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小时前头条新锐创作者
01 豪杰结怨
这事儿,得从一个很猛的人说起。
南宋,孝宗皇帝治下,天下还算过得去,但北方的金人始终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有志之士天天喊着要“恢复中原”,可惜喊口号的多,动真格的少。
就在这么个时代,婺州永康县出了个猛人,一个叫陈亮的秀才。
说他是秀才,你可别以为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只会摇头晃脑念“之乎者也”的书呆子。
这位陈亮,字同父,完全是秀才里的一个异类。
他性格豪爽得像一阵狂风,喜欢跟三教九流的人交朋友,尤其爱管闲事,路见不平就要吼两声,甚至直接动手。
久而久之,江湖上送了他一个响当当的名号——豪杰。
在那个年代,官场和士林是有圈子的。
你是什么样的人,就跟什么样的人玩。
陈亮这种不走寻常路的性格,自然吸引了一大批同样不走寻常路的粉丝,其中不乏一些有气节的官员士大夫。
大家觉得,跟陈亮交朋友,痛快!
要说陈亮有多猛,有件事最能说明问题。
当时,大名鼎鼎的淮帅辛弃疾正闲居在铅山。
辛弃疾是谁?
那可是文能写“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武能带五十骑兵闯五万敌营抓叛徒的顶级狠人。
陈亮早就想拜会这位偶像,这天终于得了空,备了马就往铅山赶。
一路风驰电掣,眼看就要到辛弃疾的住处了,前面横着一座小桥。
也不知怎么回事,陈亮胯下的那匹马突然犯了犟,说什么也不肯过桥。
陈亮先是好言相劝,拍拍马脖子,没用。
接着他双腿一夹,想强行驱策,马儿“咴咴”叫着,原地打转。
陈亮有点不耐烦了,他猛地一拉缰绳,后退几步,想让马跳过去。
试了第一次,马在桥头急刹车;
试了第二次,马干脆往后退;
第三次,这马不仅退了,还差点把他掀下来。
这下彻底点燃了陈亮的火药桶。
在他看来,大丈夫行事,当一往无前,区区一匹畜生,怎敢三番五次地阻挠我?
他翻身下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只听“呛啷”一声,他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那是一把真正的杀人剑,寒光凛冽。
周围的人都看傻了,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只见陈亮手起剑落,一道白光闪过,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噗嗤声,硕大的马头应声而落,滚在地上,鲜血喷了一地。那无头的马身晃了两晃,轰然倒地。
整个过程,陈亮眼睛都没眨一下,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随手把剑上的血在马尸上蹭了蹭,还剑入鞘,然后理了理衣袍,像个没事人一样,慢悠悠地徒步走过了小桥。
这一幕,恰好被小楼上一个正在凭栏远眺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人,就是辛弃疾。
他本来是出来透透气,没想到能看到这么一出“现场直播”。
他看着桥下那个面不改色、杀伐果断的年轻人,心里咯噔一下,脱口而出:“此非常人也!”
英雄惜英雄,猛人识猛人。
等陈亮上楼拜见,两人一见如故,当即引为知己,痛饮三百杯。
陈亮斩马,斩出的不仅是自己的威风,更斩出了一位过命的交情。
这就是陈亮,一个把“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刻在骨子里的男人。
有了这层关系,陈亮的名声更响了。
没过多久,他又去台州拜访太守唐仲友。
唐仲友是另一位有意思的人物。
他才华横溢,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太守,为人洒脱不羁,最喜欢结交陈亮这样的豪爽名士。
在他看来,人生在世,就该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快意恩仇。
所以,当他见到传说中的豪杰陈亮时,简直是找到了组织。
两人一聊,发现共同语言太多了。
唐仲友当即拍板,给陈亮安排了最好的住处,好吃好喝地供着,让他安心住下。
空闲的时候,两人经常凑在一起谈天说地。他们有一个最大的共同点:都极其鄙视当时正流行的“道学”。
在他们看来,那帮所谓的“道学先生”,整天把“正心诚意”挂在嘴边,实际上一个个跟得了风湿病似的,麻木不仁,不知痛痒。
陈亮就经常开炮:“现在这帮人,开口闭口就是道学,说得天花乱坠。可君父的大仇(指宋金之仇)就摆在那儿,他们全当没看见,一个个扬眉吐气,袖手旁观,还好意思高谈什么性命之学?他们压根就不知道’性命’两个字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番话,简直说到了唐仲友的心坎里。
唐太守早就烦透了那些一本正经的道学腐儒,觉得他们虚伪又无能。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
陈亮虽然讨厌道学,却唯独对一个人很客气,这人就是理学集大成者——朱熹。
在陈亮看来,朱熹跟那些空谈家不一样,朱熹的学问是有“实用性”的,能解决实际问题,不像其他儒生那么迂腐。
况且,朱熹还曾经举荐过他,这份人情他记在心里。
可提到朱熹,唐仲友的反应就完全不同了。
唐仲友仗着自己年少有才,天老大,他老二,谁都看不起,尤其看不起朱熹。
他觉得朱熹那套理论都是装神弄鬼,甚至公开对外放话说:“朱熹?他连字都认不全!”
