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大雪之日,江北的风还带着夏末的潮热。我来到尚真中学。于是便有了这首“江城子”——

毓秀江北蕴苍茫,绿茵场,碧纱窗。
无数光阴,化作绿诗行。
最忆恩师灯下笔,风满袖,月盈裳。
笃学弘毅少年郎,杏坛旁,墨犹香。
尚文求美,风雨共舟航。
真我致善何所寄,江水阔,撮街长。

仰头看“每一个生命都绽放自由”透出嫩黄的光。才真正懂得那句——江北好,最忆是尚真。

尚真的“崇尚”,最先是从晨光里透出来的。天还青灰色时,教学楼的灯火就一盏盏醒了。不是孤零零的几盏,是整座楼从容和明亮,像一艘静泊在薄雾里的舟,满载着星辉。脚步声、翻书声、压低嗓音的诵读声,渐渐汇成一片低徊的海。我们的语文同仁,总爱在早读时在走廊里慢慢踱步。经过窗前,有时会停下,用指节轻叩窗棂,对某个走神的学生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责备,更多的却是期许——一种静默的、沉甸甸的信任。他教学生读“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粉笔灰簌簌落在时尚衣服的袖口,窗外梧桐正绿得汹涌。很多年后,在异乡某个同样清冽的早晨,那句“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会毫无征兆地撞上心头,我们仿佛又闻见那年江北早秋的空气里,清苦的草木香。
尚真的四季,是用“尚真梦”来标记的。春日的樱花云蒸霞蔚,少年心事在粉白花瓣雨中隐秘地萌发又飘散。夏日的合欢开得最为缱绻,羽状绒花落在摊开的习题册上,像一个个柔软的句读。而记忆的锚,却总沉在秋日那两棵老桂树下。花开时,那香气是泼辣的、不由分说的,从宿舍窗口、从教室门缝、从操场的每个角落弥漫过来,丝丝缕缕,甜得近于怅惘。晚自习的间隙,青春的身影爱在树下石凳小坐,月光透过枝叶筛下细碎的银斑,风一动,便落了满身。那浸透衣衫的桂香,却固执地留在了嗅觉的深处,成了向往的一种表彰。
江北好,最忆是尚真
尚真的“真”,不止在楼宇轩昂,更在一方水土养出的一方人情。这里的“真”,是质朴的、带着江北土地般的厚实。记得食堂那位总爱多给半勺菜的阿姨,记得门卫师傅认得每一个晚归学生的名字,记得运动会跌倒时伸过来的无数双手,也记得为一道数学题争得面红耳赤后,相视一笑的释然。最难忘的,是高三压力濒临决堤的深夜,班主任不言不语,只是端过来一杯温热的蜂蜜水。玻璃杯握在手里的温度,窗外无边的夜色,和他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尽力就好”,构成了“温柔”最初、也最坚固的理解。这份“真”,没有精致的包装,却像校园墙角那些墨绿的苔藓,静默地、顽强地滋养着每一寸年轻的时光。
在尚真,你是被书香和泥土共同喂养的,书架间逡巡的身影,书页翻动的轻响,钢笔划过作业本的沙沙声,汇成一条沉静的河,将莘莘学子渡向未知的远方。“尚真”二字在夕照里庄重和温柔,是你走过许多地方也不一定有的切肤之爱。
尚真,她不够古老,不够显赫,却偏偏用它全部的诚恳,塑造了学生生命的底色。那些在此挥霍的清晨与黄昏,那些被点燃又抚平的悸动,那些未完成的诗和没说出口的话,都窖藏成了岁月里一坛清冽的酒。
一所学校最好的作品,从来不是榜单上的排名,而是多年以后,散落天涯的学子们,在某个相似的夜晚,被同一种怀念轻轻击中时,心头泛起的那片潮湿的暖意。江北大地上的万千气象,你可能只取这一瓢饮。
江北好,最忆是尚真。这“最忆”里,是我回不去的故乡,是我改不了的多音,是我骨血里已然成型的,对真、对善、对美最初的那份感情。
她让你无论走出多远,灵魂里总有一小块地方,永远停泊在静谧的校园的港湾,永远是一个尚有梦想、正要出发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