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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詹哲辉,中央民族大学文学院24级汉语言文学专业学生。爱好看书。座右铭: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锦绣巷

1

汴梁锦绣巷的日头,总比别处暖些。暮春时节,墙头海棠落得簌簌,粉白花瓣混着穿巷风,扑在李记绸缎铺的朱红柜台上,黏着些细碎的光。

掌柜李诚刚从苏州押货回来,粗布短褂上还沾着江南的潮气,见伙计们正搬卸绸缎,便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眼神落在最里头那捆烟霞色云锦上,嘴角悄悄勾了勾。

铺子后堂,沈婉娘正对着菱花镜绾发。她年方二十八,肌肤是江南女子特有的细润,眉眼清浅,却藏着几分韧劲,乌发如瀑垂在梨花木妆台边。丫鬟春桃踮着脚,正往她发间插一支银质缠枝莲钗。“夫人,掌柜的该回来了吧?”春桃指尖轻挑,将碎发别好,“这次去苏州,定能给你带些好东西。”

婉娘望着镜中自己素净的模样,淡淡笑了,“他心里有数便好,铺子里的生意要紧。”话虽如此,指尖却不自觉摩挲着妆台上那枚旧玉簪——那是成婚时李诚送的,玉质寻常,却被她磨得温润。

前堂传来脚步声,婉娘起身掀帘,正撞进李诚含笑的目光里。他手里捧着个描金锦盒,快步走来,“婉娘,你瞧。”锦盒打开的刹那,满室生辉,烟霞色云锦上绣着金线缠枝莲,花瓣层层叠叠,似沾着晨露,触手柔滑如凝脂。“苏州织造局的贡品余料,我托人费了些周折才买来,给你做件夏衫。”李诚声音里藏着雀跃,见婉娘眼中亮了,愈发欢喜,“王妈妈手艺好,让她给你做件齐胸襦裙,再配条月白披帛,定是好看。”

婉娘指尖抚过云锦,心口暖融融的,却还是轻声道:“这般金贵,怕是要不少银子。”“为你花多少都值。”李诚握住她的手,掌心带着赶路的薄茧,“咱们日子安稳,该让你穿些好的。”春桃在一旁凑趣说:“夫人穿上这衣裳,定能压过巷口张通判家的夫人,她前日还穿着石榴红罗裙,在巷口摆阔呢。”婉娘嗔了她一眼,眼底却藏着笑意,当下便让春桃去请王妈妈。

王妈妈来得快,见了云锦也连连称奇,量了尺寸便应下三日后取衣裳。这三日里,婉娘总忍不住惦记,晨起梳妆时,总要问一句衣裳的进度,李诚看在眼里,只觉心里熨帖,每日打理铺子也更有劲头。只是夜里,他偶尔会独自坐在堂屋,对着一盏孤灯发呆,指尖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神色凝重,听见婉娘的脚步声,便赶紧将纸条藏进袖中。

2

三日后,新衣裳送来了。彼时夕阳正斜,金辉透过窗棂洒在衣裳上,烟霞色衬得婉娘肌肤胜雪,月白披帛垂在肩头,随风轻扬,李诚看得怔了,半晌才道:“婉娘,你真美。”婉娘对着镜子浅笑,正欲道谢,前堂忽然传来一阵娇蛮的女声,混着伙计的赔笑,打破了这份静谧。

“这料子也配叫上等?李掌柜呢?叫他出来!”张夫人的声音尖细,穿堂而过。婉娘蹙眉,李诚已快步往前堂去了。她随后跟上,只见堂中站着个体态丰腴的女子,一身石榴红撒花罗裙,头上插满金钗珠翠,鬓边还簪着一朵大红牡丹,正是张通判的夫人。她身旁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提着食盒,神色倨傲。

“张夫人来了,快请坐。”李诚满脸堆笑,递过茶盏,“不知夫人今日来,是想挑些什么绸缎?”张夫人斜睨着他,目光扫过柜台里的料子,一脸不屑,“我要做件夏衫,你这铺子里的料子,竟没一件入眼的。”她话音刚落,目光忽然落在婉娘身上,眼睛一亮,几步上前,伸手便要去摸婉娘的衣裳,“这料子倒是金贵,是什么来头?”

