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
语
文/子 萱
除了原有的土地和几块旧坟
草木山房荷与花
都崭新无比
榫卯散发着漆质卷舌
亭台门楣桌脚青石板细碎堤岸
没有一处纤毫包浆的沉重
穿越而来
与我擦肩的舞娘家丁护院
也像这刚刚出炉的故里一样
都是些水灵灵簇新的豆蔻弱冠
即使我已走了很长一段路
却始终找不着自己的神
仿佛她一直丢在门外
根本没有进来
因而别指望她洒一捧泪水
给那个悲情岁月
给自己跌宕的一生
给意难平
给红酥手……
老 塘
根本不是你想象的
指定意义上的那个名词
甚至不是水做的
没有莲荷缠绵共度春宵
星夜蛙鸣
没有鱼尾拨弄摇曳
水草下藏身的光滑小石子
我的家乡是平的
没有凹陷
没有青苔终日唱和蓑衣雨巷
只有风沙风雷风雪
迎面四季
老塘
不过是一个嵌进他乡月色下
拔不出擦不掉治不愈的疤
荷在荷塘
此刻喜忧参半一塘荷
一半青着一半已成锈铁
青的迎风自在飞翔
枯的夹紧漏洞百出的翅膀
低头不语
多像正从身边奔过的童子
发出尖利的鸟叫
多像捞不起的褶皱颤动
簇拥着暗哑的黄昏
彼此对视
艳羡身旁的后生
也悲伤他们的无知无畏
深不知大家终究都逃不出
时间枷锁荷塘桎梏
岁月盘剥的磨难
折损得一干二净的羽翼
午 后
有一种老
是缓慢倾斜的姿态
夹在树缝隙中的光线
投进屋里的房顶
双脚站在水里的绿萝
不知不觉叶子黄了一片
又一片
炊烟越来越倒向一边
根本不听劝
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阳台上站一会儿
沙发上躺一会儿
孤月当空
你看他多像一个带刀的行者
在暗夜里独来独往
他一定寂寞如我
也一定自在如我
我们生来注定一个人走远路
一片叶子一样飘荡落下
隐入尘烟
他也是
一夜一世反复轮回
像我的手掌
数不清来过了多少次
驾驭了多少辆马车
往往返返
只是换了个日子和新衣服
楼下的银杏树
此时正是它们最荣耀的时刻
每一株都黄袍加身
仿佛新赐仿佛皇恩浩荡
从高处看下去
像黄花当年
佛铸金身
此时也是它们最悲催的时刻
站在巅峰站在离别的渡口
风不停地吹
尽管你已背过身去
而终究还是拽不住命运的断指
岁月的头皮屑一样
纷纷落下
你又不得不两手空空
该打坐打坐
该赶路赶路
尽管我无法阻挡你落下
第一次在江南过冬
第一次贪婪地捡拾从天而降
各式各样林木的小挂饰
尖头椭圆扇形锯齿边
黄红半绿的根本捡不完
涨满了手掌又撑鼓了行囊
捡拾它们
像在收拢掉坠的兄弟
像在收藏散碎的生活
命运里的小细节
生怕他们孤零的漂泊
被风吹到一个不认识的地方
不要像此刻忍不住颤动的深井
噙满慈悲
水墨江南
江南是水做的
这个结论一定无人质疑
浓墨重彩晕染了江南
又有谁会反对这种最美的比喻？
寄身小城
水是我回归母体的脐带
拽着它我一次一次看到了光明
沐浴它我得到了诗意的加持
它为我的语言披上烫金的袈裟
为一贯的单调与枯燥
指认一方塘一条江的修行方式
就像解救一个濒临倒地的独行者
在奔赴途中意外捡拾了舍利子
夜晚 在异乡的星空下取暖
江南这个地方
一入冬屋里比外面还要冷几分
不像在老家
这个时候外面冰天雪地
屋里却暖气十足
甚至睡前还要开窗放放
二哥走前就受不了这份热
总要把温度降下来
才能恍惚回到梦里的从前
才能不与他腹内硕大的肿瘤
产生共振
夜深了
群星叽喳把我赶回床上
钻进鹅绒被外加一张毯子
只有这样才不再想家
不再想失去的半个手掌
生 活
我不能否认它的多重性
一件事追着一件事
一件事覆盖一件事
像年轮像灰尘
躲不掉的事
藏不住的事
像劫数像谎言
掐不灭打不死的事
仿佛欲望仿佛风雨雷电
生活即是生活的绳结
执念本身
磕磕绊绊的梦与水做的骨头
相互缠绕互相羁绊
摔倒了再起身
叶子落了重新再来
来不及慰藉时间的疼痛
眼泪的无助
千疮百孔的日子
总顾不上伤痕累累的擦痕
义无反顾踟蹰前行
此刻雾正卡在天空
此刻雾正卡在天空
无语的枝桠正卡在我的喉咙
咬着齿痕的山正躲在远方
一眼有一眼无偷窥
鸟的倒影
人间正布满朦胧的属性
白内障发作的症候群
正在量力挣扎
挣扎着微微显露房子的特性
长河长相和梧桐个性
倚身窗边
我像个悬空的修行者
正卡在时间无涯的铁里
努力试探着锈迹
斑驳流水
像探究看不清偌大虚无的苍白
和根本不存在的枝桠
河 流
站在下游
我很想追问泥沙来处
结盟兄弟怎样反目成仇
因何塌陷的秘密
倚偎上游
我很想打探一片落叶归宿
星夜盘剥还剩银两几何
她们在哪落脚
在哪歇息
这不停的行舟
有否我家乡不慎溺亡雪花
玻璃的前身
又是多少回止不住泪水滂沱
压垮了低矮天空
谁能告诉我
我布袋里盛满的水分
来自哪些场粉身碎骨的疼
冬日花开
勿忘我递来的时候
紫罗兰也顺势张开了翅膀
它们都是我的最爱
像昨夜梦的底色
朝代不详
在那里我牵着面具的爱情
却丢失了一衣带水的温暖
衣袂转身的痛
就如现在
我站在它们中间
一边拽不住紫罗兰花落
一边扶不起勿忘我弯腰
（注：照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子萱，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获第二届国际城市文学论坛暨中国新诗百年100位城市影响力诗人奖，香港先锋诗歌协会永久会员。作品发表于《延河》《泰山诗人》《特区文学·诗》《中国诗人》《现代青年》《岁月》《东方文学》《威海文艺》《作家报》《记者报》《宝安日报》《湛江日报》《湛江文学》《青海湖》香港《流派》《圆桌诗刊》等入选多部诗歌年鉴及合集。著有诗集《烟火红尘》《阡陌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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