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
05.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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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看《喜人奇妙夜2》,有一段表演让我激动不已。李逗逗披着草原的皮袍,端坐高位,不是等待被挑选的公主,不是依附权力的王后,而是手握生杀予夺的大单于。她的对面,站着“嫁”过来的王后邓帅。角色颠倒,乾坤扭转,那一刻舞台上的光,只为女性亮起。
这束光,照见的不仅是角色的反转,更是某种坚固结构的松动。当李梓溪饰演的公主不愿随兄长去草原,也不甘做依人的小鸟,而是掷地有声地说出:“为何这皇位,太子坐得,我坐不得?”时,我听见了寂静历史中,无数被噤声的回响,终于找到了当代的喉咙。
“上桌”的她们
《喜人奇妙夜2》的舞台,这一季格外热闹。热闹的不仅是笑声,更是一群女喜人奋力“上桌”的声响。这“桌”,是喜剧创作的核心桌,是叙事主导权的谈判桌,更是被默认的男性话语权的会议桌。
朱美吉在《兴帮往事》里,不是谁的附庸。她饰演的程程,一把接住了那根象征权柄的龙头杖。那不是一个简单的道具交接,那是一个姿态的宣言:权力,我自己来握。在另一作品《万松书院》里,她诠释的祝英台,女扮男装的核心动机被重新照亮——她首先是为了读书,为了见识广阔的世界,其次才是遇见梁山伯。爱情的序曲,让位给了自我成长的主题曲。朱美吉说,她欣赏的角色是“有主体性的、鲜活的女性”。
这种对“主体性”的追求,弥漫在台前幕后。女编剧普拉斯直言“做梦都想演一个坏女人”,一个“好疯”的、丰富的“坏女人”。因为“坏”意味着复杂,意味着挣脱“妻子、女儿、母亲”的扁平标签,意味着可以像生活中的任何人一样,拥有更广阔的行为半径和人性灰度。她们厌倦了在喜剧里“装傻充愣”,她们要用自己的视角,讲自己的逻辑,哪怕这逻辑带着“天真的残忍”。

于是我们看到,公主可以拒绝和亲的宿命,转而觊觎龙椅;妻子可以是能力超群的特工,与丈夫势均力敌;即便是古装戏里的吐槽,也敢直指“丧偶式育儿”的荒诞,讽刺那些“前20年不管”,关键时刻却跑出来行使家长权威的父权身影。这些笑声包裹的利刺,精准地扎向那些习以为常的权力主导。
权力的滋味
为何“上桌”、掌权,对女性而言有着如此夺目的吸引力?因为权力从来不只是命令与服从,它在最本质的层面,关乎生存空间、定义自我与创造历史的可能。
历史的剧本里,女性的戏份大多被预先写好:后台的辅佐者,花瓶式的点缀,等待被拯救的客体,或是承载家族利益的礼物(比如“和亲”)。她们是叙事里的宾语,很少成为发出动作的主语。权力,是将自己从“宾语”变为“主语”的那支笔。有了这支笔,才能书写自己的故事,定义自己的价值,而不是永远活在别人的评价与安排里。
这让我想到节目中一个有趣的争议。承载了女单于、反丧偶式育儿、皇女争位等“冒犯性”内容的《醉人奇妙夜》作品,现场得分并不如预期。有观众敏锐地指出:“靠近结尾部分女单于、对丧偶式育儿的吐槽和皇女也可以做皇帝这些内容戳了男观众肺管子,所以导致有人没投票。” 另一条评论更直白:“挑不好笑口音问题我都能理解,抖评论很多挑单于和想当皇帝的公主为了醋包饺子的只觉得是男人破防了。”
看,这就是权力的微小涟漪所带来的真实反应。当女性不再安于被书写的命运,开始尝试掌握叙事权,哪怕只是在喜剧舞台上的一小段扮演,也足以扰动某些舒适的既得利益者,让他们感到“被冒犯”。权力是补品,正因为它能抵御这种无形的“剥夺”与“规训”。它补的是那份被历史亏欠的“主体性”,是勇敢表达野心而不被污名化的底气,是按照自己意志设计人生的蓝图能力。
朱美吉曾谈及女性喜剧人的困境:一个男演员装傻充愣,可能显得可爱真实;而女演员做同样的事,却可能让人感到尴尬甚至心疼。这种微妙的双标,正是权力结构在审美和评价体系中的隐形投射。而获取权力,意味着打破这种投射,建立属于自己的评价坐标。
补品的炼成
然而,这份“补品”并非药房现成的药方,它需要女性自己去“采药”、“煎煮”。它来自像朱美吉那样,在声带受伤后也不离开舞台,从零开始学习喜剧节奏的坚持;来自李逗逗在竞赛压力下,依然敢于一个人撑起一出独角戏,坚持个人风格的倔强;也来自幕后如于奥、普拉斯等女编剧,致力于捕捉女性“回家第一件事是脱掉胸罩”般真实生活细节,对抗男性想象中刻板印象的执着。
这个过程,必然伴随着如“喜人”们创作般的“高压”——在极短时间内从无到有地创作,反复打磨,承受赛制与评价的挤压。但正是在这高压的坩埚里,新的表达被淬炼出来。她们不再遵循旧的“游戏规则”,因为规则本就不该只有一副面孔。
今天,我们谈论女性的权力,早已超越了狭隘的“女尊”或简单的身份对调。它更深层的意义,在于创造一种新的可能性:在这个世界里,公主的理想可以是皇位,祝英台的初心在于求知,一个女性角色可以英勇也可以“使坏”,可以脆弱也可以野心勃勃,而不必为此承受额外的污名或审视。
《喜人奇妙夜》这个以笑为名的“乌托邦”,之所以可贵,就在于它用最轻松的方式,演练了这种沉重的可能。当女喜人们站在台上,不再仅仅是“搞笑的女演员”,而是“又演了一个不一样的人”时,她们已经在重新分配这片舞台上的权力。
这权力,补的不仅是台上的角色,更是台下千千万万观看的女性心里,那块或许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上桌”的空白。它是一剂温和而坚定的补品,告诉我们:渴望权力,坦荡生长,这本就是生命最健康、最蓬勃的滋味。当越来越多的女性尝到这滋味,并亲手参与烹制,那张“桌”上的风景,也必将焕然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