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爽快的下午,小天儿在宿舍公布了学习标兵的评选结果,正如我所料,我和皓飞兄都榜上无名。皓飞兄又生气了,他胸怀不满地说道:
“我们俩读书读得昏天黑地、废寝忘食,却评不上学习标兵。她们只不过靠着死记硬背,在那些政治考试中得高分。她们有几个真正理解马克思说过的话,我当年可是读过《资本论》和《共产党宣言》的。她们在学习专业课时,也只不过是应付作业而已,哪像我们俩这样立志学术,广博读书。还有,只要上午第一节课有课,她们就经常迟到,这哪里像学习标兵?”
“皓飞兄息怒,多大个事儿呀,不用去管它了。我们去爬百草山吧?我上星期探索到一条上山的新路,路旁有好些野菊花。那一天菊花还没有开,今天估计已经开了,我们也来一次’采菊东篱下’吧。”
皓飞兄本不想去爬山,但我还是拉着他出发了。到公寓门口时,我俩遇到了刚从导师家回来的小李,他也想去爬山,于是我们三个就一起走向百草山。走到山脚下,皓飞兄突然问我:
“青平,你名字中的’平’字为何不写成’浮萍’的’萍’?’青萍’是古代宝剑的名字。”
“皓飞兄不愧出自书香门第,果真是学识广博、眼光敏锐。在我读高中前,我一直是写’浮萍’的’萍’,这个名字是我爷爷给取的,他本来即是取的宝剑之意。可我们的村干部在写我的户口簿时给弄错了,他们那时把好些人的信息都填错了,有的性别填错了,有的出生日期填错了,有的弟弟的出生年月比哥哥还要早好几年。到了高中,要填各种信息表,填的信息又要跟户口簿或身份证上的信息一致,从那以后我就改名了,只写’和平’的’平’了。”
“那你怎么不去把名字改回来?”
“我去派出所问过,那里的人先跟你说名字不能改,然后觉得我不是一般老百姓,就又跟我说改名字要经过哪些繁琐的程序,我讨厌死那个人了,也就没改。其实,名字不就是个代号儿嘛,不出现歧意就行了。”
“也对,但我们老家对取名字还是很在意的。又要取美好的意思,还要避开那些与长辈名字中的字有相同读音的字。”
“避讳吧?我认为没有必要,许多外国人不是故意给孩子取和自己的名字一样的名字嘛。我读过一些讲原始巫术的书,书上好像说过这种避讳的取名方式跟原始巫术思想有关。”
“我相信二者之间有一定关系。实事求是地说,现代人在某种意义上依然是几百万年前的原始人。”
“皓飞兄高见,与我所见略同,呵呵。”
说话间,我们已走至半山腰,到了小池塘的旁边。从池塘边走过时,小李觉察到池塘浅水中趴着一只小乌龟。小李一向喜爱小乌龟,因此想把那只小乌龟捉回宿舍养着。因为伸手够不到它,小李就脱掉了一只鞋,去水中把小乌龟捉了上来。那只小乌龟是一种比较常见的品种,后背的龟壳有半个手掌大小。小李穿好鞋后,拿着小乌龟兴冲冲地往山上跑。
走过了第一处打泉水的地方,我们拐进了小路,穿过一段乱石之后,就看到了恣情绽放的野菊花。野菊花有好几种颜色,乍看起来有些浓艳,但观赏一会儿后,又感到那种浓艳之中还带着一种淡雅。皓飞兄还真采了一朵黄色的小菊花,把花插在了衬衣的口袋里。
那天,我们三个人的爬山状态都格外好,所以就从百草山的最西侧,一直爬到了最东侧。最东侧那座山峰是百草山的海拔最高处,我们从很陡峭的山壁上爬了上去。爬那处山壁必须手脚并用,小李便把小乌龟装到了口袋里,好在小乌龟没有伸出龟头来咬他。我们在山顶坐了好长时间,迎着海上吹来的风,欣赏着D市的全景。兴奋的我还在山顶唱了几首歌,在唱完《大海》之后,我才晓得小李竟然用他的新手机把我的举动录了下来。

那段录像现在还存在我的电脑里,播放之后,会听到呼呼的风声和我那沙哑的歌声,歌声的背景是辽阔的大海和苍茫的群山。当初,多亏了小李的手机,在我们爬山时留下了好多美好的回忆。一次拍下了我手举树枝,充当原始部落成员的样子;一次录下了小李爬到树上摘槐花,却又摔到地上的样子。
还有一次,我在百草山的北坡用一段木棒砸一根枯朽的树桩,想把它从根部砸断。当砸到只剩下中心的部分木纤维连接树干和树根时,我感觉我可以一脚把树桩踹断,但当我抬起右脚,用力地踹上去后,树桩不但没断,它还借助我提供给它的力量,把我反弹开,让我摔在了地上。我刚倒在地上时,都不清楚一秒钟之前发生了什么,随后便大笑了起来。回头一看小李,他正坐在石头上笑着,边笑边说:“录下来了。”那段录像能够作为证明我平生屡次犯傻的铁证,我每次观看时都笑得流下泪来。在我摔倒后,屏幕就开始颤抖,由此应当能计算出小李笑声的频率。
从地上站起来后,我决定和树桩讲和,于是走过去想和它拥抱一下。我双手抱着树桩,往怀里轻轻一带,只听到嘎吱一声,树桩特别干脆地断了。这件事让我又一次切身体会到辩证法的伟大,当往一个方向前行不能成功时,试着往相反的方向走一走,可能会在那里得到意外的收获。我曾经用这个道理安慰自己,妄图缓解考博失败后的郁闷,但是不很成功。
下山时,我们不愿原路返回,打算从山的南坡直接下山。本来是沿着一条踩出的小路下山的,可走着走着就进入了一片荆棘丛,大家披荆斩棘之后,才找到了另一条小路。那时我们身上都被扎了好多次,皓飞兄一马当先,他的衬衣还被钩出了几条长长的线头。
度过了荆棘丛,眼前的一方石碑吸引了我们的注意,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明心庵”。通过介绍文字,我得知那座尼庵建于几百年前,原来的房屋和院墙早已毁坏,剩下的仅仅是一处遗址。石碑的一侧有一棵高大的树,那棵树已枯死多年,它树干粗壮,稀疏的枯枝在空中张扬,树上早已没有一片叶子。对着石碑,我和皓飞兄还发了一些思古之幽情。
山脚下是一大片工地,工地上有好多座刚刚建成的别墅。看着那些别墅,小李先感叹了起来:
“哪天能有自己的一座别墅就好了!”
“小李,你还有机会。像我跟皓飞兄,这辈子是不大可能了。”
“为什么?”
“我们选的是一条比较悲壮、比较穷困的路。”
“没准儿你们哪天就能写出一本很牛的书呢。”
“这事儿太难了,还是寄希望于皓飞兄吧。”
“青平你过谦了。若论学识的积淀,我可能略胜你半筹,但若论才思之敏捷、文笔之畅快,我可是远不及你的。”
“皓飞兄真是谬赞了,小弟着实愧不敢当。”
行至碧海路,我们终于看到了公交站牌,可那里经过的公交车并不驶向弘毅公寓,大家只好继续前行。碧海路很美,路两侧种了许多无花果树。那一丛丛的绿叶显示了果树的勃勃生机,树上结了很多果实,有的果实看起来快要成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