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临河的枯梅
车在鄂西北的山里盘桓许久,终于停在洞沟河边。路是老的,水声却依旧。我来寻一位故人,更确切地说,是来寻二十多年前留在这山水间的一幅影象。
那影象的第一个钉子,是梅。
不是盛放的,也不是含苞的,而是一排枯梅。在欧胜宝老师家那临河的院坝边,它们就那样站着,枝桠铁黑,伸向冬日铅灰的天空与水汽氤氲的河面。没有叶子,更没有花,只有嶙峋的骨,像用焦墨在生宣上狠狠皴出的笔触。我立在坝上,一时忘了寒,只是讶异。这深山里寻常的农家,何以有这般孤峭的风景?这枯寂的、近乎决绝的姿态,瞬间将我攫住,心头无端地撞进两个名字来。
先是鲁迅先生。早年他在北平绍兴会馆“补树书屋”里抄古碑、校古籍,最是寂寞时,曾刻过一枚石印,文曰“只有梅花是知己”。那是怎样一种心境?举世滔滔,新知寥落,只觉得满腔的郁勃与清醒,竟只有这凌寒自开的木本知己,或许能懂其一二。眼前的枯梅,虽无花,其精神却仿佛与那印文暗通。它们守着这僻静的河,是否也在这漫长岁岁里,做着谁也无言相对的知己?
念头还未转完,另一句词又铮然响起,带着更磅礴的、破冰而来的气势——“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那是毛润芝先生的咏梅,是战士的梅,是“她在丛中笑”的梅。与鲁迅那“知己”之梅的内向孤高不同,这是向外的、挑战的、在绝对严酷中确证自身存在的生命宣言。我望着眼前这些枯枝,它们此刻无花,但你能想见,当“百丈冰”似的严寒真个袭来时,那俏生生的花枝,必将从这铁似的枝干上迸发出来。一株梅,竟同时照见了中国文人与革命者两种截然不同、却又都极致坚韧的灵魂底色。这农家院坝,因这一排枯梅,忽然接通了无比寥廓又无比沉重的精神时空。
讶异还未平息,便被引向第二重光景:他的书屋。
那是三间旧瓦房中的一间,门扉推开,一股陈年纸张与木头混合的、沉静的气味便扑面而来。最触目的,是靠墙一溜漆黑、陈旧却厚实得惊人的木柜与木箱。它们沉默地立着,像一群守夜的老人。柜门敞开些缝,可见里面齐齐整整、兵阵一般排列着的,是数百册旧书。书脊上的字多已黯淡,封面是那种老式的、朴素的颜色,仿佛将几十年的光阴都吸进去,压实了,成了另一种质地的砖石。那是他的根柢,是他的“老营”。一个在深山农家教书的先生,竟藏着这样一份不动声色的富足。
然而目光一转,便看见“新营”。屋里一张旧书桌上,堆着、立着的,是县城一中寝室书柜的延续。那里是新近购置的、封面光洁的思想文化教育类书籍,旁边是几大码专业期刊,《中学语文教学》、《语文学习》,还有综合性的《新华文摘》,翻得起毛的边角诉说着使用的频繁。至于那更即时、更活泼的《语文报》,则一摞摞堆在床边的木板上,带着随取随读的亲切。这新旧并置,无意中勾勒出一个人的精神地图:深扎于传统与经典的土壤,枝叶却敏锐地伸向当代思想与专业前沿的雨露阳光。一个中学语文教师的精神世界,其疆域与厚度,远比这山沟辽阔。
最后,目光落在窗边。一只寻常的瓷瓶,或许是罐头瓶改制,里面疏疏地插着几枝梅。也是干的,瘦的,枯的,皱的,寻不见半点绿意与鲜润。与院坝外那些梅,似乎同源,却又不同。院外的梅,是与天地河山对话;窗内的梅,是与灯下的人对话。他将这枯枝折来,插入这斗室,便仿佛将那一缕孤峭与清冽的魂,也请进了日常的呼吸之间。书页翻动间,抬眼便是它;夜深笔倦时,相对仍是它。这已不止是装点,近乎是一种精神的供养与砥砺了。
这便是二十多年前,洞沟河边,欧老师家留给我的全部惊异。那惊异如此之深,以至于成了我心中一处隐秘的风景,时时念起。
近日,我又缘着记忆,上到这洞沟河。山形水势依稀,那旧屋也依然在。只是,院坝临河的那一排梅,早已不见踪影,不知是枯死了,还是被斫去了。那片空地空落落的,只有河水兀自流着,仿佛从不记得有过那样几株树。书屋的门虚掩着,推开来,里面确是空荡荡的了。那些厚重的木柜木箱,那些新旧书籍杂志,连同窗边瓷瓶,都已杳然。风从河面灌进来,在四壁间打个转,发出空洞的微响。只有地上积着的厚厚灰尘,印着我模糊的足迹。
屋里现在是欧老师的大哥在住。老人坐在墙根晒太阳,话不多,问起,才知欧老师二十几年前就迁到十堰市区去了,三年前,已从市一中体面地退了休。我“哦”了一声,点点头,眼前却浮现出另一个窗子——十堰楼宇间某个阳台或窗口。
不知道他如今的新居,是否植了梅?
城市阳台的方寸之间,容得下那需要与天地山川吐纳的虬枝吗?若植了,是盆栽的曲梅,还是记忆中那河岸野放的姿态?
更让我惦念的,是那窗边的瓷瓶。十堰的家中,书房的窗前,是否还照旧摆着一只瓶,里面疏疏地,插着几枝干、瘦、枯、皱的梅枝?
我想,那书屋,在城市里,定是逼窄的。容膝易安,转身而已。或许,正因空间的逼窄,那一枝枯梅,才更显其必需。它不再是河岸风景的一部分,而是抵抗精神局促的一柄孤剑,是通往记忆中那片山水与浩瀚时空的一扇窄门。斗室之中,有它立在书边,便是将整个洞沟河的寒风、鲁迅的孤印、润之的冰崖,都邀来窗前,悄然对坐。
河水不回答,空屋不回答。只有山风穿过没有了梅枝的院坝,清清冷冷地吹着。我站了一会儿,转身下山。心里却觉得,那几株枯梅,或许从未消失。它们只是从洞沟河畔,迁到了一位老人城市的窗台上,也迁到了一个偶尔来访的旧客心里,依旧那样干,那样瘦,那样枯,那样皱,也那样,不可摧折。
读 2025.11.24《光明日报》13 版周萌先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