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这么个乡下人,推着一车梨到城里集市上贩卖。
集市上人来人往,颇为热闹。乡下人将独轮车停在路边显眼处,自己则守在车旁,一个道士晃晃悠悠地来到了他的车摊前。
道士手里拿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走到乡下人的梨车前,伸过碗来,也不多话,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是想讨个梨子解解渴。
乡下人正盼着开张做买卖,见来个破衣烂衫的道士挡在车前讨要,心里先有几分不快。他皱着眉头,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去去去!一边儿去!别在这儿碍着我做生意!”声音里满是不耐烦。
那道士却像是没听见,也没挪步,仍旧伸着碗,眼巴巴地看着车上水灵灵的梨子。
乡下人见状,火气“噌”地就上来了。这梨子他卖得贵,自己都舍不得吃一个,哪能白白送给个不相干的老道?他提高了嗓门,厉声叱骂道:“你这老道,好没眼色!没看见我这儿做买卖吗?快走开!再不走,休怪我不客气!”
道士挨了骂,也不生气,反而慢条斯理地开口道:“这位施主,你这一大车梨子,少说也有好几百个。贫道我只想讨要其中一个,对你来说,不过九牛一毛,能有多大损失?何必发这么大的火气呢?”他语气平静,倒显得乡下人有些小气了。
他们这一争执,引得周围路过的人都停下脚步,围拢过来看热闹。不一会儿,梨车旁就聚起了一圈人。有那好心又明事理的旁观者,见乡下人死活不肯,道士又站着不走,场面僵持不下,便出声劝解道:“这位卖梨的兄弟,你看这道长也怪可怜的。你车上有的是梨,挑一个小的、不那么好的给他,打发他走了便是,何必在此吵闹,耽搁了生意呢?”
这话合情合理,既给了乡下人台阶下,也解了眼前的窘境。谁知那乡下人是个出名的吝啬鬼,脾气又犟,听了劝告,非但不肯,反而把脖子一梗,执拗地嚷道:“不给!就是不给!我这梨子个个都是好的,是要卖钱的!凭什么白给他?一个小?小的也是钱!一个不好?不好的我也能便宜卖!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他双手叉腰,一副誓死不从的模样,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道士脸上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见乡下人如此吝啬不通情理,都有些摇头。乡下人自己却越说越气,对着道士又是一顿数落,话也越说越难听。
这时,旁边店铺里一个帮佣的伙计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在这条街上干活,人来人往见得多了,见这乡下人为了一个梨子当街与道士吵得面红耳赤,实在不雅,也影响四邻。伙计是个爽快人,心想:“不过一个梨子罢了,值当这样?”便从自己怀里摸出几文钱,走到乡下人的梨车前,说道:“得啦得啦,你也别吵了。喏,我出钱买你一个梨,送给这位道长,总行了吧?”说着,就把铜钱递了过去。
乡下人见了钱,脸色这才稍微好看了点,嘀嘀咕咕地收了钱,这才不情不愿地从车上拣了一个梨递给了伙计。伙计接过梨,转身恭恭敬敬地递给了那道士。
道士双手接过梨子,向着伙计和周围众人作了个揖,口称:“多谢这位善心施主,多谢各位。”他直起身,却不急着吃梨,反而对着周围越聚越多的看客们朗声说道:“诸位乡亲,我们出家人,讲求的是随缘乐助,心无挂碍,最是不懂得什么叫作吝啬小气。今日承蒙这位施主慷慨,赠贫道梨子。说来惭愧,贫道自己也有上好的梨子,正好拿出来,请在场的诸位都尝尝鲜,权当答谢各位刚才驻足围观之情了。”
众人一听,都愣住了。有那嘴快的立刻问道:“道长,你既然自己有梨,为何还要向人乞讨呢?”
道士微微一笑,拍了拍手中的梨,说道:“贫道讨这个梨,并非为了口腹之欲,实在是另有用处。我需要这梨子里面的核,拿来作种子用。”
这话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了。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道士将手中的梨子凑到嘴边,大口大口地啃咬起来。不多时,一个不小的梨子就被他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梨核攥在手心里。
接着,道士不慌不忙地将肩上扛着的一柄小铁铲取了下来。这小铁铲形制古朴,像个小小的月牙,是道士们云游时常用之物。他走到路边一块松软的空地上,弯下腰,用那铁铲就地挖了起来。不一会儿就挖出一个几寸深的小坑。道士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梨核放进坑里,然后用铲子将刚才挖出的土重新推回去。
做完这些,道士直起身,向集市上的人们团团一揖,说道:“烦劳哪位热心人,去讨些热汤水来,浇灌一下这种子。”
那时候集市路边多有茶摊饭铺。有个好事又爱看热闹的年轻人,闻言立刻跑到邻近的一家店铺里,不多时,果然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水。道士道了谢,接过碗,将里面滚烫的汤水,慢慢地、均匀地浇在了刚刚埋下梨核的那一小片土堆上。
此时此刻,集市上几乎所有的人都被这古怪道士的举动吸引住了。卖货的不吆喝了,买货的也不还价了,连远处的人都踮着脚往这边瞧。成百上千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片被热汤浇湿的泥地上,人人都屏住了呼吸,想看个究竟,这道士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奇迹,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发生了!
