沙漠。
这片沙漠几乎是地球上最干旱的沙漠,每 15 到 40 年可能会出现一次可测量的降雨(1 毫米左右);在其中部地区,曾记录到长达 400 年的无雨期。
阿塔卡马沙漠地图(黄色区域,橙色区域为过渡地貌)
就在这片荒无人烟的沙漠,开始传出奇怪的消息:
有人说他们在沙地里挖到“能烧、能冒泡”的粉。也有人说那是盐;有的说那是魔鬼在地底流的眼泪。
直到1870年,一个叫何塞·桑托斯·奥萨(José Santos Ossa)的智利矿探带着几袋样本回到圣地亚哥。(顺带一提,这位奥萨在8年后去在圣菲利克斯岛寻找鸟粪时遭遇海难,并因肺炎在瓦尔帕莱索去世。不能不说,智利秘鲁的老哥们真是钟情鸟粪啊)
AI彩色还原奥萨照片,奥萨是安托法加斯塔(Antofagasta)的创建人
实验室的化学家点了一滴硫酸,瓶口“嘶”的一声冒气泡。
“这是硝酸钠,比鸟屎纯,比金子稳。”
智利官方立刻出资调查。结论震惊全国:阿塔卡马沙漠地下埋着亿吨级的硝石层,分布广、易开采、纯度高。
报纸标题写道:
“上帝赐给智利第二个鸟粪岛。”
新的边界,旧的债务
问题来了,之前的合约规定那片沙漠,并不完全属于智利。在地图上,它属于玻利维亚和秘鲁之间的无人地带。
当年为了对抗西班牙,南美几国签过盟约,边界都模糊地写着“根据未来协商”。结果,在新的利益面前,“协商”这两个字似乎毫无意义了。
玻利维亚主张:“这是我的海岸线”;智利矿商说:“我们已经租地开矿”;秘鲁又在旁边插话:“硝石市场归我管理”;几乎所有国家都穷、都欠债、都需要出口。
于是三方都想拿下这片沙漠。
最早进入沙漠的,是智利商人和英国资本。1872年,智利–英国合资的安托法加斯塔硝石及铁路公司成立,在玻利维亚的地盘上修了铁路、建了港口,1873年获得了与玻利维亚政府签订的 15 年矿产免税合同。但这个合同一直未获得玻利维亚国会的批准。
几年后,矿场越开越多,从塔拉帕卡(Tarapacá)到安托法加斯塔(Antofagasta),沙漠被开凿成白色峡谷。
英国人带来了机器,智利人带来了劳工。
谁都以为自己在赚,
实际上,伦敦才是收租人。
战争的阴影
1878年,玻利维亚国库濒临破产。原因很复杂,在经济结构上,产业单一,依靠农业和银矿出口,而银矿在19世纪中下叶频频发现新的大银矿,只要发现新的银矿,银的价格就会下降。再加上19世纪中叶英国开始策划金本位改革,瞄准着整个银本位大户,例如大清,银的价格已经越来越贬值了(关于银本位回头会单独出文章说明)。再加上政治内斗,1878年的干旱和气候异常,最终导致玻利维亚经济十分困难。
玻利维亚的财政部长提出:“对智利矿商征税,每吨10分。”这笔税原本不多,但智利商人立即向政府抗议,因为这违反了之前签订的国际合同。
2月6日,玻利维亚政府声称免税合同未被国会通过,终止了与安托法加斯塔硝石及铁路公司的合同,并下令扣押和拍卖其资产。

面对这种情况,智利总统阿尼巴尔·平托下令占领安托法加斯塔:1879年2月14日,200名智利士兵在未遇抵抗的情况下占领了这座临海的小城,宣布托管矿区。
智利士兵入城时受到了以智利人为主的民众的热烈欢迎。而驻扎在这里的玻利维亚驻军无力抵抗,撤退到了内陆。
玻利维亚措手不及,向盟友秘鲁求救。秘鲁本已债台高筑,但由于跟玻利维亚有个秘密盟约,调解不成只能硬着头皮宣战。
AI彩色着色秘鲁外交官试图到智利调解智利玻利维亚矛盾
