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来看看太行山的风月。
你立于山巅,闭目倾听,这风里仿佛有远古的海啸,有造山运动的轰鸣,更有无数朝代在此征战、屯垦、歌哭过的余音。它是有形而无质的,是山岳的呼吸。当你立于崖畔,它便来了,起初只觉鬓边发丝微动,像有看不见的指尖轻轻梳理着。继而,衣袂开始簌簌作响,那声音清冽而干净,仿佛能涤尽肺腑里的尘浊。再然后,你便听清了它的言语若在夜里,尤其是一个人宿在山居,那风便愈发显得磅礴而孤寂。它不再是掠过,而是拍打着窗棂,一阵紧似一阵,仿佛一头莽苍的巨兽,在窗外焦躁地徘徊、低吼。它将山巅的松涛,从遥远的地方一波一波地推送过来,那声音浑厚而绵长,像是大山沉沉的呼吸……
待到日头升高,风便暂歇了,将舞台让与那漫无边际的云海。在一场夜雨之后,破晓之前。那时,风也静了,虫也歇了,天地间是一片鸿蒙未开的混沌。你于拂晓前的寒意中等待,渐渐地,东方的天际裂开一道微光,像一把金刀,划开了沉沉的天幕。也就在这一刻,你才看清,自己原是立于一片无涯的、雪白的“海岸”之上。那云,厚墩墩、软绵绵地堆积着,平铺直直接到天边,不见一丝涟漪,静得令人心颤。它不似寻常的云那般轻浮,倒像是一片新生的、广袤无垠的雪原,又像是一片凝固了的、乳白色的浪涛。忽然,太阳跃出来了,先是一线金边,随即泼洒出万丈光芒,那原本素净的云海,瞬间被染上了颜色,金红、橘黄、淡紫……流光溢彩,仿佛一锅滚沸的、融化的宝石。这辉煌是短暂的,如同神祇的一声叹息。待日头完全升高,光线变得刺目,这华美的盛宴便悄然收场,云海开始松动、离散,化作缕缕轻烟,重新回归山涧。方才的瑰丽奇景,恍如一梦。
当最后一抹晚霞被暮色吞没,太行山的月,便悄无声息地登场了。山里的月,格外的明,也格外的低,仿佛就挂在对面那棵老松树的枝桠上,一伸手就能够着。月光是清冽的,像一道无声的瀑布,从墨蓝的天幕倾泻下来,将山岩、林木、小径都镀上了一层清辉。这光辉并不温暖,反而带着一丝山泉般的凉意,照得山石的纹理愈发清晰,也照得游子的心怀愈发澄澈。在这月光下,一切白日的喧嚣都沉淀下来,只剩下山与月亘古无言的相对。你行走在山路上,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陪伴你的,除了这清辉,便是那无处不在的虫鸣了。
夜的太行,是虫鸣的王国。那声音,初听是一片混沌的唧唧,细细分辨,却宛如一场宏大的交响。蟋蟀是沉稳的男低音,在石缝间不紧不慢地吟唱;纺织娘是清亮的女高音,躲在草叶的深处,不知疲倦地梳理着月光;还有许多不知名的小虫,充当着浩大的和声部,密密匝匝,将整个山谷填充得没有一丝缝隙。这虫鸣,不像平原那般柔媚,它带着山野的率真与野性,高高低低,起起落落,与风声、与松涛交织在一起,成了这静夜最生动的底色。它不让人觉得吵闹,反而将这夜衬得更加幽深、寂寥。
至于太行的草木,更是有股子倔强,从岩缝里挣扎而出的太行菊,花朵小得不起眼,却能在秋风中泼辣地开成一片金黄。偶尔,会有一只碧绿的蚂蚱从你脚前的草窠里“噗”地跃起,划一道短短的弧线,又消失在另一片草叶之下;或是几只长尾巴的松鼠,在松枝间敏捷地跳跃,惹得露珠簌簌落下。山花也开,却不是成片成海的,而是星星点点,冷不丁从崖壁上探出一簇明艳的紫或黄,带着一种野性的、不羁的美。草丛里,常有窸窸窣窣的动静,那或许是蜥蜴匆匆爬过,又或许是蚂蚱猛地一跃。你若运气好,在清晨的溪涧边,还能看到身子近乎透明的鱼儿,在清浅的水里,倏忽来去,仿佛水中的精灵。
离开的时候,在我心中,响起一句无声的叹息:“一阵山风,离开太行。”这太行山,它什么也没说,却已将一切,都交给了风,交给了月,交给了那无穷无尽的生命轮回里。
掬月色以浣襟尘
寄长风而叩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