只见那刚浇过热汤的湿润泥地上,先是微微拱起一个小土包,紧接着,一点鲜绿脆嫩的幼芽,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啵”地一声顶破土皮,钻了出来!那幼芽见风就长,柔嫩的茎秆迅速变粗变高,分出枝杈;枝杈上又飞快地抽出片片新叶。眨眼之间,一株小小的梨树苗,就长成了齐腰高!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在人们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那梨树继续疯狂地生长。树干越来越粗壮,树皮显出纹路;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变得繁茂;树叶从稀疏到浓密,青翠欲滴,投下好大一片荫凉。不过几次喘息的功夫,一棵枝繁叶茂、亭亭如盖的大梨树,已然挺立在集市路边!
人们的惊呼声还未落下,更奇妙的景象接踵而至。
那满树青翠的枝叶间,忽然冒出了无数点点洁白!是花苞!花苞迅速膨大、绽放,一簇簇、一团团洁白的梨花,仿佛一夜春风吹来,瞬间开满了枝头!梨花的清香立刻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随后洁白的花瓣便开始纷纷飘落,如同下了一场香雪。而在原来开花的地方,一颗颗小如豆粒的青涩果实已然冒出。这些果实见风即长,由青转黄,由小变大,形状也越来越圆润饱满。
就在人们被这接连不断的神奇变化惊得目瞪口呆、几乎忘记眨眼的时候,那满树的果实已然成熟!一个个黄灿灿、沉甸甸的大梨子挂满了枝头,压得枝条都弯了下来。梨香混着方才的花香,变得更加浓郁甘甜,诱人至极。整棵树上果实累累,恐怕不下数百个之多,而且个个都比乡下人车上的梨子还要大、还要水灵!
从埋下梨核,到梨树参天、开花结果,这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所有人都傻了眼,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时,道士从容走到树下,伸手便从低垂的枝头摘下一个又大又黄的梨子,随手递给离得最近的一个看客:“这位,请尝尝。”接着又摘第二个、第三个……分给周围的人。“你也尝尝。”
他分发的速度很快,拿到梨子的人下意识地接过,有的还愣愣地咬了一口——汁水四溢,满口清甜,是真真切切、上好滋味的梨子!这下,人群骚动起来,有那机灵的也凑上前,帮着从较低的枝头摘梨分给后面的人。道士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并不阻止。就这样,满树数百个鲜梨,竟在顷刻之间,被分发一空,树上一个也没剩下!
分完了梨,道士仰头看了看已是光秃秃的梨树,点了点头,仿佛很满意。他又拿起了那柄小铁铲,走到粗壮的树干前,抡起铲子,对准树干砍伐起来。道士不紧不慢地砍了许久,只听“喀嚓”一声巨响,那棵方才还枝繁叶茂、果实累累的大梨树,竟被他齐根砍断了!
大树轰然倒下,扬起一片尘土。道士面不改色,将铁铲重新扛回肩上,然后弯下腰,竟将那棵带着浓密枝叶的断树,轻轻松松地扛了起来,放在自己肩头。他朝着四周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众人微微颔首,随后便迈开步子,扛着那棵大树,从容不迫地穿过熙熙攘攘的集市,向着远处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
集市上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惊叹、议论和叫好声。今天这场热闹,可真是一波三折,看得人眼花缭乱,大呼过瘾!
然而,有一个人,此刻却丝毫高兴不起来。
就是那个卖梨的乡下人。
原来,刚才道士施展神奇法术,种梨、长树、开花、结果、分梨……整个过程太过奇幻精彩,引得万人瞩目。这乡下人自己也挤在人群里,伸长脖子,看得目不转睛,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心里光顾着惊奇,早把自己那车梨子忘到了九霄云外。
直到道士扛着梨树走远了,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稍歇,乡下人才猛地回过神来——哎哟,我的梨!
他急忙转身,扑向自己的独轮车。这一看,犹如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冰凉!只见车上空空如也,那堆积如山的几百个鲜梨,竟然一个不剩,全都不见了!
乡下人如遭雷击,愣在当场。他猛地回想起刚才道士分梨给众人的情景,这才恍然大悟,犹如醍醐灌顶!原来,刚才道士从那神奇梨树上摘下分给众人品尝的,根本不是什么法术变出来的梨子,全都是从他这车上“变”过去的!自己竟像个傻子一样,眼睁睁看着道士用自己的梨子做人情,还跟着大家一起叫好!
他又急又气,浑身发抖,正要破口大骂,忽然又注意到车子上似乎还有哪里不对劲。他凑近细看,这一看,差点背过气去——只见那独轮车一边的车靶,竟少了一截!断口处簇新,木茬儿白生生的,分明是刚刚被人用利器砍断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他疯了一样,朝着刚才道士离去的方向拔腿就追。他转过街角,在一处僻静的墙根底下,赫然看到了那截被砍断的车把手,正孤零零地丢在那里。
一切都明白了!
道士最后砍断并扛走的那棵“大梨树”,根本不是什么仙术变出来的树木,就是偷了自己车上的梨子,又砍断自己车把手,用障眼法幻化而成的!自己不仅丢了全部梨子,连车都坏了!
乡下人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气得眼前发黑,肝胆欲裂。他握着那截断把手,顿足捶胸,想要去找那道士算账。可集市上人来人往,哪里还有那破衣道士的踪影?早就不知去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