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精选

深夜十一点五十九分。

李默陷在沙发里。窗外的雨又密又急，像千万根湿冷的针，扎向玻璃。电视屏幕兀自闪着，演着一幕幕无声的戏——他早掐了声音。这静，是他和苏晚陷入冷战后，家里最顽固的印记。

第七天了。战火起于一粒小火星：周末要不要立刻回他老家，帮年迈的父母收玉米。他说要尽孝，她顾虑儿子的奥数衔接。商量成了争论，争论成了争吵，最后炸开在两句气话里。她摔上卧室门，他把自己按在沙发。

家，成了沉默的战场。早上，他的煎蛋不见了。他默默嚼着面包，儿子小远那双像极了苏晚的眼睛，在父母之间不安地扫来扫去。李默觉得心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白天在单位，他交的报表错漏百出，挨了主管训。有老同事凑过来，压低声音：“默哥，家里……不顺？”

他挤出一丝笑：“没事。”

怎么会没事？夜里翻来覆去，过去的事就像这冷雨，漫上来。刚结婚那个冬天，苏晚总把冰凉的脚丫塞进他怀里；儿子出生后，她半夜喂奶，总不忘给他温一碗粥；去年母亲病重，她在病床前端水送药守了三天三夜……那些暖，此刻像钝刀子割着他。

几次抓起手机，敲几个字，又删掉。“睡没？”“聊聊？”“我不好……”终究被那点“谁先低头谁就输”的倔强摁了回去。

他以为苏晚心硬。卧房里，苏晚一样在黑暗中睁着酸涩的眼。昨天整理衣服，翻出去年他送的那件卡其色风衣，他说要带她去湿地公园拍照。后来，都忙，约定落了灰。她早不气了，那点火气被更深的担忧吞掉。她在等一句软话，等了七天，等到心发木。

雨还下着。

苏晚猛地抓过手机，一股混杂着委屈、赌气和说不清的牵挂直冲上来。她狠狠敲出三个字，发了出去：“死了没？”

李默心一紧。盯着那行字，几乎能看见她蹙着眉、强装厉害的样子。他立刻回：“没。就是没你煮的蛋，饿扁了。”

指尖停顿一下，他又跟了一条——这决定在他心里掂量了很久：“爸妈那边说好了，月底再回。玉米托了堂哥，钱我出。”

按下发送，胸腔里那根绷了七天的弦，倏地松了。对他，这已是最大的退让。

卧室里，苏晚看到第一条，鼻尖一酸。看到第二条，眼眶瞬间热了。她太懂他——懂他对那片土地的看重，懂他“家事不愿求人”的性子。这个决定，比说一万句“我错了”更戳她心窝。

门被推开一条缝。李默探身进来，手里握着杯牛奶：“看你灯还亮……温的，助眠。”

苏晚接过杯子，温热的瓷壁暖着微凉的指尖。

“老婆，我错了。以后……不吵了，行么？”嗓子有点哑。

苏晚眼圈红着，嘴角却弯了一下：“小远前天夜里问我，爸爸为什么总睡沙发，是不是我们不要他了。”

“我这就去跟他说不是！”

“别！刚哄睡着。”

他站住。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沙发……睡着冷吧？”

“冷！骨头缝都凉。”

她往里挪了挪：“上来吧。”

李默如蒙大赦，躺进熟悉的柔软里。他试探着伸出手臂，轻轻环过去。她没有躲，反而朝他怀里靠了靠。

第二天早上，雨过天晴。餐桌上，苏晚默不作声，把一个剥好的煮鸡蛋推到他面前。李默接过，咬一口，蛋白嫩，蛋黄是恰到好处的溏心。

小远眼睛一下子亮了：“妈妈给爸爸煮鸡蛋啦！爸爸回来啦！”餐桌上盘踞了七天的低气压，一下子散了。

出门前，李默替苏晚拿过包，握紧她的手：“周末，我们去湿地公园吧，你穿那件风衣。”

“好。”她点头，“给你买你爱吃的橘子。”

他看着她，心里被一种失而复得的暖意填满。他以为，风波到此为止。

周末，湿地公园。苏晚穿着卡其色风衣，倚着栏杆，李默举着手机找角度。小远在近处草地上追一只白粉蝶。

拍了几张，苏晚走过来看。“这张好，”她说，“我再看看之前的。”她拿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着。李默脸色微微一变，伸手想拿回来：“没什么别的了……”

已经晚了。苏晚的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不是景，不是人，是一张体检报告单的截图。PSA的数值，被一个红圈紧紧框着。

苏晚脸上的笑僵住了。这些天他频繁起夜，有时无意识地揉后腰，夜里在沙发上翻身时压抑的闷哼……她以为只是冷战让他睡不好。

“三天前？”她声音发颤，“所以你才……”

李默脸上的血色褪去，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点了点头。

阳光依旧很好，草地绿得晃眼，孩子的笑声脆生生的。但刚刚修复的平静，裂开了一道缝。

苏晚的眼泪涌出来，不是委屈，是更深的怕和疼。她想起婆婆上次大病，他也是这样瞒着，自己扛了好几天才说。

“上次妈病的时候，你怎么说的？”她抓住他的手腕，“你说’两口子，有事得一起担着’。”

李默望着远处跑跳的儿子，声音很低：“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苏晚用力抹了把脸，“李默，你听好，明天就去医院，彻底查。好的，我们放心。不好的，”她吸了口气，“我们一起治。”

她攥紧他的手，指甲几乎嵌进他皮肤里，像是要把他所有独自退缩的念头都掐断：“你以为你让着我就是对我好？你弄错了。我要的不是你让，是你好好在……”

李默望着妻子泪痕凌乱却异常坚决的脸，心里翻腾得厉害。他反手，更用力地握紧了那只手。

远处的孩子还在无忧无虑地跑。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已经攥紧了，准备握住接下来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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