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水木史记
编辑：水木史记
——《前言》——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七个字，一定听过。
但写下它的人，你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记住他的名字。
他叫曹松，一个考了几十年科举的落魄书生，70岁那年，他终于中了进士，两年后死了。
——《壹》——
毛驴背上的书箱
830年左右，曹松出生在舒州桐城，这个时间点很关键，他出生时，安史之乱已经过去70年，大唐表面上还在，骨子里已经烂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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藩镇割据，宦官专权，党争不休。
老百姓活不下去，读书人也没出路，曹松属于后者，他从小读书，想通过科举改变命运，问题是，晚唐的科举已经不看才学了。
考卷不糊名，考官知道你是谁。
有钱有势的公子哥儿，随便写几句就能中，寒门子弟写得再好，也是白搭，曹松考了一次，落榜，考了第二次，还是落榜。
他就这样考了几十年。
有人形容他的样子：瘦削，脸上写满疲惫，穿着破旧的青布衫，骑着一头毛驴，驴背上永远驮着两个书箱，从青年到中年。
再到白发苍苍，一直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
他自己写过一句诗：’平生五字句，一夕满头丝。’一辈子琢磨诗句，头发都白了，战乱来的时候，他跑到洪州西山躲避。
后来投奔建州刺史李频，想找个稳定的生活。
李频死后，这条路也断了，他又开始漂泊，浙江、福建、广州，哪里能活下去就往哪里走，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87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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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是己亥年，曹松接近50岁。
那一年，他看到了人间地狱，875年，山东爆发旱灾，官府不减税，反而加重盘剥，老百姓没饭吃，开始造反，王仙芝在长垣起兵。
黄巢在冤句响应，两支队伍合流，号称数十万。
朝廷派兵镇压，打不过，招安，黄巢不答应，878年，王仙芝战死，黄巢成了起义军的首领，自称’冲天大将军’。
他一路南下，攻陷郓州、福州，直扑广州。
879年九月，广州城破，这座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贸易港口，变成了屠宰场，桑树被砍光，因为桑叶养蚕，蚕丝是出口货。
黄巢下令全部毁掉，广州从此一蹶不振。
——《贰》——
七个字值多少条人命
在广州休整两个月后，黄巢决定北上，岭南太热，瘟疫死了四成人，将领们催他走，说要’图大利’，他们沿着湘江顺流而下，朝廷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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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相王铎自告奋勇，说自己去讨伐。
皇帝任命他为荆南节度使，给了他一堆头衔，王铎屯兵江陵，又让李系带十万兵马驻扎潭州，想挡住黄巢，结果呢？
黄巢打到潭州城下，李系吓得关上城门不敢出来。
起义军强攻一天，城破，十万唐军，被杀得一干二净，史书记载：’尸体被投入江内堵塞。’另一本书说得更直白：’五万多唐兵全部被杀戮，湘江水都成了红色。’
这就是’血争流’三个字的来源。
黄巢带着号称五十万的队伍，继续北上，王铎的兵很少，一看打不过，扔下江陵就跑了，880年，黄巢打到洛阳，守城的官员刘允章率百官出城迎接。
十天后，起义军攻破潼关。
唐僖宗带着一群宦官，连夜逃往成都，881年1月8日，黄巢进入长安，在含元殿即位，国号’大齐’，年号’金统’，一个私盐贩子，坐上了皇帝的宝座。
曹松就是在这样的时代里，写下了那首诗。
880年，曹松听说了湘江血战，他坐不住了，不是因为他支持朝廷，也不是因为他反对起义，而是因为无论谁赢，死的都是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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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笔写下《己亥岁二首》。
第一首：’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第二首：’传闻一战百神愁，两岸强兵过未休，谁道沧江总无事，近来长共血争流。’
这两首诗，题目下面注了一行小字：’僖宗广明元年。’
意思是，己亥是879年，广明元年是880年，他是在880年追忆前一年的事，诗的前两句很平淡：江南水乡都成了战场，老百姓连打柴割草都做不到了。
第三句开始发力：’凭君莫话封侯事。’
‘凭’这个字，比’请’更软，意思是：行行好，别提封侯的事了，为什么这么说？因为879年，镇海节度使高骈就是因为’镇压黄巢起义’的功劳，被朝廷封赏。
杀的人越多，功劳越大。
然后是最后七个字：’一将功成万骨枯。’一个将军成名，要踩着万具尸骨，前人也写过类似的诗，张蠙写：’可怜白骨攒孤冢，尽为将军觅战功。’
但曹松只用了七个字，把意思说得更狠。
——《叁》——
71岁的状元郎
879年之后，曹松继续漂泊，继续考试，继续落榜，一年又一年，他从40多岁，考到50岁，考到60岁，考到70岁，901年，他71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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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是天复元年。
唐昭宗刚刚被宦官软禁又被大臣救出来，重新坐回皇位，皇帝很高兴，听说有新进士及第，下了一道特殊的圣旨。
‘选中那些以前久困科场、现在虽然及第但年事已高的人，不拘常格，直接授予官职。’
礼部侍郎杜德祥上报了五个人：曹松、王希羽、刘象、柯崇、郑希颜，曹松和王希羽都是七十多岁，刘象、柯崇、郑希颜都超过六十。
这一榜，被称为’五老榜’，历史上绝无仅有。
曹松被授予校书郎，后来升为秘书省正字，他终于当官了，但这有什么意义呢，71岁，风烛残年，做了两年官，就死了。
幸运的是，他没有看到904年朱温杀掉唐昭宗的场面。
也没有看到907年唐朝灭亡的那一天，否则他会怎么想？为了一个进士功名，他考了几十年，为了一个已经烂到根子里的朝廷，他等了一辈子。
值得吗？曹松死后，留下了《曹梦征诗集》三卷。
《全唐诗》收录了他140首诗，其中99%的诗，没人记得，只有那七个字，流传了一千多年，’一将功成万骨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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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七个字，说透了所有战争的本质。
不管起义也好，平叛也罢，改朝换代也好，维护统治也罢，死的永远是最底层的人，将军封侯，皇帝登基，宰相升迁，功劳簿上写得清清楚楚。
但那些在湘江里漂浮的尸体呢？
那些在潭州城下倒下的士兵呢？那些连打柴都不能的老百姓呢？谁记得他们的名字？曹松用一生的失败，换来了两年的官位。
但他用一首诗，说出了一个永恒的真相。
这个真相不会因为朝代更替而改变，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失效，只要还有战争，只要还有封侯制度，只要还有人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功名。
这七个字就永远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