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药文化】

苍耳子的沉毅与转化

文/吕贵德

立冬过后,寒气一日重似一日,人体的关窍最易成为风邪入侵的缺口,医院里萦绕着咳声与擤鼻声,让空气都变得浑浊厚重。今天,最后一位病人是个学生,眉头紧锁,泛红的鼻翼揉得发亮,呼吸沉重如拽着湿棉。经四诊合参,辨证为风寒外束,肺窍壅塞。我在电脑上敲下以苍耳子、辛夷花、香白芷为主的处方——这几日,它已是应对此症的常用之法。

由于苍耳子有毒,需要特意叮嘱。待他取来药包,我让他解开麻绳,拣出几粒。纺锤形的小果实滚入掌心,黄褐色的表皮干燥轻盈,周身密布的硬刺细密而尖锐,触之微扎,却猝不及防勾起一阵奇异的熟悉感,无关医者审辨方药的冷静,反倒像推开了一扇尘封的窗,裹挟着枯草与原野气息的风,瞬间涌进记忆深处。

那片原野,田埂是它蜿蜒的脉络,荒沟是它深刻的皱纹,而农人遗忘的墙根、碎石堆旁,是它自在呼吸的毛孔,苍耳便是这原野上最不起眼却最执拗的住民。它从挤不进明媚的花谱,茎是寻常的绿,缀着不易察觉的紫斑,算不上挺拔,却透着随遇而安的韧劲儿;叶子是粗糙的三角状,边缘裂着不规则的锯齿,像孩童用钝剪刀胡乱铰出的模样,毫无章法;花极细碎,羞怯地藏在叶腋间。它静静生长,在秋日阳光下,慢慢将生命凝缩成一颗颗青绿带刺的小球。

小时候,我们不叫它苍耳,叫它 “粘粘子”,恰如其分点出它纠缠不休的本性。我们在秋日的田野里疯跑归来,裤脚、袜边,甚至毛衣的经纬缝隙里,总能发现这些不请自来的 “小客人”。它们用周身带着微倒钩的硬刺牢牢攀附,借着我们的衣角,完成一场去向未知的漫长迁徙。小女孩的羊角辫是它们偏爱的“宝地”,母亲总会笑着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摘取,偶尔会带下一两根纤细弯曲的发丝。若是厌了,一把掸落于尘土,可来年春风一吹,那被遗忘的角落,定会准时冒出一蓬蓬新鲜倔强的绿意,宣告生命轮回的沉默胜利。

上学后在小学课文里读到,“苍耳妈妈有个好办法,她给孩子穿上带刺的铠甲。只要挂住动物的皮毛,就能走到田野、山洼。” 道理直白简单,才知道这是植物传播种子的大智慧。它不以芬芳邀宠,不以艳丽惑人,只凭这一身微痛的触感,强迫每个经过的生命,记住它的存在。

父亲是老中医,在我幼年的时候就告诉我,这浑身芒刺、野性难驯的“粘粘子”,经采摘、清炒、碾刺一番锻打修治,便能敛去 “泼皮” 本性,化作药橱中一味君子之药。后来,大学学中药时,老师讲解此药的话语仍清晰在耳:“古人观物取象,心思通灵。苍耳子遍体钩刺,能附着万物,故取其象悟其性,谓其能’上通脑顶,下行足膝,外达皮肤’,尤善开通关窍,是一味能走窜、可宣通的要药。” 当年只觉玄妙,如今历经无数临证遣方,才渐渐品出其中真味。

【中医药文化】苍耳子的沉毅与转化

眼前这风寒袭表之症,鼻塞如堵,气息难通,头额闷痛似有重物覆压,清涕涟涟而脑内如蒙尘浆,这正是“浊气”壅塞了人体清阳上升的门户,非“开破”之力不能解。此时便以苍耳子配辛夷花为对:辛夷花苞毛茸茸如笔头,气芳香烈,质地轻清,能直升颠顶冲开郁结;苍耳子则沉毅稳练,虽无辛夷那般袭人香气,力道却更绵长透达。老师说它 “温和辛散”,“温和”是炮制去其峻烈后的涵养,“辛散”是它深入筋骨腠理、祛风除湿、宣通脉络的看家本领。两药相伍,一急一缓,一扬一抑,恰似老匠人执细钩针,顺着风邪淤塞的脉络,耐心剔抉疏导,务令气血复流、清阳得升,恢复“清阳出上窍,浊阴归六腑”的天然秩序。

只是这“沉毅”之药,衣袍下仍藏着草野烈性。医书“有小毒”三字从非虚言,这毒性或许正是它周身钩刺在药性上的延伸——过于锐利,便易伤人。故而内服必经炮制,文火慢炒至刺焦香逸,毒性方减;用量更需如持戥秤,分毫计较,不可孟浪。这多像人生某些宝贵品质:执着与锐气用得得当,是披荆斩棘的利器;失了分寸,便可能反伤己身。大自然的馈赠从非一味甘饴,它总在给予时,附上一张写着“慎用”的沉默方笺。

忽然惊觉,我们漫长的一生,竟与这苍耳子有着惊人的相似。谁最初不是一枚平凡甚至带着粗砺毛刺的种子?被无形之风或时代潮涌,偶然亦或必然地,抛掷到某片陌生的、未必肥沃的土壤。我们挣扎着扎根,伸展枝叶,或许也曾用尚未被世故磨圆的“芒刺”,笨拙地触碰、试探,试图黏附些什么——一个机会,一点认同,一丝温暖。这过程难免狼狈,带着泥土痕迹,甚至可能勾破他人华裳,引来不解蹙眉。我们并非有意成为麻烦,那只是生命最初最本能的渴望:活下去,且走得更远些。

而生命最深沉的美与力,恰在这“翻覆”与“转化”之中。那些为生存而生的粗粝,那些曾令人不适、也令自己困惑的“钩刺”,在岁月的缓缓“炮制”下,竟慢慢褪去外露的锋芒,将那份执着笨拙的“黏附”之力,内化为沉静坚定的“通达”之性。我们开始懂得,如何将自身经历的寒冬与“壅塞”,化为感知他人痛苦的触角;如何将那份执拗想要“抓住”真实的渴望,升华为愿意“疏通”世间滞涩的悲悯。成长从不是磨平所有棱角,塑成光滑无趣的鹅卵石;而是在岁月河床里,认清每一处棱角的来由与去向,妥帖安放,各归其位,各尽其用,最终成就独一无二、温厚有力的灵魂姿态。

夜色彻底笼罩大地,远处街市的灯火隔着窗纸,晕开一团团暖而模糊的光。正如这味静静躺在药斗里的苍耳子,曾属于旷野长风,如今归于济世静谧。它不言不语,却道尽朴素真谛:生命的价值,不在于远离尘土,而在于无论历经何种炮制,都未曾忘记来路,且始终保有着,为这纷扰人世疏通一丝 “不通” 之气的,微末而坚定的初心。

END

作者简介


     吕贵德,主任中医师,从事中医工作四十年。现任安阳市医学会副秘书长、安阳市中医药学会副秘书长。诊疗工作之余,喜欢舞文弄墨,先后在《健康报》《中国中医药报》《医药卫生报》《河南日报》《安阳日报》等媒体发表文章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