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崔啟建先生送给我一本回忆录《西眺烟云》。随手翻了前面几篇文章,在这些文章中,我看到了一个火红的年代,一批武汉知识青年,在“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的感召下,毅然决然,奔赴新疆。心里便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但到底是什么,我当时并不清楚。
崔启建供图
大约在2015年,崔啟建先生又送给我一套上、下册的《青春的选择》,这也是以回忆录为主的书籍。但不同于前者的是,这是由新疆兵团博物馆组织编写的,卷首处有部分黑白照片,有录取通知书,有当时的衣物、茶缸及各类证件的展示。仔细看照片,照片上的青年们淳朴自然、青春昂扬,他们身上焕发出的是属于一个时代的气息;尤其是《武汉晚报》在头版或头条多次进行宣传报道的照片,更是让那个年代的历史呼之欲出,这是一个全民参与的重大事件。我突然有了一种想了解那个年代的强烈愿望。
我把《西眺烟云》和《青春的选择》都放在桌面上,并从中挑选部分文章仔细阅读,很多闻所未闻的故事扑面而来:
在此之前,我不知道,一批花季少女,为了奔赴新疆,割破自己的手指,写下血书“坚决赴疆干革命”;一批武汉支青们,住着地窝子,吃着“二转子”,在寒冬中的戈壁大漠间,起早摸黑的挖大渠、积粪肥、拖沙子,让荒芜的盐碱地最终成为稻花飘香的良田;
在此之前,我不知道,“CLWS”等一批武汉支青,凭着热血、勇气,亲手建成了一个工厂;一个应届高中毕业生,通过刻苦自学,成为工厂里无人不知的革新能手;在此之前,我不知道,武汉支青“萨地克”,凭着仅有的医学知识,在天山深处救助了重病的少数民族兄弟,被誉为“神医”;几名武汉支青,为了救人,急速奔向十几里外的医院,献出自己的鲜血;
在此之前,我不知道,绿茵茵的草地上,羊群竟然诗意的可以听懂武汉支青的呼唤;所谓的老“海军”,不过是千米条田中负责浇水的一个工种;在此之前,我不知道,60年代末70年代初,一批武汉支青成为武装民兵,在国际形势异常紧张之时,担负起了保卫祖国边疆的任务;而大批分配到边境农场的武汉支青,都是国境线上不可缺少的耕战结合的戍边力量。
网络照片
武汉支青的西去,不仅缓解了城市的升学和就业压力,而且将都市的文明、科学、知识洒到新疆那片广袤但又贫瘠的土地上。
是的,1964年至1966年,大批武汉“支青”,用自己的青春承载了一个时代的重任。他们是城市的骄傲,是国家的功臣,是时代的丰碑。不管当初是什么原因导致他们西去,但怀着火热的革命激情,希望报效祖国,改变自己的命运,就是主导方向。这批人有多少呢?当时知道的数量是7952人。
如此重要的、持续了三年的重大事件,在武汉地方志及各区的区志中,竟然一个字都没有提及。当我放下那一本本厚实的各类志书时,我的心怦怦乱跳,大脑也像遭到雷击般的轰鸣着。时间可以流逝,但近8千江城儿女奔赴新疆,这段史诗般的、特殊而不可复制的历史不能湮没,他们当在历史的幕墙上有一道不可磨灭的印迹。
从这时起,我就考虑编辑一部武汉支青援疆的书籍。2016年,一家省级出版集团的编辑向我索要选题,希望我为他们写一本书。我便把崔啟建先生请到我的办公室,征求他的意见,希望合作编这本书。当时,我心里还没有如何编辑此书的完整想法,但我已经知道,编辑援疆一书,搜集全部援疆人员的名单是必须要做的工作。因对这段历史的缘起还不太了解,错以为当初是以学校为单位报名援疆的,所以,我曾经想过以学校为单位,把援疆支青名单全部按时间排列。编辑书籍并搜集全部名单的想法得到崔啟建先生的支持。我便把选题报出去了,没有回音。后来,我又向两家出版社报过此选题,都没有下文。想想也能够理解,自2009年以来,为了社会安定,为了国家大局,涉及新疆的选题通过审定都不容易。
2020 年 9 月,为了把支青援疆这段不应该被湮没的历史载入史册,我们决定开始编写武汉支青的援疆简史。决定一旦做出,编辑工作便紧锣密鼓的开展起来。投入这项工作之后,我才开始真正的走进这个群体,不断的认识这个群体,不断的了解他们的过往。与他们接触的越多,我越觉得他们的青春岁月是“激情燃烧的岁月”,他们生活的年代是祖国至上的年代。
他们用鲜血、甚至生命实践着自己的理想;他们用汗水、智慧刻画着自己的人生,他们曾经度过的艰难岁月,曾经遭受的各种挫折,都让他们历经磨炼,终至脱胎换骨、重塑人生。所以,他们回首往事,少有抱怨,多有感恩。听听他们的心声吧:
感谢兵团那段艰苦生活的磨炼,养成了我勤奋踏实、积极进取、坚韧不拔的性格,以及一个诗人、作家所要具备的敏锐的内心、丰富的感情、跳跃的思维。(田先瑶)
在战天斗地的那些岁月,虽然是处于人生的逆境,充满艰难困苦,但锻炼了体魄,磨炼了意志,体验人生,茁壮成长,成为我人生难得的财富,也为边疆建设挥洒了血汗和青春。我想,这也是众多支青们共同的体会吧。(高作信)
“虽然当年我们不曾有过像今天这样充足的物质享受和自在的休闲,但挫折和苦难让我们“学会了忍耐、理解了后悔”,这才是我们人生最有价值的财富;对新疆那片热土的眷念和对那段青春岁月的怀念,也成为我们终生难以解脱的情结。……也许我们的人生历程和归属都很微不足道,但在国家需要的时候,我们曾经担当起了我们应该担当的历史担当和社会责任。(涂吉民)