这话就说得很重了。
在一个文人圈子里,说另一个文人不识字,基本等于指着和尚骂秃驴,是最高级别的侮辱。
所以,陈亮和唐仲友虽然是好朋友,但在这个问题上,始终存在一道看不见的裂痕。
这道裂痕平时没什么,但在某个特定的时候,它就会变成一道万丈深渊。
当然,现在他们还是好朋友。
陈亮在客店住着,吃喝不愁,但也确实无聊。
男人一无聊,就容易想些风花雪月的事。
他决定,去当地最有名的勾栏院逛逛。
台州的勾栏院里,有块金字招牌,叫严蕊。
这位严蕊姑娘,才貌双全,名气传遍整个江南东路,是台州当之无愧的“花魁”。
但圈内人都知道,严蕊是太守唐仲友的心头好,虽然没有明确的名分,但基本上算是唐太守的“禁脔”。
她的档期,每天都排得满满当当,想见她一面,得提前预约,还得看她和唐太守的心情。
陈亮是什么人?
他是斩马的豪杰,字典里就没“等待”这两个字。
让他去排队等一个女人?
开什么玩笑。
他摆摆手,表示不等了。
听说院里还有个叫赵娟的姑娘,虽然姿色才艺比不上严蕊,但也算是上等货色,在台州地面上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行,就她了。
于是,陈亮就摸到了赵娟那里。
这一来二去,两人还真对上眼了。
赵娟见陈亮谈吐不凡,出手又极其阔绰,一掷千金眼都不眨,简直就是移动的金元宝。
勾栏院里的人都是看人下菜碟的,见他这么豪气,自然把他当活菩萨一样供着,赵娟更是对他殷勤备至。
而陈亮呢,也觉得赵娟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相处久了,竟然动了真情。
对于一个常年在风尘里打滚的女子来说,最大的梦想莫过于从良嫁人,找个靠谱的男人托付终身。
赵娟觉得,陈亮就是那个完美的“接盘侠”。
于是,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向陈亮表达自己想嫁给他的想法。
陈亮也是个爽快人,一听赵娟愿意跟他,当即拍着胸脯答应了。
两人商量了好几次,越商量越觉得这事儿靠谱,都乐开了花。
就在两人感情迅速升温,准备谈婚论嫁的时候,一件小事发生了。
这天,陈亮正和赵娟在院子里喝酒,几个本地的富家子弟喝高了,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恶少,早就对赵娟垂涎三尺,今天借着酒劲,非要拉赵娟去陪他喝酒。
赵娟自然不肯,那恶少便要动手动脚。
陈亮当时就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站了起来,冷冷地看着那几个醉汉。
“滚。”他只说了一个字。
那恶少仗着人多,压根没把这个外地秀才放在眼里,反而叫嚣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本少爷的事!”说着就要上来推搡陈亮。
结果,他话音未落,只觉得眼前一花,陈亮已经到了他跟前。
没等他反应过来,陈亮已经三拳两脚,干脆利落地将他和他的几个狗腿子全部撂倒在地。
整个场面,不过是电光石火之间。
陈亮踩着那个恶少的胸口,俯下身,一字一句地说道:“我陈同父看上的人,谁敢动?”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胆寒的杀气,仿佛是从九幽地府里吹出来的寒风。
那恶少当场就吓尿了,连声求饶。
陈亮这才松开脚,像掸灰尘一样拍了拍手,转身把吓得花容失色的赵娟揽入怀中。
这一幕,彻底征服了赵娟。
她原先只是看中了陈亮的钱,现在才发现,这个男人不仅有钱,更有强大的武力值和霸道的保护欲。这
简直是风尘女子能遇到的顶级“安全感套餐”。
从此,她嫁给陈亮的心思,从“愿望”变成了“执念”。
她对陈亮说:“相公,我想嫁给你,一辈子伺候你。”
陈亮也认真地点头:“好,我娶你。”
然而,事情没那么简单。
赵娟是官府登记在册的歌妓,也就是所谓的“乐籍”。
想嫁人,必须先去官府把这个户籍注销掉,也就是“脱籍”。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最终的决定权,在一个人手里——台州太守唐仲友。
陈亮听完,哈哈大笑:“这算什么事?脱籍不就是太守一句话嘛。我跟仲友兄说一声,这事儿保管给你办得妥妥帖帖的!”