4月5日,两拨码好了队形正式宣战,智利1v2,单挑秘鲁和玻利维亚。
这场以“投资保护”为名的战争,就是后来的硝石战争(Guerra del Pacífico)。
战争的背后:银行家的战争
从战术上看,智利赢得了所有海战与陆战;但从经济上看,这场战争真正的赢家在欧洲。
欧洲的金融机构向战争各方都提供有贷款伦:智利靠英债扩军,秘鲁靠法债修铁路,玻利维亚靠德国债买火炮。
炮火轰鸣时,欧洲银行的股票同时上涨。
战争的过程就不详述了,就是弱鸡互啄,有历史专家认为交战双方都没有做好战争准备,无论是财政上还是军事上:这两个国家都没有总参谋部, 也没有足够的医疗救护,也没有补给服务, 他们的军舰状况也很差。
但智利的战斗过程还是当时比较时髦的,先海战获胜获得制海权,掌握了补给线和登陆权后,陆军进行决战。
AI彩色着色被秘鲁巨炮击中的智利战舰主桅杆
油画:智利与秘鲁在阿塔卡马沙漠的战斗
最终,智利军两路并进,于1881年1月攻入秘鲁首都利马,秘鲁政府流亡北方,转入游击抵抗。
智利远征军攻入秘鲁首都利马
AI彩色着色在秘鲁首都升上智利国旗
最终,在美国调停下,秘鲁于1883年10月签订《安孔条约》(Tratado de Ancón):
秘鲁将塔拉帕卡(Tarapacá)省割让给智利;
阿里卡与塔克纳暂由智利占领(后经仲裁,1929年塔克纳归秘鲁,阿里卡归智利)。
玻利维亚于1884年签订《停战协定》(Pacto de Tregua),永久失去出海口(即安托法加斯塔地区,后并入智利版图)。
智利全国庆祝,教堂钟声整整响了三天。
但还是那句话,不管你们打得多热闹,不管你们谁赢谁输,最后赚钱的还是英国人,除了各种战争贷款,日后硝石出口需要铁路、港口、设备、保险、市场——这些全由英国人掌控。
智利表面富裕,但财政收入的60%直接进入英资公司账户。
科学的背叛
当智利沉浸在财富中时,远在欧洲的实验室里,一场新的革命正在发生。
1909年,德国化学家弗里茨·哈柏发明“氨合成法”,能从空气中制造硝酸盐。只要有煤气和机器,就能在工厂里造出“沙漠的黄金”。
智利的命运在那一刻被改写——硝石的价格在短短十年内暴跌90%。
硝石战争让智利强大,也让它更依赖出口、外债和英国金融。
1914年,一战爆发,德国合成硝石生产线全面启动,全球硝石贸易几乎崩溃。港口荒废,铁路停运,成千上万矿工失业,曾经辉煌的“白色帝国”在沙尘中崩塌。
19世纪安第斯沿岸的共和国们就是这样:
鸟粪曾让秘鲁发达,
三国携手共抗西班牙,
但鸟粪挖掘殆尽又让其破产;
硝石让智利出手对付曾经的盟友秘鲁和玻利维亚,
但又败给了化工科技,
不管挖什么样的资源或是矿产,他们也想努力的发展自己,但得到的只是堆积的债务,最终没有价值就被抛弃。
实际上,他们一早就被高端的玩家用金融工具套住脖子,然后从你的脚下一点一点挖走你的资源,直到你脚下半悬,苟延残喘,命运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
他们以为自己在经营资源,实际上是被资本经营的资源。
财富只是过路,债务才是永恒的归宿。
其实南美的资源国都是这样的,玻利维亚的白银,委内瑞拉的石油,阿根廷的畜牧业等,回头会单独写一篇李嘉图的比较优势理论与自由贸易的文章再进行详述。
本文史料部分引自西班牙语wik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