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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电视台《都市茶座》栏目播出的方言系列喜剧用武汉话讲武汉故事，很有意思，特别是方言所带来的亲切感和幽默感，令武汉人十分喜欢。其中有个增添笑料的小区保安角色，编剧给他的名字是“窦布隆”，以便剧中人故意谐音叫他“斗不拢”，戏谑其说话行事不靠谱。本文就准备谈一下“斗不拢”的“斗”与“斗盒子”等词语。

《都市茶座》剧照。周建民摄于电视荧屏

“斗”

除了表示“搏斗”“斗争”“争胜”一类意义，武汉方言词“斗（dou第四声）”还有两个意思。

第一个意思是“拼接；拼合”。表示“拼接”意义的“斗”，是将断裂的整体事物再接上，如骨折后的接骨操作：

萧万霖：……那时青年，讲面子，心想北京我去不了，这些东西我会呀!腿摔断了我还在台上爬过来，滚过去，搞了一阵才跑进去。疼得不得了啊!赶快找到接骨的医生斗了，但是吃药不见好，最后又在协和医院上石膏，三个月后才康复。（何祚欢主编《汉剧舞台艺术口述史（中）·文武小生亮汉宫》）

表示“拼合”意义的“斗”，是将分散的拼合器物的组成部分进行拼装，如将器物的零部件装配起来：

只见思翮同陈袁氏正忙着。思翮试着斗那新领的摊架……（任常《风流巨贾》）

这种意义的“斗”重点在于“接”与“合”，其动作可以由同一动作主体，也可由不同的动作主体来完成。接“好”，合“成”，就叫做“斗好”“斗拢”或“斗还原”。如龙龙从小就喜欢在屋里拆装东西。他脑子聪明，手也灵巧，拆开的东西总能斗拢去，斗还原。现在他已是一位优秀的高级工程师了。再如：

课间摔断5颗牙，时隔三日“斗不拢”……专家表示，一旦遭遇牙外伤，牙齿完全脱落，患者应立即找回牙齿，用清水冲洗干净，放入舌下或泡在牛奶、生理盐水中，尽快就医。儿童恒牙根尖孔还未闭合，如脱落的牙齿没有受到污染，在30分钟内植回牙槽窝，成活率很好，如果超过90分钟，成功率则大大降低。（长江日报2011年5月29日）

“斗”的第二个意思是“凑集；汇集”。

如：“这个汛期,老李家遭受了洪灾,单位给他提供了补助,部门的同事们也一起斗了一万块钱,催他赶紧回家去看看。”这是凑份子，将钱“凑集”拢来，也可以叫“斗份子”。再如：“这个报告就由老张来执笔,下面我们来把材料斗一下。”“这个事情有些复杂，大家先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斗一斗，再商量下一步怎么进行。”则是将材料、情况“汇集”在一起。

又如：众人答应了，就去斗钱置办衣服，拣选了两个从人。（［清］吴璿《飞龙全传》，转引自《宋元明清百部小说语词大辞典》）他的套路就是先斗个故事出来，再找几个灵醒［漂亮］人演，搞点漂亮衣裳，花花绿绿的卖相好，再跟这个那个怄点气扯个皮，戏就好卖了。（武汉晚报2014年4月16日）

《飞龙全传》书影。国家图书馆藏本

影视,戏剧的创作过程可以很贴切地用到上述两个意义的“斗”。在剧本创作阶段，可能会由多人一起斗故事，斗情节，再由执笔者加工完成。这是“汇集”的“斗”。在电影、电视剧的拍摄阶段，所拍摄的一个个镜头都可以视为一个个部件,将这些镜头通过剪辑连在一起,也可以叫“斗”。这是“拼合”的“斗”。戏剧的排演亦然：

侯宝耀：……他把杨谟超和黄三爱喊来，说：“你们两个人是师兄，《海舟过关》这个戏要恢复，我可以大体上跟宝耀说，但是几十年没演了，打莲湘怕是团不了头；你们帮我回忆一下。”他们说：“好，师父说了算。”一出《海舟过关》由他老直排，两个师兄在旁边辅排，把那几段莲湘的动作斗圆满了。（何祚欢主编《汉剧舞台艺术口述史（中）·在师父的光环下砥砺前行》）

