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太祖朱元璋作为明朝开国皇帝,向来被认为与汉高祖刘邦并列,因两人同出身草莽而创基业,又得国最正,合法性最强,都是推翻暴政而没有篡逆的恶名

然而明祖不及汉高远矣,虽然“明祖亦遂有一汉高在胸中,而行事多仿之”,但画虎不成反类犬,高祖的天才风姿难以模仿,而明祖的本性又阴鸷狠毒,最终走向了专制暴虐,使明朝的开国气象远远不及汉唐宏大,为后世衰颓埋下重重隐患。

本文依据清代史学家赵翼的《廿二史札记》、钱穆先生《中国历代政治得失》等书,梳理朱元璋“十大罪”,论述朱元璋对于当时及后世深远的负面影响。

【一大罪:滥杀功臣株连九族】


朱元璋晚年为巩固皇权也因太子朱标早逝,皇太孙朱允炆年幼的焦虑,以“谋反”罪名大规模清洗开国元勋。

典型如胡惟庸案(1380年1390),十年间牵连诛杀3万余人,包括李善长、陆仲亨等开国元勋;蓝玉案(1393年),族诛1.5万余人,蓝玉、傅友德等名将皆被灭门。此外,徐达、刘基等疑似被毒杀。

此举导致明初能臣宿将断层,“元勋宿将,芟夷殆尽”,不仅削弱了朝廷应对边患的能力未来建文帝面对靖难之役也面临无将可用,后世评价“狡兔死,走狗烹”之极致

赵翼以为朱元璋兴起胡蓝之狱,滥杀功臣,是效仿刘邦诛杀韩信、彭越,但学之而过甚者矣”。其实两人在这个问题上有根本差异:刘邦没有滥杀,只杀了确有谋反的韩信、英布、臧荼、陈豨,无辜者为彭越,然而刘邦也只是将他流放,最终彭越为吕后所杀,刘邦将彭越剁成肉酱分发诸侯,确实也是昏聩之举。

总之,刘邦所杀功臣,基本是罪有应得的谋反者,绝大多数功臣都得以传承爵位,安享富贵天年,不似朱元璋大规模地清洗,完全不顾昔日情分,其狠毒残忍,牵连之广,在整个中国历史也是少有。

【二大罪:设立锦衣卫,推行特务政治】

1382年,朱元璋废除亲军都尉府,改设锦衣卫,赋予其巡查缉捕、诏狱审讯、监督百官三大特权,正式开启明代特务政治。锦衣卫绕过三法司(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直接听命皇帝,滥用酷刑(如廷杖、拶指、刷洗、剥皮实草),制造大量冤狱成为朱元璋清洗功臣、制造文字狱、监视百官的核心工具

朱元璋设立锦衣卫,本质是其“皇权安全至上”逻辑的极端体现朱元璋试图通过特务监控消除一切潜在威胁,却因过度依赖暴力与猜忌,导致制度异化:锦衣卫不仅是皇权工具更成为暴政象征,不仅未能巩固统治,反而破坏了官僚体系的正常运转官员长期受到监视,人人自危,上朝前常与家人诀别。锦衣卫制度开启了明代“特务治国”的恶性循环。

朱元璋死后,锦衣卫虽一度被建文帝废除,但永乐帝朱棣因“靖难之役”得位不正,为监控建文帝旧臣,于1420年复设锦衣卫,并增设东厂(由宦官统领),形成“厂卫并称”的特务体系。此后,明宪宗设西厂、明武宗设内行厂,特务政治愈演愈烈,至明中后期出现“特务治国”的黑暗局面(如魏忠贤专权时的“东厂遍天下”)。

【三大罪:废除宰相,皇权专制】

朱元璋废除宰相制度是明代政治体制的根本性变革,也是中国古代皇权专制走向巅峰的标志性事件。这一举措以“胡惟庸案”为直接契机,彻底终结了自秦代以来延续1600余年的宰相制度,将相权收归皇帝,皇帝直接统领六部,成为皇室与政府的唯一领袖(皇帝代表皇室,为国家元首,宰相为政府领袖),重构了中央权力结构,希望实行皇权的绝对化。此举打破官僚体系“君相分职”的传统平衡,同时为后续的内阁、宦官专权埋下制度隐患。

在传统政治体系下,相权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制衡君权,所以历朝君主几乎都在削弱相权,常规操作是重用亲信秘书(内朝)以分外朝的相权,但是秘书权重一旦形成制度,内朝又演变为新的内朝,有待君王建立新的内朝以分其权,以“尚书”为例,最早是皇帝的秘书,逐渐成为新的宰相。削弱相权之举,至朱元璋可谓登峰造极,朱元璋直接废除宰相,由皇帝直接统领百官,成为中国历史上权力最大的君王。