婉娘侧身避开,淡淡道:“不过是寻常云锦,不值当夫人留意。”张夫人脸色一沉,上下打量着婉娘,“寻常云锦?我看比宫里的料子还好。李掌柜,你这铺子里有这般好料,前日我来,怎的不拿出来?”李诚连忙解释:“这是给内子做衣裳的,铺子里并未进货,就这一块余料。”

“我不管,”张夫人叉着腰,语气骄横,“我也要一件一模一样的。你即刻去苏州给我找,多少钱我都给。”婉娘皱了眉,“张夫人,这料子是贡品余料,世间难寻第二块,怕是不好找。”“找不到也得找!”张夫人拔高了声音,“我乃通判夫人,穿的衣裳怎能不如你一个铺子掌柜的娘子?今日你若不答应,我便让通判大人来评理,看你这铺子还能不能开!”

李诚脸色发白,指尖攥得发紧,袖中的纸条似要硌破掌心。他知晓张通判的权势,锦绣巷的商户,没人敢得罪张家,可那云锦确实难寻,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婉娘看他为难,心中叹了口气,轻声道:“张夫人莫急,若是不嫌弃,我这件衣裳,便送给夫人吧。”

“婉娘!”李诚急了,这是他特意给婉娘寻的料子,怎能轻易送人?婉娘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眼底藏着无奈。张夫人却眉开眼笑,“早这般识相便好。”说着便让丫鬟上前脱婉娘的衣裳。就在这时,账房先生周忠从外走进来,他年近五十,面色蜡黄,眼神浑浊,见此情景,咳嗽了一声:“张夫人,这般抢人衣裳,怕是不妥吧?”

詹哲辉 || 锦绣巷

张夫人斜瞪他一眼,“周先生,这是我与李掌柜夫妇的事,与你无关。”周忠却走上前,对着李诚使了个眼色,轻声道:“掌柜的,前日那笔账,债主又来催了,说今日若不还,便要去通判府告状。”李诚身子一僵,脸色愈发难看。婉娘心中一动,看向李诚,“什么账?”

李诚避开她的目光,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周忠叹了口气,缓缓道:“夫人有所不知,三年前掌柜的父亲病重,急需银子医治,便向城西的刘员外借了五十两高利贷,利滚利,如今已欠了一百两。刘员外与张通判是旧识,今日若不还钱,怕是真要出事。”

婉娘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李诚,“这般大事,你为何不与我说?”李诚满脸愧疚,“我怕你担心,想着自己慢慢还,可这几年生意虽稳,却总凑不够银子。”张夫人听了,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笑道:“原来如此,李掌柜欠了刘员外的钱?巧了,刘员外是我家老爷的好友,我替你说句情,暂缓几日也无妨,只是这衣裳……”

“衣裳我不能给你。”婉娘忽然开口,语气坚定,先前的柔弱尽数褪去,“欠债我们会还,但这衣裳是我夫君的心意,不能让。”她转向李诚,眼神清亮,“夫君,欠债不可怕,我们夫妻同心,总能还清,何必委屈自己,讨好他人?”

李诚望着婉娘坚定的眼神,心中的懦弱渐渐消散,点了点头,“婉娘说得对,这衣裳不能给,银子我们想办法凑。”张夫人脸色一沉,“好啊,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我便去告诉刘员外,让他即刻来收债!”说罢,转身便要走。

周忠忽然开口:“张夫人,何必动气?其实,刘员外要的不是银子。”众人皆是一愣,看向他。周忠缓缓道:“刘员外早年欠过李老爷子一个人情,当年借钱给掌柜的,本就没打算要利钱,只是近来他儿子想在锦绣巷开家绸缎铺,怕与李记相争,便想让掌柜的退一步,让出半个铺子的地界。”

这话一出,李诚恍然大悟,难怪刘员外催债总是点到即止,原来另有图谋。张夫人也愣了,她本想借刘员外的事逼迫李诚夫妇,却不知其中还有这般缘由。婉娘略一思忖,看向张夫人,“张夫人,此事与你无关,你若只是想要好料子,我让王妈妈给你挑块上等杭绸,算我送你的,就当赔罪,如何?”