赵娟一听,喜出望外:“要是真能这样,那可太好了!”
两人都以为,这不过是走个流程,是他们幸福生活的最后一道门槛,轻轻一推就能迈过去。
他们谁也没想到,这道门槛后面,连接的不是洞房花烛,而是一场席卷了整个江南官场、牵扯了无数大人物的风暴。
而这场风暴的扳机,就握在那个看似爽朗大方的唐太守手里。
02 一语失欢
第二天,陈亮特意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兴冲冲地跑到府衙去见唐仲友。
两人见了面,寒暄几句,陈亮就把自己想娶赵娟,需要唐太守帮忙给赵娟脱籍的想法,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说得眉飞色舞,满心以为这位知己好友会一口答应。
唐仲友听完,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开起了玩笑:“同父啊,你可是当今天下第一流的人物,怎么到了我这台州,放着头牌严蕊不找,却偏偏看上了那个赵娟?眼光是不是有点……嗯?”
这话带着点调侃,也带着点上位者对下属品味的审视。
陈亮是个直肠子,没听出里面的弯弯绕绕,他一脸认真地回答:“我对赵娟是动了真情的,在我心里,她就是最好的,哪里还有比她更好的?再说了,严蕊是太守您看重的人,就算我跟她好上了,您能舍得让她脱籍跟我走吗?”
这一记直球,还顺便带了点反将一军的味道。
唐仲友被他这话说得哈哈大笑起来,指着陈亮点着头说:“你啊你!说得好!不是我看重她,实在是这台州要是没了严蕊,就像这桌上没了最硬的一道菜,那怎么行!至于赵娟嘛,她想脱籍,我有什么不答应的。”
话锋一转,他又带着一丝怀疑的眼神看着陈亮:“只是,我不知道她想跟你走的心,到底有几分真?”
陈亮拍着胸脯保证:“看她的意思,是真心实意的。还请太守帮忙,就当是给我们做个大媒人!”
唐仲友笑着摆摆手:“她愿不愿意跟你,那是你们俩的事,我可帮不上忙。我能做的,就是帮她把乐籍给销了。这事,包在我身上。”
陈亮大喜过望,千恩万谢地告辞了。
一回到住处,他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赵娟。
两人兴奋得不行,仿佛已经看到了美好未来的曙光,当晚就摆了一桌好酒,提前庆祝起来。
又过了一天,府里设宴,唐太守果然叫了赵娟来陪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的气氛正热闹。
唐仲友放下酒杯,目光转向了正在一旁斟酒的赵娟,当着众人的面问道:“赵娟,昨天陈官人替你来说,想脱籍赎身,真有这么回事吗?”
赵娟心里一紧,知道这是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刻。
她赶紧放下酒壶,跪倒在地,磕头说道:“奴家早已厌倦了这风尘生活,若是能脱离苦海,实在是天大的恩宠!”
唐仲友点点头,说:“脱籍不难。只是脱籍之后,你可是要跟着陈官人走了?”
赵娟毫不犹豫地回答:“陈官人是当世名流,人中龙凤,只怕他嫌弃奴家出身卑贱,不肯要我。若是他真对奴家有心,奴家怎敢疏远?只要一脱了籍,奴家就跟他走。”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心迹,又捧了陈亮,还把皮球踢了回去。
唐仲友听了,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心想嫁人的姑娘,心中想的却是:这丫头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她哪里知道,陈同父那家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汉子?而且看他花钱如流水的样子,家里肯定没什么积蓄,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你跟着他,能过上一辈子好日子?
