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镇江之二:一泉一楼的深秋浅语
金秋十月,天高气爽,正是寻幽揽胜的好时节。到镇江的次日清晨,我们便来到金山公园。蓝天碧水间,柳绿枫红银杏黄,江南秋色尽收眼底。略带凉意与湿气的晨风,携着桂花的馥郁芬芳,悠悠“袭人”。
金山,这座曾被誉为“江心一朵芙蓉”的千年名山,虽早已与陆地相连,却依旧氤氲着独特的灵秀之气。眼前这座因水而生的园林,将长江的浩渺凝于一方天地,把历史的回响蕴藏于草木石径。此行,我带着对镇江“天下第一泉”——中泠泉的深厚好奇,对“一片冰心在玉壶”诗意的向往,期待在秋阳中一睹其风采。
沿着木栈道前行,绕过一丛修竹,眼前豁然开朗:一方石砌的方池嵌于假山石隙间,泉水自龙口汩汩涌出,水面漂浮着几片落叶,随波轻轻旋转。这便是茶圣陆羽推崇备至,被刘伯刍列为宜茶水第一等的“天下第一泉”——中泠泉。
中泠泉,曾名中濡泉、南泠泉,原在金山寺外的长江中。因河道变迁,江沙堆积,金山与长江南岸相连,泉源也随之上岸。光绪年间,镇江知府王仁堪重新发现并加以保护,命人叠石为池,亲题“天下第一泉”五字,笔力遒劲,气势恢宏,至今仍与泉声共响。
据《金山志》载,中泠泉水“浓似琼浆,甘洌醇厚”,沏茶清香甘洌,回味无穷。更奇者,泉水注入杯中,水面可盈盈高出杯口二三分而不溢,上置铜钱亦不沉底,呈“盈杯不溢”之奇观。
泉池南侧有八角亭曰“鉴亭”,取“以水为镜,以泉为鉴”之意。亭内石桌石凳俱全,可供游人小憩品茗。在鉴亭,我伫立有时,仿佛听见古人品茶论道的余音,感受那一汪清泉所蕴藏的内敛之力与“满而不溢”的东方智慧。水不争而善下,泉不喧而自清,这何尝不是一种智慧人生的隐喻!
初闻“天下第一泉”,我曾心生疑惑:中泠泉第一,趵突泉又当如何?实际上,关于“天下第一泉”的称号,历史上有多个泉水被赋予此荣誉,包括中泠泉和趵突泉等,而这一称号并无统一标准,因此“第一”并无定论。陆羽重水质,刘伯刍重宜茶,乾隆帝喜其甘洌,各有所好,各有所评。评判标准殊异,时代语境迥然,何须强分高下?众说并存,反添意趣。但若罔顾史实,生拉硬扯,移花接木,张冠李戴,则另当别论了。譬如,硬将苏轼贬谪海南儋州、于人生至暗时光所作的《汲江煎茶》,说成是汲中泠泉之水,则未免荒诞。此类附会,既无稽又无聊。
辞别中泠泉,沿湖畔石径徐行,前往芙蓉楼。湖水如镜,波光粼粼,秋阳倾洒,蓝天白云与亭台楼阁倒映其中,宛如一幅水墨画卷。湖边,金色的芦苇随风轻摇,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吟着千年的诗行。

镇江芙蓉楼,原名“西北楼”,东晋刺史王恭始建,因遍植芙蓉得名。唐代犹存,为文人雅集之所。原楼于清末毁于战火,今楼于1990年在“天下第一泉”旁易地重建。主楼为重檐歇山顶仿唐建筑,高19米,分上下两层,占地面积1000多平方米,青瓦飞檐,气势恢宏。,1992年开放
王昌龄任江宁县丞时,在芙蓉楼送别友人辛渐,留下千古绝唱《芙蓉楼送辛渐》: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王昌龄其人,既能写下“不破楼兰终不还”,“不教胡马度阴山”这般壮怀激烈的诗句,尽显铮铮铁汉的豪情;亦有“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这般深情隽永的友情乡愁。他的闺怨诗无“怨妇”形象,而是于清丽中见深邃,俏皮处显幽默——“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寥寥数语,道尽妇人思夫刹那的心理波动,至今仍能触动人心,引发共鸣。
芙蓉楼因诗名扬天下,成为友情与高洁情操的文化象征,承载着古人对友情及高洁情操的追求,对中华文化中精神澄澈的追求。
中泠泉的传奇,芙蓉楼的诗意,共同织就了金山公园独特的文化魅力。在这寻泉品诗间,我邂逅了金山公园的秋韵,这份秋韵最终悄然纳入行囊——半是泉水的泠泠清响,半是诗句的脉脉温热。
寻常旅人,不究其源,不辨其真,只顾流连赏玩,唯愿不负“到此一游”的浅浅执念。带着这份宁静与满足,我继续前行,前方,金山寺的飞檐已在秋光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