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山有位姓安的老汉务农为生。他身板硬朗,虽然年纪不小了,但耕田犁地、播种收割,样样都要亲手操持

那年秋天,田里的荞麦熟了。安老汉带着几个佃户,起早贪黑地忙活了几天,总算把荞麦都割倒了,一捆一捆,齐齐整整地堆放在田边的垄埂上。

庄稼收下来堆在地头,安老汉的心却没能完全放下。原来,那几年附近村子里不太平,时常有那等偷鸡摸狗、顺手牵羊的宵小之徒,趁着夜深人静,偷盗别人家辛苦种下的粮食。安老汉看着那堆成小山的荞麦捆,心里琢磨着:“这要是让贼人惦记上,一夜之间就能给我搬空喽,这大半年的辛苦可就白费了。”

思来想去,他定下个主意。准备留在这田边守着,以防万一。

等其他人拉粮食走后,田野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安老汉寻了个背风又视野开阔的地方,把带来的那柄戈放在手边,身上裹紧褂子,就这么枕着戈,直接躺在露天地里。他心想:“我就在这儿守着,有点儿动静立刻就能发觉,看哪个不长眼的贼敢来。”

毕竟是上了年纪,又劳累了一天,起初他还强打精神,瞪大眼睛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但夜深人静,只有秋虫唧唧,时间一长,眼皮子就不由自主地开始打架,迷迷糊糊地,似睡非睡。

就在这半梦半醒、神思恍惚的当口,安老汉忽地听见一阵声响——“咔嚓、咔嚓”,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踩在田里残留的荞麦根茬上,一步一步走过来。

安老汉一个激灵,睡意瞬间全无,心脏“咚咚”地跳起来。“莫不是真有贼来了?”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又惊又怒。

他急忙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这一望,可了不得!月光之下,只见一个巨大的身影,正朝着他躺卧的地方径直走来!那身影高大得吓人,安老汉估摸着,少说也有一丈多高,简直像座小塔在移动。待那东西走得近些,借着月光看得更分明了:一头乱发如同燃烧的火焰,赤红赤红的,披散在肩上;满脸的胡子也是虬结贲张,根根好似钢针。这哪里是人?分明是个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可怕鬼怪!

那大鬼行动看似不快,但步子极大,转眼间就已经离安老汉很近了。安老汉吓得魂飞魄散,浑身血液都好像冻住了。危急关头,哪里还容他细想别的办法?求生的本能猛地爆发出来,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整个身子像安了弹簧似的,“噌”地一下从地上蹦了起来,顺手抄起枕在头下的那柄戈,用尽全身的力气,不管不顾,朝着那逼近的巨大黑影,狠狠地一戈刺了过去!

这一下刺得又狠又准,只听那大鬼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嗷——!”那声音真如半空中打了个炸雷,震得安老汉耳朵嗡嗡作响,田垄上的土似乎都簌簌发抖。那鬼物挨了这一刺,显然吃痛,庞大的身影猛地一顿,随即像一阵狂风似的,转身就逃,瞬息之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那可怕的余音还在田野间回荡。

安老汉手里紧紧攥着戈,站在原地,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好半天回不过神来。刚才那一幕发生得太快,如同电光石火,此刻危险暂时过去,无边的后怕才像潮水般涌上心头,两条腿都软了,背上全是冷汗,内衣紧紧贴在皮肉上,冰凉一片。

他惊魂未定地四处张望,夜色深沉,除了风声虫鸣,再无别的动静。可他哪里还敢独自留在这空旷的田野里?那鬼物虽被刺中逃走,谁知它会不会去而复返?想到这里,安老汉再也不敢耽搁,赶紧扛起那柄戈,也顾不上什么看守庄稼了,迈开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庄的方向,没命地奔去。

走到半路,正好遇见运完荞麦返回来的佃户们。众人见他脸色惨白,满头大汗,步履踉跄,手里紧紧抓着武器,都吃了一惊,忙围上来问出了什么事。

安老汉见到人,心才稍定了一些,喘着粗气,把刚才如何听到声响,如何见到丈许高、赤发乱须的巨鬼,自己又如何情急之下用戈刺中它,那鬼如何发出雷鸣般的嚎叫逃走,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末了,他心有余悸地告诫众人:“那东西绝非人力所能敌,可怕得很!地头是万万去不得了,剩下的那些荞麦,明日天亮再说吧!”