也许是出于一丝“过来人”的好意,也许是文人骨子里的那点轻慢,他想敲打一下这个天真的姑娘。
于是,他端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冷笑着说了一句话,一句他自己可能转头就忘,却彻底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话。
他对赵娟说:“你要是真跟了陈官人回家,可得能吃得了菜根,受得住冻饿才行啊。”
话音刚落,赵娟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就像一道晴天霹雳,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她内心最敏感、最脆弱、也最现实的那根弦。
她心里瞬间翻江倒海:什么?我见他花钱那么大方,还以为他是个家财万贯的富豪,所以才铁了心想嫁给他。听太守这意思,他竟然是个穷光蛋?一个穷秀才,我怎么能把一辈子托付给他?
她混迹风尘多年,见惯了人情冷暖,最懂得金钱的重要性。
浪漫和爱情固然好,但填不饱肚子。
她想要的,是一个能让她衣食无忧的避风港,而不是跟着一个穷汉子去吃糠咽菜。
那一瞬间,她心中对陈亮所有的爱意和崇拜,都迅速被“忍饥受冻”这四个字带来的恐惧所取代。
她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唐仲友只是随口开了个自以为高明的玩笑,他以为赵娟不会在意。
他哪里知道,风尘女子的心思比针尖还细,尤其是在关系到自己终身大事的问题上。
他这句看似无心的话,就像一把锋利的刀,正好捅在了要害上,让赵娟一下子起了疑心。
宴席结束后,唐仲友倒是信守承诺,很快就批下了给赵娟脱籍的文书。
可当赵娟拿着这份梦寐以求的文书出去见到陈亮时,她再也没有提过半句要嫁给他的事。
不仅不提,就连对他的态度,都比平时冷淡了许多。
陈亮是个直性子,开始还没在意,但一连几天,赵娟都对他爱答不理,他心里就犯起了嘀咕:“怎么回事?难道这勾栏院的女子如此薄情,骗我帮她脱了籍,就不认账了?”
他终于忍不住,找到赵娟,又提起之前两人说好的婚事。
赵娟躲闪不过,只好冷冷地抛出了一句话:“太守相公说了,到了你家,要忍饥受冻。这算是什么事啊?”
这话就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在了陈亮的头上。
他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所有前因后果。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他的胸腔里猛地窜了上来,烧得他双眼通红。
“唐仲友!你这个无赖小人!”
他勃然大怒,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杯盘乱响,“好啊你!只许你州官放火喜欢严蕊,就不许我百姓点灯看上赵娟?竟然在背后如此阴我!”
他陈亮是什么人?
是顶天立地的豪杰!
他可以忍受失败,可以忍受贫穷,但绝不能忍受背叛和羞辱,尤其是来自他认为是朋友的人的羞辱。
他觉得,唐仲友这不仅仅是破坏了他的好事,更是在践踏他的尊严。
在他看来,赵娟的变心已经不重要了,这个女人的薄情寡义让他心寒,他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重要的是,唐仲友这个“朋友”,他认清了。
以陈亮的性格,他根本不屑于再去找唐仲友对质,也不想再跟赵娟这种势利女人纠缠。
他心里憋着一股邪火,无处发泄。
他没有再去跟任何人告别,直接收拾了行李,离开了台州。
他要去一个地方,找一个人。
一个能帮他出这口恶气的人。
他径直奔向婺州,找到了唐仲友的死对头,那个被唐仲友评价为“不识字”的当朝大儒——朱熹。
一场由“秀才闲气”引发的官场大地震,即将拉开序幕。
好的,这是根据您的要求,模仿当年明月的风格创作的第二章内容:
03 清流激浊
要搞一个人,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不是明刀明枪地跟他干,而是找到他的对头,递上一把最锋利的刀。
陈亮,显然深谙此道。
他怒气冲冲地赶到婺州时,朱熹正在自己的官署里处理公务。
朱熹当时的官职是“浙东常平仓提举”,听起来像个管粮仓的,但实际上权力不小,有巡查地方、监督官员的职责。
他主管的这片地盘,正好就包括唐仲友的台州。
陈亮一进门,两人依着礼数见过面。朱熹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便问他:“同父从台州来,那边情况如何啊?”