张夫人眼珠一转,杭绸虽不如云锦金贵,却也是上等料子,且婉娘给了台阶,若是再纠缠,反倒失了身份,便冷哼一声:“罢了,看你识相的份上,我便不与你计较。杭绸要天青色的,明日给我送来。”说罢,带着丫鬟扬长而去。

3

张夫人走后,婉娘转向周忠,轻声道:“周先生,多谢你今日解围。”周忠笑了笑:“夫人客气,我在铺子里当差,自然要为铺子着想。”他顿了顿,又道:“刘员外那边,我去说说,让他给些时日,掌柜的夫妇再慢慢凑银子,总能化解。”李诚连忙道谢,心中对周忠多了几分感激。

夜里,婉娘坐在灯下,将自己的私房钱尽数取出,又翻出妆台上那枚旧玉簪,轻声道:“这玉簪虽不值钱,却也是个念想,实在不行,便当了吧。”李诚按住她的手,眼眶微红,“婉娘,委屈你了。”“夫妻本是同林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婉娘望着他,眼神温柔却坚定,“只要我们好好的,日子总会好起来。”

几日后,周忠从刘员外府回来,带来了好消息:刘员外答应暂缓还债,且免去所有利钱,只需归还本金五十两,至于他儿子开铺子的事,也不再强求,只是希望李记日后若有好料子,能优先留给刘家。李诚夫妇大喜过望,连忙备了薄礼,登门道谢。

夏日渐渐来临,锦绣巷的海棠谢了,石榴花开得热烈,李记绸缎铺的生意愈发红火。婉娘依旧穿着那件烟霞色云锦襦裙,每日在后堂对账,偶尔到前堂帮忙,眉眼间总带着温和的笑意。李诚每日打理铺子,夜里便陪着婉娘说话,偶尔提及当年隐瞒债务的事,依旧满心愧疚,婉娘却总笑着宽慰他。

这日傍晚,夕阳染红了半边天,婉娘站在铺门口,望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行人,春桃提着食盒从巷口走来,笑道:“夫人,掌柜的让我买了你爱吃的桂花糕。”婉娘接过食盒,正欲说话,却见周忠从对面走来,手里拿着一个锦盒,递给婉娘,“夫人,这是刘员外让我送来的,说是赔罪。”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玉质通透的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海棠花,精致可爱。婉娘愣了愣,看向周忠,“这如何使得?”“刘员外一片心意,夫人收下便是。”周忠笑着,转身离去。

李诚从铺子里出来,见了白玉簪,也笑了,“看来刘员外是真心和解。”婉娘将白玉簪插在发间,对着夕阳照了照,眉眼弯弯。李诚走上前,握住她的手,两人并肩站在铺门口,望着漫天晚霞,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糕的甜香,还有绸缎的淡淡清香。

春桃站在一旁,看着夫妇二人相携的身影,悄悄笑了。巷口的石榴花正艳,风吹过,花瓣飘落,落在他们的肩头,落在铺门口的青石板上,岁月静好,不过如此。只是没人知道,周忠转身离去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袖中藏着一封书信,信封上写着“刘员外亲启”,信中只写了一句话:“沈氏温婉却有骨,李氏憨厚且重情,此事可止。”

原来,周忠本是刘员外的远亲,被派到李记当差,本是为了打探消息,帮刘员外儿子谋夺铺子,可相处日久,见李诚夫妇待人真诚,铺子经营得尽心尽力,心中渐渐不忍,便暗中周旋,化解了这场危机。而刘员外本就念着李老爷子的人情,见周忠说李诚夫妇品性端正,便也不再强求,索性做了个顺水人情。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记绸缎铺的生意蒸蒸日上,李诚夫妇依旧相敬如宾,春桃也渐渐长大,出落得愈发清秀。那支白玉簪,婉娘时常戴着,与当年的旧玉簪交替佩戴,一枚温润,一枚通透,恰如他们的日子,虽有过波折,却终究归于安稳,藏着细水长流的暖意。

锦绣巷的日头依旧温暖,穿巷风携着花香,漫过朱红的柜台,漫过后堂的菱花镜,漫过每一个寻常却温馨的日夜,藏着人间最真切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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