高秉江：……武汉市派高盛麟先生带队，京剧团35人、汉剧团25人浩浩荡荡到中国京剧院学演《红色娘子军》……我们白天在军艺大院学，晚上就借中国评剧院的排练场复习，现学现消化，这出戏在北京时就已经“斗拢”了。（何祚欢主编《汉剧舞台艺术口述史（上）·土生土长的汉剧导演》）

前例是将“打莲湘”部分的具体动作斗完整；后例则是将整出戏斗好，完整排出。

单看“斗”，是个多音字。朱建颂先生《武汉方言词典》“斗”条目特别加括号标注其繁体为“鬥（dou第四声）”，以区别于“北斗星”“五斗米”的“斗（dou第三声）”。彭翔华先生《武汉民间童谣辑注》则直接使用繁体的“鬥”：金箍桶，银箍桶，打得开，鬥不拢。

这是一则谜语谣，谜底为“鸡蛋”。彭注为：“鸡蛋状如桶，蛋壳有红有白，打开后的确是很难重新鬥拢的。箍桶，用箍将做桶的板子捆在一起，使其严丝合缝，打上桐油后，不会漏水。”“箍桶”的“箍”一般用铁丝,也有少量用竹篾的。“箍桶”的“桶”指木桶，一般家庭中已见不到，现在用惯了塑料桶的小孩子可能都不知道还有这种木桶了。

据《汉语方言大词典》，四川方言中也有意思相类的“斗”，写作“𢭃”。如沙汀《木鱼山》：“还是我们先𢭃𢭃情况吧!”

“斗”的相关词语

下面来看看与“斗”的上述两义相关的词语“斗榫”“斗抠”“斗拢来”等。

1.“斗榫”

“斗榫”的读音为“dou第四声sen第三声”，意思是“将一个构件凸出的榫头与另一构件凹进的卯眼进行咬合连接”。

榫卯是在两个竹、木、石构件上所采用的一种凹凸结合的连接方式。凸出部分叫榫或榫头，凹进部分叫卯或卯眼、榫眼，榫和卯咬合就能将两个构件连接起来。榫卯多用于木结构，如实木家具、木结构的建筑等。

将榫和卯对好进行拼接就叫做“斗榫”。比如说：“我们上午把这些榫头、卯眼都搞出来，下午就来斗榫。”

一种简单的榫卯结构。网络图片

斗榫。网络图片

2.“接骨斗榫”

“接骨斗榫”的读音为“jie第二声ɡu第二声dou第四声sen第三声”，意思是“对骨折、脱臼的患者进行骨科治疗”。比喻像木工斗榫那样将断了的骨头接好、脱臼的关节复位。如：

“腰不行？么样不行？断了？断了怕么事？我把它接上去，不就是接骨斗榫么？”（彭建新《红尘三部曲·孕城》）

除此还有像治跌打损伤的黄平安、接骨斗榫的梅竹青等，当年都是蜚声三镇有名的行医世家，都有自己一家独有的医案药方成为镇店之宝。（闵守华《三镇四处药店开》）

3.“斗抠”

“斗抠”的读音为“dou第四声kou第一声”，意思是“①斗榫儿，衔接；②约定，接头”（朱建颂《武汉方言词典》）。

表示“衔接”义的“斗抠”如：“老孙要调到另一个分店去,这里的工作就交给小吴了。老孙、小吴，你们两个要认真交接，斗好抠，不能影响店里的工作。”

表示“约定，接头”义的“斗抠”如：“’我在路口等了个把小时,也冇看到小刘来嘞。’’你们是不是冇对好抠啊？’这样的对话只会发生在多年以前。现在人人有手机，随时都可以斗抠，连冇见过的人都可以很容易地在约好的地点联系上。”

4.“斗拢来”

“斗拢来”的意思是“一共”。比如：“我身上带的现金不多,斗拢来才三百多块。您家看够不够啊？”“这两个班的学生都蛮多,斗拢来将近有一百二十人了。”

“斗盒子”

“斗盒子”是个惯用语，比较好玩，现在有时也还能听到，所以单独来说一说。

“斗盒子”音“dou第四声ho第二声zi轻声”，其字面义是“拼装盒子”，但作为惯用语，主要是用其比喻义“串通起来对付”，指两人或更多人约定统一语言或行动来对付某人某事。如：“随［无论］碰倒［着］么［什么］事情，他们几个总是斗盒子，非要搞赢不可。”