这正中陈亮下怀。
他憋了一肚子火,就等着这个发泄的口子。
他叹了口气,用一种非常失望的语气说道:“台州?他唐仲友只知道有个严蕊,还能有什么别的事?”
这话就很有水平了。
他没有直接告状,而是用一句看似不经意的闲谈,就把“唐仲友沉迷女色,不理政事”的形象给勾勒了出来。
朱熹听了,眉头微微一皱。
他是道学领袖,最看不惯的就是官员风流不羁、耽于享乐。
但他和唐仲友的矛盾,根子不在这里。
他沉吟了一下,问出了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他……提到过我吗?”
来了。
陈亮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脸上露出一种“我本不想说,但你非要问”的为难表情,酝酿了一下情绪,然后仿佛下定了很大决心似的,把唐仲友那句最伤人的话,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
“仲友兄说……说您连字都不认识,怎么能做监司(监督官员的官)呢?”
话音一落,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朱熹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一言不发,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沉默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我们得理解朱熹此刻的心情。
他朱熹是什么人?
那是当世的儒学泰斗,未来的“朱子”,是能跟孔孟并列进入圣庙的人物。
他这辈子最自负的,就是自己的学问。
他的著作等身,传遍天下,连皇帝都对他礼敬三分。
可偏偏,他心里也有个疙瘩。
这个疙瘩,就是唐仲友。
唐仲友年轻,有才,官运亨通,而且还偏偏看不起他朱熹。
这就像一个武林盟主,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却有个后起之秀天天在背后说他武功是三脚猫,这口气谁能咽得下?
朱熹早就怀疑唐仲友会轻薄自己,但那终究只是怀疑。
现在,陈亮把这句话血淋淋地摆在了他面前——“不识字”。
这三个字,就像三把淬毒的尖刀,精准地插进了朱熹内心最高傲、最敏感的地方。
士可杀,不可辱。
这已经不是学术之争,这是赤裸裸的人格侮辱。
新仇旧恨,在那一刻,全部涌上了朱熹的心头。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羞愤和怒火,生气地说:“他不过是我的一个下属,竟敢如此无礼!”
怒火一旦点燃,就不再需要什么证据了。
在朱熹看来,背后说人坏话,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陈亮说得这么恳切,唐仲友又确实是那种狂放不羁的人,这事八九不离十。
他决心要报复,而且是立刻,马上。
他当即叫来手下,签发了一张公文,上面只写了八个字:“台州刑政,有所不平”。
意思就是,我怀疑台州那边的司法和行政出了问题,需要去巡查一下。
连夜,朱熹就带着一队人马,快马加鞭,杀气腾腾地奔向台州。
这是一次典型的“突击检查”,一次存心找茬的报复行动。
唐仲友这边,还跟没事人一样,该喝酒喝酒,该听曲听曲。
他完全没有料到,自己的一句玩笑话,经过陈亮的“二次创作”,已经引来了一场滔天大祸。
所以,当朱熹的人马突然出现在台州城外时,唐仲友完全是懵的。
等他手忙脚乱地组织人去迎接时,已经慢了半拍。
这一下,正好又给了朱熹一个发作的理由。
朱熹在心里冷笑:“陈亮的话果然没错,他果然这么轻薄,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那最后一丝理智,也被这“迟到的迎接”给冲垮了。
他心中的怒气,再也压不住了。
当天,朱熹的马队一进城,他连官服都没换,直接冲到府衙。二话不说,当着所有人的面,追缴了唐仲友的太守官印,交给了郡丞(副手),然后冷冷地宣布:“知府不称职,听候朝廷参奏!”
