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创作思路:以创造性修复重构历史物质
艺术家于海波的创作始于对传统器物的当代性激活,其核心思路可概括为 “废墟的创造性转化”。他摒弃艺术创作中对新材料的追逐,转而深耕宋代建盏残片这一 “历史废墟”,通过 “非修复性修复” 的理念,将考古标本转化为美学载体。在《救赎》系列中,他拒绝对残片进行完整性复原,而是保留冰裂纹与断裂缺口的原始形态,将这些 “时间的创伤” 转化为叙事性符号。
这种思路包含三个关键环节:首先是材料考古,他深入福建窑址筛选残片,关注胎土密度、釉色层次等物质细节,将建盏视为承载宋代茶文化基因的 “活态文本”;其次是工艺叙事,以大漆为时空媒介,通过 15 – 20 遍的反复上漆与自然氧化,让材料自身的时间属性成为创作的一部分;最后是观者参与,通过星丛式装置与光影设计,使观众在移动与凝视中完成对作品意义的共同建构。七年创作周期本身即是思路的延伸 —— 他将手工劳动的重复性转化为作品的时间厚度,形成 “历史记忆 — 艺术家生命 — 未来氧化” 的三重时间叠印。
二、创作特点:材料、技法与场域的辩证统一
艺术家于海波的艺术语言呈现出鲜明的 “物质辩证法” 特征,在材料、技法与场域构建中形成独特张力。
材料的共生性体现在建盏与大漆的互文关系中。建盏的固态性与大漆的流动性形成时空对话:前者凝固着宋代窑火的温度与茶事记忆,后者通过氧化变色持续生长,第一年呈浅琥珀色,十年后转为墨绿,成为 “可见的时间刻度”。这种材料特性的极致利用,使作品突破 “完成即固定” 的传统边界,成为持续演化的 “时间容器”。
技法的哲学化表达集中体现于佛像雕刻的 “虚实辩证法”。他摒弃传统宗教艺术中佛像的完整性呈现,转而以碎片化刻痕(0.1 毫米的浅刻与 2 – 3 毫米的深刻交替)构建 “临界存在”—— 如《救赎・禅影》中半隐于漆层的佛手轮廓,需借助特定光线才能显影,使佛像处于 “在场与缺席之间”。这种技法暗合禅宗 “不立文字” 的思维,将雕刻的 “减法” 与漆层的 “加法” 转化为 “破执” 与 “立心” 的哲学实践。
场域的参与性设计则打破传统展览的静态观看模式。在《救赎・星丛》中,数十块残片以不规则星状悬挂,观众移动时灯光随脚步亮起,分散的佛像局部在视觉中拼合成完整意象,不同氧化程度的漆层如同 “跨时代的星光”,实践了本雅明 “辩证意象” 中 “历史星丛” 的理论构想。
三、哲学美学内涵:创造性美学的双向超越
于海波的艺术实践构建了一套完整的 “创造性美学” 体系,实现了对中西方美学的双向超越。
在时间哲学层面,他将线性时间转化为 “折叠的时空”。建盏残片承载的宋代历史、大漆氧化的创作过程、观众观看的当下体验,在作品中形成时空叠印。《救赎・七年》通过分层着色的漆层横截面,将不可见的时间转化为 “彩色年轮”,使手工劳动的每一刻都成为可感知的美学元素,回应了海德格尔 “此在与时间性” 的存在论思考。
在废墟诗学维度,他突破传统对 “残缺” 的否定性认知,赋予废墟以积极美学价值。建盏的断裂边缘不再是缺陷,而是历史与当代的对话接口;大漆的非对称填充不是修补,而是 “生命力的注入”。这种理念既承接中国道家 “大成若缺” 的思想,又与欧洲浪漫主义对废墟美的推崇形成跨文化共鸣,将废墟从 “历史遗弃物” 重构为 “精神生长的场域”。
在精神维度,其作品实现了从 “器物崇拜” 到 “存在思考” 的升华。通过佛像意象的解构与重构,他将宗教符号转化为精神对话的媒介,观众在寻找佛像的过程中完成 “自我修行”。这种 “参与式禅修” 打破了传统宗教艺术的权威叙事,使作品成为当代人安顿精神困境的 “心灵媒介”,最终在技术复制盛行的时代,以手工劳动的 “灵光” 重现艺术的精神温度。
于海波的创作本质上是一场 “物的涅槃”:通过创造性美学的激活,让废墟之物成为连接历史与当代的精神媒介,在物质与精神的辩证统一中,为技术时代的艺术提供了 “慢美学” 的当代范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