朱元璋出身低微,多能鄙事,精力过人,“可以做独裁的皇帝”,曾经在八天看了一千一百六十件奏折,共计三千二百九十一件事。但生于深宫的后世子孙并没有这样的精力体力,于是新的秘书机构内阁应运而生,但内阁并无决策权,皇帝赋予宦官批红的权力,于是“太监成为真皇帝,掌握政府一切最高最后的决定权。”(《中国历代政治得失》)明代专权的宦官有刘瑾、魏忠贤等人,都造成了朝政的混乱,加速了明朝的衰败与灭亡。

【四大罪:严刑峻法,以诏代法】

朱元璋亲编《大明律》与《大诰》,前者为基本法典,后者汇集案例与峻令。《大诰》突破《大明律》限制,新增“凌迟、枭首、族诛”等酷刑。其执法随意性极强,常因个人喜怒加重刑罚,如驸马欧阳伦因走私茶叶被直接赐死,破坏法律公正性。

朱元璋常以个人意志发布诏敕,直接修改或取代《大明律》。例如,为严惩贪腐,规定“贪污60两以上者枭首示众”,远超律典标准;又因个人好恶,随意调整官员考核规则(如“空印案”中因文书盖章程序问题诛杀数万人)。此举导致“法自君出”,官僚体系失去稳定预期,行政效率下降。

【五大罪:分封藩王,厚待宗室】

“屏藩皇室”,朱元璋将24子及1侄孙封为藩王,驻守各地,赋予军权形成尾大不掉之势。朱元璋死后,分封的祸患迅速到来,1399年,朱棣以“诛齐黄”为名发动“靖难之役”,最终夺位王朝初期即发生激烈内战,对刚刚恢复的社会经济,造成不小的破坏,甚至“淮以北鞠为茂草”。

藩王之乱只是一时,在以藩王身份夺权的朱棣即位后,不断削弱藩王势力,地方藩王基本无力威胁中央,难起动乱,但朱元璋对于藩王的经济供养、法律豁免、生活特权,形成“宗室不纳赋、不事生产、坐享厚禄”的特殊阶层,以天下奉养朱家,才是对百姓长久、巨大的伤害。

明朝中后期,宗室人数从数万直至二十万人,占据了大量土地,鱼肉百姓,宗室岁禄与特权又消耗了巨额财政资源,导致国家无力应对灾荒、边患。“宗室日蕃,禄廪不给,而天下财赋已竭矣!”最终,宗室从“屏藩”沦为“蛀虫”,为百姓所痛恨,最终成为明朝灭亡的催化剂之一。

【六大罪:重税苛役,强征民夫】

反清何须复明——朱元璋十大罪

朱元璋推行“户帖制度”“鱼鳞图册”清查人口土地,但赋税劳役并未减轻:农民需承担田赋(夏税秋粮)、徭役(里甲、均徭、杂泛),且“额外加派”频繁。强征民夫修建工程(南京城墙、中都凤阳宫殿、明孝陵),累死数万人,耗费巨量人力物力。地方官员为完成任务强行摊派,导致“丁男不足,役及妇人”,民间苦不堪言,甚至引发四川、江西民变。

【七大罪:文字狱】

朱元璋因出身低微,曾为游方僧、乞丐,虽君临天下,仍然无法消除内心的自卑感,对文人文字极为敏感,常常曲解“表笺贺词”,命锦衣卫逮捕治罪

杭州教授徐一夔贺表有光天之下,天生圣人,为世作则等语,帝览之大怒,曰:生者僧也,以我尝为僧也。光则剃发也,则字音近贼也。遂斩之。”(《廿二史札记·明初文字之祸》)

浙江府学教授林元亮因贺表有“作则垂宪”被诛“则”与“贼”音近;常州府学训导蒋镇因“睿性生知”被诛,“生知”被曲解为“僧知”。怀庆府学训导吕睿以“遥瞻帝扉”诛,“帝扉”与“帝非”同音;尉氏县教谕许元以“体乾法坤,藻饰太平”诛,法坤”与“发髡”音近,“藻饰太平”有“早失太平”的嫌疑。凡此种种丧心病狂之举,罄竹难书。

此类文字狱波及全国,仅洪武一朝因文字获罪的文人达数百人,导致“士大夫皆重足而立,不敢稍议朝政”(《明史·文苑传》)。

【八大罪:不遵孔孟文化阉割】

朱元璋为维护绝对皇权,对儒家进行系统性改造与利用因孟子“民贵君轻”“暴君放伐”思想威胁专制,竟下诏将其迁出孔庙配享甚至直言:“使此老在今日宁得免耶!”于是亲自主持编撰《孟子节文》(即所谓《四书五经大权》雏形),删除85条不利于君主专制的内容以《孟子节文》作为科举考试用书,将儒家经典改造为维护皇权的工具。据说,朱元璋甚至一度想拆除各地孔庙只保留曲阜孔庙,赤裸裸想凌驾于儒家道统之上,后在大臣的强烈反对下作罢于是减少祭祀规格,限制祭祀次数。