这还没完。
朱熹知道,光凭“迎接来迟”和“背后说坏话”这种事,是扳不倒一个朝廷命官的。
他需要一个真正的罪名,一个能让唐仲友万劫不复的罪名。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那个名字上——严蕊。
陈亮不是说了吗?唐仲友“只知有严蕊”。
好,那我就从严蕊身上打开突破口。
他立刻下令,将还在勾栏院里唱曲的严蕊抓捕入狱。
罪名很直接,也很致命——“与上官通奸”。
在朱熹的剧本里,这件事的逻辑非常清晰:唐仲友是个风流才子,严蕊是个风尘女子,干柴烈火,肯定有私情。
女人嘛,都是柔弱的,只要抓进大牢,严刑拷打一番,不怕她不招。
只要她一招供,坐实了唐仲友“奸淫下属、品行不端”的罪名,那这案子就成了铁案。
他对自己这套雷霆手段,非常自信。
然而,他算错了一件事,也看错了一个人。
他没想到,严蕊这样一个看似柔弱的歌妓,骨头里却藏着钢铁。
严蕊被抓进大牢,面对凶神恶煞的狱卒和阴森恐怖的刑具,她确实害怕。
但是,当审问的官员要她招认和唐太守有私情时,她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按我们的本分,陪唱、吟诗、劝酒,这些是有的。但除此之外,绝没有其他的事情。”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
朱熹派来的人恼羞成怒,开始对她用刑。
鞭子抽,板子打,各种酷刑轮番上阵。
日夜不停地折磨,不给饭吃,不给水喝。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摧垮这个女子的意志。
可是,他们错了。
严蕊被打得皮开肉绽,体无完肤,好几次都昏死过去,又被冷水泼醒。但只要她还有一口气,说出来的,还是那句话:“绝无私情。”
她被关在大牢里,整整拷打了一个多一月。
一个娇滴滴的弱女子,硬是扛下了一切。
这一刻,这个在风尘里打滚的歌妓,身上展现出了一种连许多士大夫都没有的坚贞和气节。
她那柔弱的肩膀,扛起的不仅仅是自己的清白,更是对“真假”二字的坚守。
与外面那个道貌岸然、因私怨而罗织罪名的大儒相比,到底谁更配谈“道学”,谁更懂“气节”?
这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朱熹也没办法了,他总不能真把严蕊打死在牢里。
无奈之下,他只能胡乱给严蕊安了个“不应蛊惑上官”的口袋罪,先把她狠狠打了一顿,然后下令转押到绍兴,让那边的官员接着审。
他觉得,换个地方,换拨人,总能审出来。
一边,他写好了弹劾唐仲友的奏折,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奏折里的大意是:唐仲友这个人,不接受圣贤教诲,不懂道理,还诋毁我这个朝廷命官不识字;做官也不守规矩,整天跟勾栏女子厮混。我已经审问出了奸情,现在先把他停职,等后续结果出来再奏请处理。
这封奏折,可以说是杀气腾腾。
但唐仲友也不是吃素的。
他虽然被停了职,但他在京城里有后台。
他的同乡王淮,当时正在中书省当宰相。
他赶紧也写了一封私信,托人送给王淮,为自己辩解。
信里说得也很直白:朱熹这个人,不遵守朝廷法制,搞突然袭击。就因为我没及时出去迎接他,他就怀恨在心,残酷逼供一个无辜的歌妓,想胡乱给我定罪。现在实在没办法让那个可怜的弱女子诬告我,他竟然还敢上奏折欺骗皇上。请您明察。
于是,在京城的朝堂之上,一场围绕着两个“秀才”的官场交锋开始了。
孝宗皇帝先是看到了朱熹的奏折,觉得事态有点严重,正准备找宰相王淮商议。
巧了,王淮也正好拿着唐仲友的私信来见皇帝。
孝宗把两份东西都看了,然后问王淮:“这两个人的是非,你怎么看?”
王淮是什么人?
