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公,单名一个焘字,是本县的廪膳秀才,为人端正,学问也好,在乡里颇有声望。

那一年春天,宋公染了风寒,病倒在床。起初只是发热咳嗽,吃了两剂药不见好转,反而一日重似一日。到了第三日午后,竟昏昏沉沉,意识模糊起来。家人守在床边,只见他双目紧闭,面色蜡黄,气息微弱,都以为这次怕是熬不过去了。

就在这昏沉之际,宋公忽然觉得身子轻飘飘的,竟从床上坐了起来。定睛一看,屋里不知何时来了两个公差打扮的人,穿着青布袍子,戴着皂隶帽,手里拿着公文,牵着匹白额头的马,正站在床前。

其中一个公差上前施礼,道:“宋先生,奉上命请您前去应考。”

宋公一愣,疑惑道:“学政大人尚未到任,科举之期也未到,怎么突然就要考试了?”

那两个公差并不回答,只是连声催促:“先生快些上马,莫要误了时辰。”说着便将宋公扶下床。说来也怪,宋公方才还病得奄奄一息,这会儿却觉得身上有了力气,虽仍是病体,却能勉强走动。

他糊里糊涂地被扶上马背,那马通体雪白,唯有额头正中一抹白毛,在昏暗的屋里显得格外醒目。公差在前引路,马儿便跟着出了房门。

时值黄昏,天色将晚未晚。宋公骑在马上,但见两旁景物飞快倒退,却不是平日里熟悉的街巷。道路两旁雾蒙蒙的,看不真切,只觉得这条路从未走过,陌生得很。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雾气渐散,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前方出现一座巍峨城郭,城墙高耸,城门宽阔,气象庄严,竟像是帝王都城。城门口有兵丁把守,见他们到来,并不盘问,反而躬身行礼,让开道路。

公差引着宋公来到一处官署前。但见门庭壮丽,朱门高墙,门前立着两尊石狮,栩栩如生。门楣上悬着匾额,字迹被雾气笼罩,看不分明。宋公心中越发疑惑:这究竟是何处?为何带我来此?

进了大门,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座大殿前。公差示意宋公下马,引他步入殿中。

大殿之内,更是金碧辉煌。正上方设着十余个座位,坐着十多位官员,有的穿红袍,有的着紫衣,冠带俨然,气度非凡。宋公悄悄抬眼望去,大多不认识,唯独坐在正中偏右的一位,红面长髯,丹凤眼,卧蚕眉,身披绿袍,手执书卷——这不正是关圣帝君关云长么?

宋公心里一惊:难道我已经死了?这里是阴司?

正惊疑间,只听殿上一位官员道:“考生就位。”公差便引宋公到殿檐下。那里早已设好两张条几、两个坐墩。其中一张几后已坐着一位秀才打扮的人,年纪与宋公相仿,面皮白净,文质彬彬。宋公便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互相点头致意。

几上各放着文房四宝: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都是上好的物件。那纸洁白如雪,墨香馥郁,笔也是全新的狼毫。

刚坐定,忽见空中飘飘扬扬飞下两张纸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二人几上。宋公拾起一看,只见纸上写着八个大字:“一人二人,有心无心。”

这便是考题了。

宋公沉吟片刻,心中已有了主意。他铺纸研墨,提笔蘸饱了墨汁,略一思索,便落笔写道:

“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

这十六个字,说的是:如果一个人行善是刻意为了得到奖赏,那么即便做了好事,也不值得奖赏;如果一个人作恶并非本心,而是无心之失,那么即便造成恶果,也不该重罚。关键在于发心是否纯粹。

写罢,又围绕这个主旨展开议论,引经据典,文采斐然。不多时,一篇数百字的文章便完成了。他侧目看去,旁边那位秀才也刚好搁笔。

二人将文章呈上殿去。早有侍从接过,恭恭敬敬地捧到诸位神官面前。

神官们传阅着二人的考卷,时而点头,时而低语。当看到宋公那“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两句时,众人皆是眼前一亮。一位白须老者抚掌赞道:“此论深得天理人心!”另一位黑面神官也点头称是。

关帝爷拿起宋公的卷子,仔细看了两遍,丹凤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对左右道:“此子见识不凡,可堪大任。”

众神商议片刻,便召宋公上前。正中那位帝王模样的神官开口道:“河南某地城隍一职空缺,观汝文章见识,正堪此任。今即命汝赴任,掌管一方阴阳之事。”

城隍乃阴司重要神职,掌管一城生死祸福,审判鬼魂,护卫城池。得此任命,本是莫大荣耀。可宋公一听,却如遭雷击——这岂不是说自己已经死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头不止,泪如雨下:“承蒙上神抬爱,学生本不敢推辞。只是家中尚有七十老母,无人奉养。母亲守寡多年,含辛茹苦将学生抚养成人,如今学生若就此赴任,老母晚景必然凄凉。恳请上神体谅,容学生奉养老母终年,再来听候差遣。”

说罢,伏地不起,泣不成声。

殿上诸神闻言,皆露恻隐之色。那位帝王模样的神官即命查检宋母寿数。便见一位长须判官捧出厚厚一本册子,哗啦啦翻动起来。

判官翻找片刻,回禀道:“宋母阳寿尚有九年。”

九年!宋公心中一紧。若现在赴任,母亲这九年该如何度过?