“斗盒子”的“串通”之义有时指的是就某事统一口径，比如：“这件事如何答复他们，我们恐怕先要斗好盒子，不管问我们哪一个，我们的说法都是一样的才行。”再如：

萧万霖：《陈琳拷寇》……这出戏蛮冷，不好演。剧情说的是宋真宗时，刘皇后偶见太子，对十年前狸猫换太子一事心存疑虑，令宦官陈琳拷打宫女寇珠，以探得真情，陈琳不忍心下手，但又不得不打，一边打一边暗示，意思是，说不得的啊！寇珠在一旁倒是大义凛然，宁死不屈。

何祚欢：说穿了，他们在“斗盒子”保护皇子。

（何祚欢主编《汉剧舞台艺术口述史（中）·文武小生亮汉宫》）

“斗盒子”有时还特指在玩牌等论输赢的游戏时伙同作弊，共同对付某人。如：“过年’杀家麻雀’，你们几个专门毛痞［作弊］，在一起斗盒子，总是能赢舅舅的钱，当然钱也不多。舅舅晓得也不戳穿你们，反而蛮高兴，乐呵呵地掏钱。”

最要不得的“斗盒子”就是串通起来忽悠人，骗人钱财。如公交车上，“几个骗子想斗盒子，结果被一车乘客揭穿”：

突然一个男滴蛮兴奋地说：‘咦哟，你看哈〈下〉我是不是中奖了？’接着，旁边一个女滴说：’是咧，3万块钱出国游券啊。’男滴几口就把饮料搞完，把易拉罐盒子剪开了，盒子斗〈窦〉里［里面］还真有一行字……好多人都挤过来看，有人开始出价买饮料拉环和盒子。’我出七千’、’我八千’……余小姐晓得碰到斗盒子的了。”（长江商报2009年4月10日）

“斗盒子”也作“斗盒盒”，多用于小儿语，适用于一些小小的串通行为，比如小孩子做游戏时的“串通”。

如：“爸爸，我不跟她们玩了。芳芳和涵涵斗盒盒，该我藏东西的时候，她总是告诉她，她就一下子找到了。”

现在的年轻人，在利用方言创新，传承、传播方言文化时巧思与妙招迭出，效果蛮好。如当下风靡一时的武汉“和平鸟”——“蒜鸟”玩偶等方言文创产品都颇受欢迎。再如2023年4月举行的湖北省第二届社区运动会（武汉赛区）暨武汉市第三届社区趣味运动会上，也有一些用武汉方言命名的项目，其中一个巧妙利用“斗盒子”的字面意义进行发挥：

起篓子、斗盒子，社区趣味运动会蛮好玩……“斗盒子”比赛类似拼俄罗斯方块，看谁用时最短。（长江日报大武汉客户端2023年4月30日）

有趣的“斗盒子”。长江日报图片，喻志勇摄

项目设计者的语言智慧和语言幽默令人赞叹，而其发挥智慧,营造幽默的基础就是这个方言词语“斗盒子”。

“斗盒子”有个同义的惯用语叫“扎台子”。如：“我们部门的这几个人，不但自己不好好地琢磨工作，做好分内的事，还总是扎台子整别个［别人］，尽起些负作用。”

与“斗盒子”不同的是，“扎台子”一般不用于玩牌等游戏场合，且多指主动串通对付别人；而“斗盒子”则既可指主动串通对付别人，也可指被动地为了应付某人某事而串通。

作为惯用语，“斗盒子”“扎台子”中间可以插入其他成分，构成“斗个么盒子”“扎起台子”“扎倒台子”等。如：“玩牌就是图个快活，你们这么在乎输赢，还要想心思斗个盒子。真冇得么意思！”再如：“我们对他们这么好，他们还扎起台子来搞我们。简直太不像话了！”

最后，附带说一个带“斗”字的词语——“斗风”。“斗风”音“dou第四声fonɡ第一声”，意思是“逆风，顶风”。比如说：“今天雨下得这大，我们又是斗风在走，伞都不好打。过点细啊！”现在，这个词用得很少了。

包含“斗”字的词语还有“斗散放”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