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灵感”二字,向来玄妙得很。夏日的溽热里,它躲得无影无踪,任你千呼万唤,也不肯露半点形迹。脑中的天地仿佛被烈日晒得龟裂,寸草不生,只剩一片白茫茫的空荡。然而秋风一起,它竟不请自来,如候鸟般准时,教人疑心这灵感莫非也读日历?
夏日里的文人墨客,多是萎靡的。摊开纸笔,呆坐半晌,汗珠滴在纸上,晕开一团团墨迹,却晕不出半个像样的字来。风扇摇着头,把热风从左边推到右边,又从右边推回左边,终究推不出半点文思。于是索性弃了笔,往竹椅上一躺,自嘲道:天热如此,岂是作文之时?便心安理得地做起“白卷先生”来。
咖啡馆里的写作者,对着发亮的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冰美式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灌得膀胱发胀,却灌不来半句妙语。邻座的情侣窃窃私语,每一个字都听得真切,串联起来却毫无意义。窗外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叫得人心烦意乱,只好合上电脑,暗骂这畜生多舌。
先是天气转凉。夜里忽然有了露水,晨起开窗,一阵清风扑面而来,竟带着几分爽利。天空也变得高远,蓝得透彻,云朵疏疏落落,如泼墨山水画中的留白。不知何时,蝉声悄然退去,换作了蟋蟀的低吟,一声声,一阵阵,倒像在催促什么。
某日清晨,你照例对窗枯坐,脑中空空如也。忽一片梧桐叶飘落窗前,打着旋儿,仿佛在书写什么。你无意中看去,竟看出几分意思来。于是提起笔,不假思索地写下一行字。接着第二行、第三行……如清泉涌出,止也止不住。写完一段,自己读来都觉惊讶:这真是我写的么?
走在街上,所见所闻皆成文章。卖糖炒栗子的小贩吆喝着,那声调忽高忽低,竟暗合某种韵律;老槐树下对弈的老者,每一步棋都似藏着玄机;就连巷口那只打盹的花猫,蜷缩的姿势也颇有禅意。世界忽然变得鲜活起来,万事万物都在向你诉说,只嫌耳朵不够用,笔头跟不上。
书店里忽然多了许多人。暑假里冷清已久的角落,现在站满了读者。大学生、中学生、甚至还有小学生,一个个捧着书,如饥似渴。或许是被开学的气氛所染,或许是被秋日的清明所催,总之,阅读的欲望如野火般蔓延开来。收银台前排起长队,人人怀里都抱着三五本书,仿佛不是去买书,而是去抢购什么灵丹妙药。
图书馆更是座无虚席。静悄悄的阅览室里,只闻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如春蚕食叶,煞是好听。学生们伏案疾书,笔尖在纸上舞蹈,流淌出思想的轨迹。偶尔有人抬头望向窗外,眼神恍惚片刻,旋即又埋首书卷,仿佛从窗外秋色中汲取了什么养分。
作家的书桌上,稿纸终于不再空白。茶凉了也顾不上喝,烟灰积得老长也忘了弹,只因灵感正盛,舍不得中断。一句接着一句,一段连着一段,如行云流水,痛快淋漓。直到写得手酸腕痛,才搁笔小憩,看着满纸文字,心中喜悦难以言表。
出版社的编辑们也开始忙碌起来。投稿的信件如雪片般飞来,一部部书稿堆满案头。审稿、校对、排版,各个环节都加速运转。印刷厂的机器轰鸣不已,油墨的清香弥漫车间,新书一摞摞捆扎整齐,等待发往各地书店。
九月灵感归来,文化的世界仿佛重新苏醒。然而明眼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来年酷暑前的黄金时节罢了。灵感如候鸟,秋来春去,捉摸不定。唯有勤勉者,方能在这有限的光阴里,捕捉一二,化为不朽的文字。
诗评老师简介: 道冲,广东电白,追随大海捕鱼者,水上漂。爱好文字,喜欢涂鸦,相信“风浪越大,鱼越贵”。诗观:诗性人所共有,诗意无所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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