聊斋故事:荞中怪

佃户们听了,面面相觑。他们看安老汉的样子,绝不像是说谎,可这月明之夜,哪来的什么一丈多高的红发鬼怪?莫不是老爷子年纪大了,一个人守夜,心里紧张,眼花了,或者做了噩梦,把树影风声当成了鬼?众人心里虽然犯嘀咕,各有猜测,但见安老汉吓得够呛,也不好再多问,更不敢违背他的意思,便跟着他一同回了村。

第二天,天气晴好。昨日运回的荞麦需要晾晒,众人便在村口的打谷场上忙碌起来,把荞麦铺开。安老汉虽然昨夜受了惊吓,但庄稼事大,他还是强打精神到场边照看。

就在大伙儿忙活的时候,忽然,天空中传来一阵异样的声音,呜呜咽咽,似风非风,似啸非啸,方向难辨,却让人听得心里发毛。

安老汉正低头看着麦子,闻声猛地抬起头,脸色“唰”地一下又白了,失声叫道:“不好!那鬼东西又来了!”他话音未落,自己先掉头就往场边的屋子里跑。众人被他这一喊,也吓得慌了神,哪还顾得上细究?纷纷丢下手里的农具,跟着他乱哄哄地跑开,躲进了屋里。

过了好一阵子,外头再没别的动静,大家才惊疑不定地重新聚拢到场上。安老汉心知这鬼物是盯上这里了,不敢大意,立刻吩咐众人:“快!多准备些弓箭来!那东西再来,就用箭射它!”

大伙儿见他说得郑重,也将信将疑地回家取来了弓箭、猎弩,严阵以待。

果然,到了第二天,那怪异的声音再次从空中传来,由远及近。这一次,大家有了准备,虽然心里害怕,但看到安老汉紧绷着脸,紧紧握着弓,也壮起了胆子。待那声音逼近,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低空盘旋时,安老汉一声令下:“放箭!”

霎时间,好几张弓弩一齐发射,箭矢“嗖嗖”地破空而去。也不知是否射中了,只听得那空中的怪声陡然变得尖锐急促,似乎充满了恼怒随即,那声音便迅速远去,渐渐消失了。

这之后,连续两三天,那鬼怪都没有再出现。打谷场上总算恢复了平静,大家悬着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荞麦晒干了,颗粒归仓,场地上只剩下一些散乱的麦秸和荞麦秆。

安老汉看着这些秸秆,觉得散放着可惜,便指挥佃户们把它们收集起来,堆成一个圆圆的、高高的垛子,可以用来喂牲口,或者当柴火烧。垛子堆到差不多一人高的时候,安老汉嫌佃户们堆得不够结实,怕被风吹散,便亲自攀着秸秆,爬到了垛子顶上,准备用脚把它们踩得更严实些。

他站在数尺高的垛顶上,一边踩,一边下意识地抬头向田野远处望了一眼。就这一眼,他浑身剧震,脸上血色尽褪,惊恐万状地朝底下喊道:“鬼!鬼物来了!快拿弓箭!”

底下的人听见喊声,慌忙去找刚才放在一旁的弓箭。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一道模糊而迅疾的黑影,不知从何处猛地窜出,快如闪电,直扑垛顶上的安老汉安老汉站在垛顶,无处可躲,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便被那黑影扑个正着!他脚下一滑,整个人从垛顶上摔了下来,“扑通”一声重重跌在地上。

那黑影似乎也随之落地,在安老汉身边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众人只听得一声令人牙酸的、类似野兽啃咬骨头的“咔嚓”轻响,以及安老汉一声闷哼,那黑影便如一阵旋风般,倏地远去,眨眼不见了踪影。

众人惊得呆了片刻,才发一声喊,连忙扔下手中的弓箭,飞奔到安老汉身边。只见安老汉仰面躺在地上,双目紧闭,已然昏死过去。再看他额头上,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额头正中,竟被生生咬去了一大块!那伤口有成人手掌般大小,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白森森的额骨缺了一块,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瞬间染红了他的脸和身下的土地。

大家手忙脚乱地撕下衣襟为他捂住伤口,可那血哪里止得住?众人不敢耽搁,慌忙找了块门板,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安老汉抬起来,一路疾奔,送回了家中。

家人请来郎中,用了最好的金疮药,可那伤口实在太重,又诡异非常。安老汉一直昏迷不醒,气息奄奄,拖到当天晚上,便咽了气,就此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