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了。
他一看就知道这里面的门道。他躬身回答说:
“依臣看,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国家大事,不过是两个秀才在争一口闲气罢了。一个说对方讥讽自己不识字,一个说对方没有出门迎接自己。这才是真话。至于其他的什么奸情、什么刑政不平,大多是添油加醋的屁话,哪里有什么正经事?陛下圣明,不用听他们的。”
孝宗皇帝听了,也笑了:“你说得对。不过,上级和下级闹成这样,对地方总归是不好的。我看,还是把他们两个都调开,眼不见心不烦。”
王淮立刻谢恩:“陛下圣明!臣这就吩咐下面去办。”
就这样,在京城里,多亏了王丞相的和稀泥,也多亏了孝宗皇帝的“圣明”,唐仲友的官职算是保住了,安然无事。
可是,官场上的风波虽然平息了,可怜的严蕊,却还没完。
她受了那么多苦,事情还没了结。
朱熹的那份公文还在,她还要被押送到绍兴,接受下一轮的审问。
等待她的,是另一个“道学先生”,和另一场无妄之灾。
04 义妓脱籍
严蕊被解押到绍兴的时候,人已经去掉了半条命。
绍兴的新任太守,也是一位“道学先生”。
这类官员有个共同特点,就是道德洁癖特别严重,尤其看不起风尘女子。
太守升堂,让人把严蕊带上来。
他抬眼一看,见严蕊虽然面色憔悴,但依旧掩不住那份天生的标致和与众不同的气质,心里先就有了三分不喜。
他冷哼一声,开口就给定了性:“自古以来,长得漂亮的,必定没什么好德行。”
偏见,是心中最可怕的酷刑。
他根本不问情由,直接下令用刑,拿来拶子,要夹严蕊的手指。
严蕊那十根手指,纤细修长,手背白皙娇嫩,一看就是弹琴绘画的手,不是干粗活的手。
那太守一看,更来气了:“要是亲自操持家务的手,绝不是这个样子,真是可恶!”
说完,他觉得夹手指还不够,又要用夹棍来夹她的脚。
旁边办案的孔目(小吏)实在看不下去了,赶紧上前禀报:“大人,这严蕊的脚非常小,恐怕经不起这种酷刑折磨。”
太守眼睛一瞪:“你说她脚小?这都是后天人工缠出来的,哪里是天生的!”
言下之意,你连脚都是假的,人还有什么真的?
于是,又是一番惨无人道的折磨。
太守的目的只有一个,逼她招认和唐仲友通奸。
然而,严蕊还是那句话,打死不招。
太守也没了辙,只能先把她关进大牢,准备改日再审。
严蕊被拖进绍兴的大牢,狱官见她这副惨状,也动了恻隐之心。
他吩咐狱卒不要为难她,还私下里找了个机会,好言劝她:
“姑娘,你这又是何苦呢?上司轮番拷打你,不过就是要你一个口供。你为什么不早点招了?这罪名是有限的。女人犯了淫罪,最重的处罚也不过是打一顿板子,况且你在台州已经挨过打了,这边不会重复定罪。何苦挺着身子,受这份罪呢?”
严蕊躺在冰冷的草堆上,气息微弱,但眼神却异常清亮。
她看着狱官,虚弱地笑了笑,说:
“我身为勾栏妓女,就算真的和太守有私情,想必也罪不至死。招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天下事,有真就有假。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我怎么能为了爱惜自己这点皮肉,就随口胡说,去玷污一个士大夫的清白!今天就算把我拖出去杀了,要我开口诬告别人,绝无可能!”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狱官听完,肃然起敬。
他看着眼前这个遍体鳞伤的女子,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卑贱的歌妓,而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义士。
他把严蕊的这番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太守。
太守听了,也沉默了。
他虽然迂腐,但还没到完全不讲道理的地步。他说:“既然这样,那就按上面的判决办吧。这丫头真是倔强。虽然提举司那边已经处理过,但我们这里,还是要判一下的。”
于是,他又把严蕊从监狱里提了出来,象征性地又打了一顿板子。
这顿板子,主要是为了迎合已经调走的朱熹,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场。
正当他准备写文书回复提举司,看看朱熹那边还有什么指示的时候,一个消息传来了——朱熹因为这件事在外面闹得风言风语,已经被朝廷调离了原职。
这下,案子的源头没了。
绍兴太守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当即下令,释放严蕊。
严蕊,这个倒霉的女人,就因为当官的争一口闲气,平白无故地在两个监狱里关了两个多月,硬安了一个罪名,还挨了两次重刑。
至于那些零零碎碎的逼供拷打,更是数不清的额外苦头。
她被放出来的时候,气息微弱,好几次都差点死过去。
她在自己的住处调养杖伤,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见客。
可是,她门前的车马,却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多。
因为她宁死不肯诬告唐仲友的事迹,已经传遍了天下。
人们不再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歌妓,而是敬重她的义气,称她为“义妓”。
那些年轻好义的江湖朋友,更是把她比作古代的侠女。
认识的,要来登门问候;不认识的,也想来一睹芳容。
一时间,严蕊的家门都快被挤破了。
风月场中的人,本来就跟道学先生不对付。
那些来看望严蕊的人,没有一个不顺便骂几句朱熹的。
朱熹这一次,终究没能扳倒唐仲友,反倒是自己白费了口舌,惹了一身骚,在士林中的名声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而严蕊的名声,却越来越大,甚至一直传到了京城孝宗皇帝的耳朵里。
孝宗皇帝听说了严蕊的全部事迹后,也感慨道:“幸亏前几天我公平处理了。要是当时听信了一面之词,贬谪了唐仲友,岂不是让这个有义气的奇女子,都没地方申冤了?”