此举不仅阉割了先秦儒学从道不从君民贵君轻的精神内核,更开创“以君权篡改道统”的文化专制先例,为后世文字狱与思想禁锢埋下祸根。

【九大罪:羞辱士大夫】

朱元璋出身草莽,对士大夫阶层既依赖又猜忌。为维护皇权绝对权威,他通过强制出仕、廷杖辱官、剥夺尊严等手段,将士大夫降格为皇权附庸,彻底践踏其可仕可隐的独立人格。从《大诰》规定“不为君用者死”,到当庭杖毙大臣、剥光衣物示众,朱元璋以极端羞辱手段摧毁士大夫的精神防线,使“士可杀不可辱”的古训沦为笑谈。

朱元璋对士大夫的压制不仅限于精神羞辱,亦在物质待遇上压迫士大夫,赵翼称“明官俸最薄”,低俸禄迫使官员“另寻财源”,朱元璋虽严惩贪腐,却无视制度性贫困的根源。

朱元璋贬低、羞辱士大夫的本质,是以暴力与恐惧摧毁士大夫“以道抗势”“从道不从君”的精神脊梁。他将君臣关系异化为主奴关系,这种“奴性化”的政治生态,不仅导致明初政治僵化,更成为明代中后期“党争倾轧”“宦官专权”的温床——当士大夫失去独立人格,便只能在“依附皇权”与“同流合污”中选择,最终与朱家王朝一同走向腐朽。朱元璋的这一罪行,不仅是对士大夫阶层的羞辱,更是对中华文明“士志于道”精神的毁灭性打击。

【十大罪:破坏佛法】

朱元璋对佛教的迫害,是其皇权专制逻辑下“消除异己、控制思想”的重要环节。早年为游方僧的经历,使其深知宗教聚众传教的风险,称帝后以“清理淫祠”为名,对佛教展开系统性摧毁。

经济上,他大规模拆寺院(元末4万座骤减拆毁),没收寺田充公(仅苏州即万亩),严禁私建寺院,切断佛教物质基础。

组织上,强制僧尼还俗(数万人被勒令还俗),,设僧录司管控僧团,使其成为祝延圣寿的皇权工具。
思想上,亲自主持删改经典,在《心经》序言植入“唯君恩难报”等忠君内容,禁止宣讲“众生平等”等“异端”教义,只允许宣讲因果轮回、忍耐顺从;篡改佛像为帝王相,将佛教降格为皇权附庸禁止民间斋醮祈福聚众念佛,违者以“惑众”罪论处

朱元璋的毁佛,其规模与系统性堪比历史上的‘三武一宗’灭佛运动”,但专制性更胜一筹,不仅是对佛教的“物理摧毁”,更是对宗教独立精神摧残,成为明代文化专制链条上最黑暗的一环。

“明兴以来,佛道二教,皆为朝廷所笼络,僧道皆以祝圣为事,无复修行之实。……禅林变成侯门,衲子皆为奴隶”,“今之丛林,名为选佛场,实则名利薮。上者攀附权贵,下者奔竞俗流,求其真为生死者,百无一二”。

结语:

朱元璋的争议性举措,本质是其“皇权安全至上”逻辑的极端体现。他出身底层,对威胁皇权的因素(功臣、文人、地方势力)极度敏感,遂以严酷手段强化控制。这些行为虽在短期内稳定了明初政权,却从根本上破坏了官僚体系活力、扼杀了思想文化生机、加剧了社会经济矛盾、埋下了宦官专权与宗室坐大的制度性隐患。其结果是,明朝虽号称“得国最正”,其政治生态之压抑、社会活力之衰退、国祚延续之曲折,均难望汉唐项背

明祖非有过无功,其最大的功勋是从异族手中恢复汉人政权,在清末民初“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时代背景下,革命党人将反清的事业与明祖反元相呼应,以为承续明祖之事业,于是普遍对明祖的评价很高,此理所当然。孙中山先生在清帝退位、民国初立时,就拜谒南京明孝陵,作《谒明太祖陵文》,以革命之胜利,“非我太祖在天之灵,何以及此?”

至于今日,经历数十年各种美化清朝的清宫剧洗脑后,随着历史知识的普及,对清朝的认识愈加深刻(专制暴政、民族压迫、闭关锁国、落后挨打等等),于是“反清”情绪高涨,也因此有很多人称颂明朝与朱元璋,然而“反清”何须“复明”,一个王朝、一位君主的真正价值,在于其治理能否促进民生福祉、激发社会活力、涵养文化精神、奠定长治久安之基,朱元璋的十大罪状,恰恰是反面教材,甚至可以看出,清代在政治、文化的种种恶政,多有始于明祖。

自宋以后,中华之国运、文化之生机每况愈下,此为不争的事实。我们要跳出明清两朝的局限,重新审视更广阔的历史脉络,回顾中华民族最有生机活力的时代,更重要的是,超越王朝兴亡,直溯中国文化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