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 年秋,滕州官桥镇大韩村的村民在田间干活时,发现几处新翻的湿土,旁边还散落着带绿锈的青铜碎片 —— 这分明是盗墓贼留下的痕迹。他赶紧报了警,等文物部门的人赶到,用洛阳铲一探,脸色立马变了:地下藏着大面积的夯土遗迹,绝非普通墓葬。谁能想到,这场因盗墓引发的抢救性发掘,竟挖出了近 200 座战国墓葬,其中一座甲字形大墓里,不仅有带铭文的青铜重器,还发现了殉人遗骸;可最让人头疼的是,这墓主人到底是邾国贵族还是鲁国大夫,专家们吵到现在还没达成一致,连铭文都成了 “罗生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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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田间盗洞牵出的 “甲字形” 大墓:夯土比水泥还硬的战国规制
考古队进驻大韩村时,先围着盗洞周边展开勘探,没几天就摸清了底细:这片墓地分两层,浅层是百来座战国末期的平民墓,底下藏着 46 座大中型墓葬,其中一座编号 M57 的墓最显眼 —— 它是 “甲字形”,一条东向的斜坡墓道连着方方正正的墓室,连墓道加起来总长 16 米,墓坑深 8 米多,比两层楼还高。
你可别小看 “甲字形” 这个说法,在战国时期,墓的形状就是身份的 “名片”:天子用 “亚字形”(四条墓道),诸侯是 “中字形”(两条墓道),卿大夫和实权贵族才配用 “甲字形”(一条墓道)。这座墓只有一条墓道,按规矩,墓主人至少是卿大夫级别,绝不是普通人家。
更能看出分量的是墓坑的填土,全是掺了细沙和木炭的五花土,一层一层夯得密不透风。带队的考古队长用手铲敲了敲:“这土夯得比老墙根还硬,战国时候没机器,全靠人拿夯锤一下下砸,光填土就得几十号人干半个月,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根本折腾不起。”
清理到墓底时,队员们又有发现:墓室四周掏了圈 “生土二层台”,上面整整齐齐摆着青铜礼器和陶器。这是战国的 “列器” 规矩 —— 下葬时把生前用的礼器按顺序排好,象征死后还能享用。光二层台上的铜器就有 20 多件,煮肉的鼎、装酒的壶、盛菜的豆样样齐全,连器身上的花纹都没怎么磨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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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带铭文的青铜件:郳公戈与叔孙氏戈的 “跨国之谜”
这座墓里最值钱的不是金银,是那些带字的青铜器。清理主墓室时,从棺椁旁挖出了 7 件青铜鼎,其中最大的一件鼎腹上,用錾子刻着 “郳公□作”(第三个字被绿锈盖住了)。就这几个字,让现场的专家眼睛一亮。
郳国你可能不熟,但《左传》里提过,它是邾国的分支,就在现在的滕州一带,国君称 “公”。鼎上刻 “郳公”,说明这鼎是郳国国君专门铸造的,要么是自己用,要么是赏赐给核心贵族的。能把国君级别的鼎当陪葬品,墓主人的地位绝对不一般。
更蹊跷的是件青铜戈,戈柄上的铭文模糊可辨,看着像 “叔孙氏” 三个字。熟悉历史的都知道,“叔孙氏” 是鲁国的顶级家族,和季孙氏、孟孙氏并称 “三桓”,在鲁国掌权好几代,《论语》里都提过他们家的事。可滕州战国时属郳国地界,跟鲁国隔着百十里地,鲁国大夫的戈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专家们猜了两种说法:一种是墓主人跟叔孙氏有交情,比如两家联姻,这戈是嫁妆或馈赠的礼物;另一种是郳国和鲁国打仗,这戈是战利品,墓主人把它当宝贝留着。不管哪种,都说明这墓主人能跟周边诸侯国的高层打交道,绝不是普通的地方贵族。
还有件巴掌大的漆器残片也藏着门道,虽然朽得厉害,但红、黑、金三色花纹还能看清,画的是龙纹,线条特别流畅。战国时候的漆器金贵得很,龙纹更是高等级贵族才能用的纹饰 —— 荆州出土的楚国封君墓里,才有类似工艺的漆器,普通卿大夫根本碰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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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殉人与鼎数:戳破 “身份密码” 的两个矛盾点
