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忘初心 方得始终
现代语文学科的逻辑起点与终点
在东北师范大学的学术交流
上 篇
一、现代语文学科的诞生
中国传统教育文史哲不分,整个就是一个“大语文”。蔡元培说:“从前的人,除了国文,可算是没有别的功课。”叶圣陶也说:“从前书塾不像如今学校有许多科目,教学的只是一科国文”。又说:“学校里的一些科目,都是旧式教育所没有的,唯有国文一科,所作的工作包括阅读和写作两项,正是旧式教育的全部。”1904年“癸卯学制”颁布一系列的《学堂章程》,开启现代学制的分科教育,原来“大语文”中的内容一一独立成科,语文也成为一门独立学科,这是现代语文学科的逻辑起点,中国现代语文学科由此诞生。
二、现代语文学科面临的三大问题
按照逻辑推理,从传统“大语文”向现代语文学科转变的过程,势必发生三个重要问题:其一,既然传统“大语文”的内容全部独立成科,那么在现代学制中还有保存语文这门课的必要吗?其二,假如现代学制还要有一门语文课,那么它的内容应该是什么?其三,假如现代语文成了一门形式训练学科,那么这个“形式”具体是什么?
1.为什么还要有现代语文学科?
先看第一个问题,“癸卯学制”的拟定者早在学制酝酿时期就已考虑到,张之洞说:“中国文章不可不讲,自高等小学至大学,皆宜专设一门。韩昌黎云’文以载道’,此语极精,今日尤切。中国之道具于经史。经史文辞古雅,浅学不解,自然不观。若不讲文章,经史不废而自废。”“癸卯学制”重要文件《学务纲要》也强调:“学堂不得废弃中国文辞以便读古来经籍”。强调的虽然只是“经史”“经籍”,然而又有哪门学科的学习能离得开“中国文辞”呢?
2.现代语文是形式训练学科
再看第二个问题,既然传统“大语文”的内容已全部独立成科,那么现代语文学科的内容是什么?按照简单的逻辑推理,现代语文学科已没有自己的内容,它只是“载道”的工具,成为一门形式训练学科。我们看,《论语》是哲学(或政治),《史记》是历史,《水经注》是地理,《诗经》是文学……哪一篇课文的内容是“语文”呢?
但是任何学科都必须有内容和形式两个方面,形式训练也不可能凭空进行,怎么办?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已经独立出去的内容再“借”回来,以这些内容为“例子”,凭借这些“例子”进行语文听说读写方面的训练,这就是叶圣陶先生提出的“例子说”和“凭借说”。
这样现代语文学科的内容便和传统“大语文”的内容有很大不同,在传统“大语文”里,内容的传授就是主要教学目的,所以主要采用诵读记忆的方法,记住这些内容也就完成了教学任务,即使有写作,也多为述而不作。而在现代语文学科中,内容只是“例子”,内容的传授并非主要目的,形式训练才是主要目的,即凭借各学科内容进行语文听说读写的形式训练。
按照哲学观点,本来是内容决定形式,内容是主要矛盾方面,但是在现代语文学科,矛盾的主要方面和非主要方面发生了转换,这一特点,在几十年后的一篇《文汇报》社论中才说得最为明白:
“内容决定形式”、“手段为目的服务”,这是写作的一般原则。就写文章说,语言文字确是手段,而不是目的;是形式,而不是内容。但是,在语文教学中,情形适得其反。学生在语文课上学习的主要就是掌握和运用语言文字这个“手段”;学会“手段”,恰恰成了语文教学的重要目的;语言文字这个“形式”恰恰成了语文教学的重要内容。
所以在现代语文学科创建之初,几乎所有语文教育家都曾提出过语文学科应该以形式为主内容为副的观点。但是这种认识后来为什么没能贯穿下去?这就不能不说到第三个问题。
3.现代语文学科的形式是什么?