“人的一生只有一次青春。现在,青春是用来奋斗的;将来,青春是用来回忆的。……青年时期多经历一点摔打、挫折、考验,有利于走好一生的路。”这段话用在支青身上真是非常合适,因为他们的青春就是在奋斗中度过的,他们正是在摔打、挫折、考验中成长。“对新疆那片热土的眷念和对那段青春岁月的怀念,也成为我们终生难以解脱的情结。”

崔启建供图
50多年过去后,支青们即使已经回到内陆,在新疆的那些日子仍是他们永远的青春回忆。更何况,还有一批武汉支青坚守在新疆,他们深深地扎根在那片土地上,甘愿“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直至此时,我才明白他们为什么坚持称自己为“支青”,而否认自己是“知青”。
至此,更加坚定了我的想法。作为从事了30多年的地方志工作者,我编撰这本书,就是在替地方志还八千援疆支青的一笔债,就是在替地方志还武汉历史的一笔债。因此,我分文不取,全力投入。
这本书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是从历史的角度记录支青援疆、返城的过程、作用;第二部分是援疆支青回忆录;第三部分,是搜集的援疆支青名录。
从一开始,我就得到了崔啟建、杨照谟先生的全力支持。崔啟建先生是支青中的热心人、有心人,几十年间,他一直不间断的搜集支青史料。他就像一个宝库,我需要的内容,他大多都能提供。不仅如此,崔啟建还承担了搜集、整理援疆支青名录的繁琐工作。
说起与杨照谟先生的相识,也颇有意思。我退休前几年,担任《武汉春秋》的执行主编,老作者胡昌华先生曾向我推荐了一篇3万余字的长文,反映的正是援疆历史。文章的作者杨照谟是1964年的第一批援疆支青。《武汉春秋》破天荒用三期连载了这篇文章。由文章我认识了杨照谟先生,编撰书籍时,杨照谟先生成为了我的合作者,不仅撰写了两章内容,而且担当起了挑选和编辑回忆录的任务。有他们两位,我便安下心来,一门心思进行简史的编撰。
为了编撰简史,崔啟建组建了“援疆史料编撰工作群”,把热心于书籍编撰的老支青们集中到群中。我常常在群中询问一些不甚明了的问题,大家都积极参与讨论并主动提供资料。我也非常留意群中支青的聊天内容,常常可以从他们的聊天内容中,找出很值得书写的内容。比如,马名刚先生在群中曾提及他向武汉市政府写过一封信,要求武汉市政府执行一个子女可以回汉落户的政策。
我抓住这句话,仔细追问,并通过马名刚找到周裕新先生,后又找到林汉先生,不断进行调查核实,在查询了武汉市政府的相关文件和落实了政策享受人的名单后,证明武汉市政府确实解决了支青们的三大问题:援疆支青子女回汉落户、支青退休后回汉落户、“自主返汉”支青的养老保险。由此说明,政府没有忘记援疆支青对国家的贡献,并尽力解决他们的问题。我也是在群中询问支青们在新疆的工资待遇和生活待遇时,得知支青们都是国防部没有备案的“3108部队”“3892部队”“3912部队”的“战士”,支青在兵团的工资待遇因而一目了然。
在书中,专门设置的第四章《武汉支青在新疆》,集中展现了武汉支青在工业、农机、教育、医疗、农牧业等战线上为新疆做出的贡献。这一章中的每一个名字,都仿佛带着金属般的响声,每一个与名字对应的人,其故事都足以写成一部书。把他们组合起来,勾勒出的就是武汉支青的群体形象。
就在本书即将封笔之时,我又得知两个绝对不应该遗漏的支青故事:一是武汉支青程克玲、王惠中,他俩于1966年代表军工企业八一云母厂,到四川雅安参加全国云母厂技术比武现场会,而她俩是1964年援疆的新工人;二是农四师六十九团的武汉支青周仁浩,1972年便担任水稻科研组组长,他带领科研组,历经几个寒暑,成功的培育出了优质水稻品种“伊粳一号”。杂交水稻这个科学难题,居然在20世纪70年代就被武汉支青攻克了!今天,新疆成为粮仓,武汉支青功不可没。这样的历史如何能湮没?
由此,我敢肯定,一定还有为兵团、为新疆做出大贡献却被遗漏的武汉支青,在我们编撰书稿时,他们因各种原因没有浮出水面。还有一大批武汉支青,他们默默无闻为新疆做出了更多的贡献,但他们却没能载入此书。在这里,我代表编写组向他们鞠躬致歉。
60年代中期,八千武汉支青是唱着“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到的新疆,在新疆,又经历了“新疆好,新疆好,修的楼房三尺高,下面顶了四根棍,上面盖着芨芨草”的生活。但是,他们在新疆,唱得最多的是希望之歌、是建设之歌、是奋斗之歌。
61年的岁月过去了。当初青春焕发的支青已然苍老。但他们的歌声还在延续,虽然歌声没有以前那么雄壮有力了,但真正雄壮的歌,即使轻轻的唱,也还是雄壮有力的。我们编撰这本书的目的,就是希望把支青这首歌保存下来,不管到什么时候,只要翻开这本书,就可以听到那一首雄壮的歌。
打捞江城记忆 钩沉三镇往事
交通路。潘厚德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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