远在婺州的陈亮,也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他后悔了。
他找到朱熹,本意只是想借朱熹的手,教训一下那个“不厚道”的唐仲友,给自己出一口恶气。
他万万没有想到,朱熹下手竟然这么狠,事情会闹得这么大,更没有想到,会把一个无辜的严蕊牵连进来,让她受了这么多苦。
他现在是有苦说不出。
唐仲友那边,肯定认定是他在背后搞鬼,他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于是,他给朱熹写了一封信,信里充满了自嘲和悔意:“我这辈子从没说过别人的是非,唐仲友却怀疑我诬陷他,真该像古代的田光一样,以死明志。但我现在处境困窘,又舍不得这条烂命。呵呵。”
一声“呵呵”,道尽了无尽的尴尬与悔恨。
看来,陈亮终究只是个豪杰,而不是个政客。
他的一时意气,酿成了大祸,这并非他的本意。
而朱熹的固执己见、偏见太深,才是这场风波中最大的过错。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朱熹被调走了。
接替他浙东提举这个职位的,是岳商卿,名霖。
这位岳霖,来头可不小,他是民族英雄岳飞的孙子。
岳霖到任之后,按规矩,当地的勾栏院要组织歌妓们前来拜贺。
在人群中,岳霖开口问道:“哪一位是严蕊?”
严蕊从人群中走出来,上前应答。
岳霖抬眼一看,只见她虽然脸色憔悴,但眉宇间自有一股不凡的气度,在一群莺莺燕燕之中,犹如鹤立鸡群。
岳霖早就听说了她的事,见她受尽折磨的样子,心中十分同情。
他对严蕊说:“我听说你很擅长作词,现在你就把自己的心事写成一首词,念给我听。我自有主意。”
严蕊领命,她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准备,略一思索,便随口吟出了一首千古流传的《卜算子》: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这首词,写尽了她身在风尘的无奈,对自由的渴望,以及那份随遇而安却又坚守自我的傲骨。
岳霖听完,抚掌大赞:“好一个’莫问奴归处’!你想要从良的心意,非常坚决啊。这是好事,我来为你做主!”
他当即命人拿来勾栏女的名册,提起笔,在严蕊的名字上重重一划,判她脱离乐籍,从此恢复自由身。
严蕊磕头谢恩,走出了官府的大门。
那一刻,她终于不再是谁的玩物,不再是官府名册上的一个名字,她成了一个真正的人。
消息传出,许多仰慕她义气和才华的富商豪客,带着重金前来求亲,但严蕊都一一拒绝了。
后来,有一次偶然的机会,她遇到了一个宗室的子弟。
这位宗室,因为妻子刚刚去世,悲伤过度,整日里郁郁寡欢,什么事都不管。他
的朋友们怕他伤了身子,就硬拉他去勾栏院散心。
说去别的地方他都不肯,直到朋友们说去见见名满天下的“义妓”严蕊,他才勉强同意。
严蕊见到他时,见他满脸悲伤,一问才知道他是因为思念亡妻。
严蕊立刻就判断出,这是一个重情重义的男人,心里便留了意。
而那位宗室,也早就仰慕严蕊的大名。
两人在酒席间相谈甚欢,一个敬佩对方的义,一个欣赏对方的情。
一来二去,两人竟成了知己。
他们真心交往了很久,最终,这位宗室子弟,正式将严蕊娶进了家门,纳为爱妾。
更难得的是,自从娶了严蕊之后,这位宗室子弟心满意足,再也没有续娶正妻。
严蕊虽然名分是妾,却享有了正妻的待遇,安安稳稳地度过了一生。
这,或许就是她坚守正直与真假,最终得到的回报。
后来的许多人评价说,严蕊,这个风尘中的奇女子,才是那个时代,真正懂得“道学”为何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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