让人意外的是,清理到棺椁周围时,队员们发现了五具遗骸,都不在主棺里,而是散落在二层台上。其中一具遗骸的头边还放着根骨簪,牙齿只有 28 颗,磨耗还小 —— 明显是个没成年的孩子。
“这是殉人!” 带队的老专家当时就说了。在战国,殉人可不是随便能有的,只有地位高、握有实权的贵族才用得起。而且滕州这地方毗邻莒国,属东夷文化圈,东夷人一直有殉人习俗;而北边的鲁国受儒家文化影响,早就不兴殉人了。这一下,墓主人的文化背景先清晰了:他是受东夷风俗影响的本地贵族。
可殉人的 “高规格”,跟墓里的鼎数又扯出了矛盾。按《周礼》的规矩,天子九鼎、诸侯七鼎、大夫五鼎。这座墓出土了七件鼎,按理说该是诸侯级别。但问题来了,它只有一条墓道,是 “甲字形”—— 诸侯墓得是 “中字形”(两条墓道)才合规矩。
这事儿其实不奇怪,战国那会儿早就是 “礼崩乐坏” 了,诸侯僭用天子礼、大夫僭用诸侯礼的事儿遍地都是。曾侯乙墓不就是例子,明明是诸侯,却用了天子级别的九鼎八簋。所以专家推测,这墓主人大概率是郳国的卿大夫,仗着权力大,僭用了诸侯的七鼎规制 —— 这倒更符合战国 “规矩乱了套” 的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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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身份争议十年:是郳国贵族还是鲁国来客?
按说有铭文、有殉人、有鼎数,墓主人身份该明朗了吧?可专家们一吵就是十年,核心就两个说法。
主张 “郳国贵族说” 的人理由很足:墓在郳国故地,殉人是东夷风俗,鼎上的 “郳公” 铭文直接关联郳国国君,墓主人肯定是郳国的核心贵族,说不定是国君的兄弟或重臣。而且墓里还出土了燕式风格的提梁壶、越式鼎,这些大概率是战争战利品 —— 郳国夹在齐、鲁、楚之间,打仗缴获点别国器物太正常了。
反对的人却拿 “叔孙氏戈” 说事:鲁国叔孙氏跟郳国没记载有联姻,要是战利品,为啥单独把戈当宝贝陪葬?更可能墓主人是投靠郳国的鲁国大夫,比如因宫廷斗争逃到郳国,被重用后下葬于此,郳公还赐了鼎,叔孙氏戈是他带过来的家传物件。
更挠头的是,主棺里的尸骨早就朽成了粉末,只剩几颗牙齿,没法鉴定年龄性别;本该刻着身份的印章、玉圭也没找到 —— 要么是被盗了,要么是下葬时就没放。现在博物馆的展牌上,还只能写着 “战国中期东夷文化圈高级贵族墓,墓主身份待考”。
不过有个细节能确定墓没被盗干净:清理铜壶时,壶盖封得严实,打开后虽然没酒了,但壶壁上有淡黄色痕迹,化验是谷物发酵后的残留 —— 这是战国的酒!旁边鼎里还有猪骨、羊骨,带着蒸煮的痕迹,显然是下葬时特意放进去的 “吃食”。两千多年前,墓主人的家人把热乎的肉、香醇的酒摆进墓里,盼着他在地下还能享用,这细节比铭文还让人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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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州这座战国墓没有金缕玉衣,却像个 “战国贵族生活切片”:七件青铜鼎藏着僭越的时代风气,郳公铭文勾着小国的兴衰,叔孙氏戈透着诸侯间的往来,殉人的骨簪、壶里的酒痕,藏着两千多年前的烟火气。我们不知道墓主人是郳国的重臣还是鲁国的逃臣,不知道他生前是打赢了仗还是管好了封地,但通过这些物件,能想象出他的日子 —— 用青铜鼎煮肉,用漆器盛菜,或许还把玩着从燕国缴获的提梁壶,死后被葬在能看见自家田地的土岗上,带着生前的宝贝,守着东夷人的旧习俗。
考古就是这样,有时候挖出来的不是 “国宝”,是史书里没写全的 “普通人”(哪怕他是贵族)。这座墓让我们明白,战国不只是诸侯争霸的大历史,还有这些小贵族的喜怒哀乐,这些细节拼起来,才是真的历史。
明日话题
战国青铜鼎的铭文是怎么刻上去的?为啥埋在地下两千年还能看清?明天咱们就扒扒战国工匠的 “錾刻手艺”,看看他们怎么在硬铜上刻出千年不褪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