在百年来的探索中,人们对现代语文学科的形式,形成两个基本路向,一是语文知识训练方面,即“字词句章语修逻文”;一是语文能力训练方面,即“语言文字听说读写”。
刘勰《文心雕龙》说:“夫人之立言,因字而生句,积句而为章,积章而成篇。”语文学习从字词句章开始,无论传统语文学习,还是现代语文学科,都是如此。问题是现代语文倡导白话文,在小学识字教育之后,学生对课文内容往往自己就看得懂,老师还讲什么?这就发生两种现象,一种是过度阐释,不但是文以载道,更加以文外论道;一种是偏爱文言课文,并不是守旧复古,而是文言课有东西好讲。
“语修逻”,是语法、修辞、逻辑,其中逻辑实际上并不怎么讲,主要讲的是语法修辞。中国传统语文教育中,语法修辞是用对对子这样简单的方法就解决了的,现代语文学科系统引进西方语法修辞知识,效果并不太好,能够认认真真付诸实践的,大概也只有夏丏尊叶圣陶的《国文百八课》,而且也没有编完,虽然有战争的因素,但两位作者似乎也没有多少后劲。
“文”有说文学,有说文化,假如从语文学科的形式说,应该是文体(记叙文、议论文、说明文)和文笔。
再看听说读写。“语言文字听说读写”,这个前缀很重要,人们在讨论中提出语言文学、语言文章、语言文化等等,这是把语文当成内容学科了,必须是“语言文字”才不偏离语文形式训练学科的定位。“听说读写”,似乎是很简单的四个字,探究起来,每个字都是大题目。真正认真思考过“听说读写”的仍然是叶圣陶,他在1949年拟撰的《中学语文科课程标准(草稿)》,通篇以“听说读写”为纲,详细规定了初中、高中两个阶段各应达到的具体要求。这是对语文“听说读写”训练阐释得最具体最系统的一个文件,奇怪的是最终也只是一个草稿,在内部传阅,未形成正式文件。能够大行其道的仍然是今天那种华而不实、形式内容混淆的“新课标”。
三、中小学语文不可能解决形式难题
由于大学语文的研究长期缺席,现代语文学科的研究,主要局限于中小学,而中小学语文是有较大局限性的,除了小学语文主要还只是一种识字教育外,还有以下几点局限性:
1.中小学语文分科不彻底
说传统“大语文”的内容全部独立成科,主要是在高等教育领域,而中小学在这方面并不彻底,譬如中小学没有专门的文学课,文学教育的内容自然仍由语文课来承担;中小学没有专门的文化概论之类的课,这方面的内容也仍由语文课承担;中小学语文课甚至一度还与常识课合编,这都使中小学语文课不能不讲成“内容课”。
2.中小学语文缺少研究压力
中小学语文是第一大课,课程定位不管怎样错位,无论怎样“少慢差费”,也不至于影响这门课的地位。而且这门课学习时间长,课时多,潜移默化,多少总能解决一些听说读写的形式训练问题,所以研究与改革的动力和压力并不那么大。
3.应试教育的影响难以克服
中小学的应试教育有某种必然性,很难在短期内克服。尤其是语文教育,应试教育最适合搞内容方面机械记忆的“标准答案”,形式方面的语文能力考核,很难在一张试卷上体现。这些问题都是短期内难以得到解决的。

4.中小学教育缺少自主权
中小学学习受家长和社会的压力,关系到学生的前程,即使认识到语文课上成内容课的弊端,批评语文课不像语文,也不敢轻言改革。更何况,“形式训练”还容易被扣上“形式主义”的帽子,遭到政治方面的批评。
马克思说:“人体解剖对于猴体解剖是一把钥匙。反过来说,低等动物身上表露的高等动物的征兆,只有在高等动物本身已被认识之后才能理解。”现代语文学科的问题最终还是要在大学语文中才能解决,然后反过来推动中小学语文的解决。
下 编
一、大学语文是现代语文学科固有的课程
尚在现代学制酝酿时期,学制拟定人张之洞就说“中国文章,不可不讲,自高等小学至大学,皆宜专设一门。”1904年“癸卯学制”正式颁布的各项章程中,也都有大学国文的位置,《高等学堂章程》和《大学堂章程》皆规定:国文(当时叫“中国文学”)为大学预科之必修科,为大学本科之“随意科”(选修科)。大学预科三学年均有“中国文学”科,其中第一、二学年练习各体文字,第三学年兼考究历代文章流派。学制重要文件《学务纲要》则明确规定:“学堂不得废弃中国文辞”,“中小学堂于中国文辞,止贵明通;高等学堂以上于中国文辞,渐求敷畅,然仍以清真雅正为宗”。中华民国成立后,1913年民国教育部颁布《大学规程》,亦规定“国文”为大学预科各部之必修科目。后来取消大学预科,预科课程之一部分归入高中,一部分归入大学一年级。1929年教育部再次颁布《大学规程》,规定“国文”为一年级生共同必修科目。(1938年又进一步规定“考试及格始得毕业”)这样大学国文就逐渐演变成“大一国文”。这充分说明,大学语文是现代语文学科创建伊始就有的一门公共必修课,上世纪50年代取消这门课,违背教育规律,没有充分依据,80年代重开这门课,则是回归历史的必然。
二、大学语文的优势与劣势
与中小学语文相比,大学语文有优势也有劣势,处理得好,劣势也能变为优势;处理的不好,优势也会变成劣势,必须引起大学语文全体同仁高度重视。
1.大学分科彻底
大学分类彻底,文史哲早已独立成科,加以通识教育,动辄开出几十上百、几百上千门课程,语文课的每一单元,甚至每篇课文,都有对应的专业课和选修课,假如还把大学语文上成“内容课”,势必与这些课程重复,失去自己开课的理由,这就倒逼大学语文必须弄清自己的学科性质。
2.大学语文学科地位低
大学语文本是一门重要的公共必修课,但由于长期未弄清学科性质,导致学科地位低下,“尴尬”和“边缘化”成为描述这门课最常用的两个词语。中小学语文是第一大课,无论上成内容课还是形式课,都不会动摇其学科地位。而大学语文假如定性错位,就会导致“末位淘汰”的命运。但是穷则思变,劣势也会变成优势,大学语文有可能比中小学更早解决学科性质的问题。
3.大学语文课时少
大学语文课时少,一般只有一学期30多课时,个别学校能开两个学期的,也不过60多课时。相比之下,中小学语文课时多,教学年限长,即使定位不准确,潜移默化总能提升一点语文听说读写的能力。大学语文假如仍把教学重点放在课文内容,最多在中学语文上百篇课文的基础上,再增加十几篇课文,这就难免“高四语文”的讥讽。所以大学语文必须有非常清楚的形式训练目标,也就是叶圣陶说的,以课文为例子,举一反三。大学语文假如能把重点放在语文能力训练,做到一课一得,那么一学期下来有十几个所得,也不算没有成绩。
4.大学语文缺少红头文件
民国时期大学国文,是有国家级的《大学规程》等文件做保障,规定大学一年级学生共同必修,必须考试及格始得毕业。而实际上民国大学国文也多为内容课,但是有了红头文件的加持,能够始终不倒。而今天重开大学语文课以来,教育部一直没有正式发文规定其必修,曾经有一个《大学语文教学大纲》征求意见稿,但可能没有征求到积极的意见,最后不了了之。这说明教育部不是不想发文,而是在大学语文课程性质不明,尤其是还没有搞清是内容课还是形式课的情况下,不能贸然发文。这就需要同行们加紧研究,为国家教育部门提供决策依据。
三、形式训练不等于“形式主义”
“形式主义”是只讲形式不讲内容,而我们所说的语文是形式训练学科,与此完全不同。我们是讲形式为内容服务,是讲主要矛盾与次要矛盾的转换,内容成为形式,形式成为内容。下面就讲讲现代语文学科形式与内容的关系。
1.形式为内容服务
我们说现代语文学科是“形式训练学科”,并非不要内容,而是说它以所有学科的内容为内容,乃至以整个人生为内容,所以语文是一门内容最为丰富的学科。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语文课要上成其他别的学科的课,而是形式为内容服务,语文要为其他学科的学习、乃至整个人生提供指导与工具。
2.讲工具性不是不要人文性
语文界一直有“人文性”与“工具性”的争论,其实这是一个伪命题,“语文是人文工具”,这还用争吗?其实语文不但是人文工具,还是科学工具,人文性和科学性首先达成统一,然后语文为人文与科学服务。大学语文的人文性,主要靠教材编写,课文虽然只是例子,但例子也要有人文性,这些年一些学者提出《中山狼传》《菉竹山房》《听听那冷雨》等课文的问题,就因为这些课文人文性不强,甚至有反人文的倾向。
3.语文是思政教育
现在讲课程思政,不是要在各门课程中文外论道,而是要强调各门课程自身固有的思政教育功能。政治课固然要培养学生正确的三观;历史课,也要让学生对自己的历史有温情;地理课,让学生热爱自己的国土,自己的家乡;文学课,让学生热爱国家民族的文学;语文课,让学生热爱自己的母语……各门功课,分工合作,形成合力,才是真正的思政教育。试想,一个三观正确、热爱自己历史、地理、文学和母语的学生,思想政治还会有问题吗?
4.语文是语言艺术
文学是语文课文最主要的来源。文学作品也可以分解为内容与形式,时代背景、主题思想、人物形象、故事情节等等,是文学的内容;语言、文笔,是文学的形式。文学的内容有专门的文学课承担,语文是母语教育(大学语文是母语高等教育),语文之所以学习文学,就因为文学是语言艺术。朱光潜曾有一段话很真切地说出语文学习与文学的关系,他说:
从前我看文学作品,摄引注意力的是一般人所说的内容。如果它所写的思想或情境本身引人入胜,我便觉得它好,根本不很注意到它的语言文字如何。反正语文是过河的桥,过了河,桥的好坏就可不用管了。近年来我的习惯几已完全改过。一篇文学作品到了手,我第一步就留心它的语文。如果它在这方面有毛病,我对它的情感就冷淡了好些。我并非要求美丽的词藻,存心装饰的文章甚至使我嫌恶;我所要求的是语文的精彩妥帖,心里所要说的与手里所写出来的完全一致,不含糊,也不夸张,最恰当的字句安排在最适当的位置。那一句话只有那一个说法,稍加增减更动,便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们说语文课不能上成文学课,不是说不要学习文学课文,而是说不要在文学内容上搞过度阐释,而是要着眼于语言艺术,用以提升我们的母语水平。
5.语文是新文科的样本
近年教育部推出“四新”建设,即新工科、新农科、新医科、新文科。其中新文科强调学科交叉交融。而这一点,在现代语文学科创建伊始,就是如此,它以其他所有学科的内容为内容,凭借这些内容进行语言文字听说读写的形式训练,并以训练形成的语文能力为所有学科服务。所以,我在一次新文科的会议上发言说:大学语文是新文科建设的一枚早期样本。
以上种种,可有“形式主义”的影子吗?
四、现代语文学科的逻辑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