殿上一时沉寂。诸神面面相觑,似在斟酌。城隍之职不可久悬,但宋公孝心可嘉,也不忍强行拆散他们母子。

这时,关帝爷开口了:“此事不难。可暂令张生代理城隍之职九年,待宋母寿终,再行交接。”他所说的张生,正是与宋公一同应考的那位秀才。

聊斋故事:考城隍

帝王颔首:“此法甚妥。”又对宋公道:“本应立即赴任,今念你一片仁孝之心,特准九年假期。待你母亲寿终,再来听召。这九年里,当尽心奉养,恪尽人子之道。”

宋公感激涕零,连连叩首:“谢上神恩典!学生定当谨记!”

关帝爷又勉励了张秀才几句,无非是勤于职守、秉公执法之类。张秀才躬身领命,并无怨言。

二人叩谢完毕,退出大殿。张秀才执意要送宋公一程,两人并肩出了官署,往城外走去。

路上,张秀才自我介绍道:“在下姓张,长山县人氏,也是个读书人。今日与兄台同试,实乃缘分。”

宋公忙道:“原来是张兄。今日之事,多亏张兄解围,代我任职九年,此恩不知如何报答。”

张秀才笑道:“兄台言重了。城隍之职,也是阴德。能暂代九年,是我的机缘。况且兄台孝心感天,我岂能不助?”

说话间已到城外。张秀才拱手道:“兄台珍重。九年后,当再相见。”

宋公也拱手还礼,翻身上了那匹白额马。马儿似通人性,长嘶一声,撒开四蹄便跑。宋公回头望去,只见张秀才站在长亭外,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雾气之中。

宋公只觉耳边风声呼呼,不多时,竟已到了自家门前。

那马在门前停住,宋公下得马来,正要叩门,忽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浑身无力。床边围着好些人,母亲正握着他的手,老泪纵横。见他醒来,众人又惊又喜,七嘴八舌道:“醒了!醒了!”

原来,宋公自那日病重昏迷,已经三天三夜。家人见他气息全无,身体冰凉,以为他已经死了,便装入棺中,准备后事。谁知今日一早,母亲抚棺痛哭时,忽听棺中传来呻吟之声,慌忙叫人开棺,竟发现宋公还有微弱的呼吸。

众人将他抬出,灌了些参汤,过了半日,他才缓缓醒来,能开口说话。

宋公将梦中经历细细说与家人听,众人将信将疑。他忽然想起张秀才,便问:“长山县可有一位姓张的秀才?”

有见识广的邻居道:“长山县倒真有个张秀才,是个廪生,学问很好。听说三日前忽然无疾而终,正是宋公昏迷的那天。”

日子、时辰都对得上!众人这才信了宋公所言,啧啧称奇。

自此,宋公侍母愈发尽心。他辞了县学的差事,专心在家奉养母亲。晨昏定省,嘘寒问暖,事事亲力亲为。母亲年事已高,常有病痛,宋公便衣不解带,侍奉汤药。

乡里人知道宋公这段奇遇,都说他是至孝感天,才得了九年尽孝的机缘。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宋公陪着母亲过了九个年头。这九年里,他遍览群书,学问越发精进,但绝口不提功名之事。有人劝他再去应试,他总是摇头:“天命已定,何必强求。”

母亲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第九年春天,老人染了风寒,一病不起。宋公日夜守候在床前,一如当年母亲照顾幼时的他。到了秋天,母亲安详离世,享年七十九岁。

宋公依礼将母亲安葬,守孝三日。丧事完毕那日,他沐浴更衣,将家中事务一一交代清楚,然后回到自己房中,端坐在床榻上。

家人觉得奇怪,进去看时,只见宋公双目微闭,面色安详,已然没了气息。这次是真的去了,身体渐渐冰凉,再无生机。

就在同一天,住在城中西门内的宋公岳父家,发生了一件怪事。

午后时分,岳父正在堂中小憩,忽听门外车马喧哗。出门一看,只见一队仪仗停在门前,为首的正是宋公!但见他身穿锦袍,腰系玉带,骑着高头大马,那马额前一抹白毛,格外醒目。身后跟着许多随从,个个衣冠整齐,气度不凡。

宋公下得马来,步入堂中,对着岳父深深一拜,却一言不发。拜罢转身出门,上马而去。仪仗队伍缓缓离开,转眼便消失在街角。

岳父一家惊疑不定,忙派人去宋家打听。去的人回来报信:宋公已经去世了。

这时众人才恍然大悟:那日来的,怕是已经成为城隍的宋公,临行前特来拜别岳父。这是尽了人世最后一份礼数。

宋公的故事很快传遍了四乡八里。有人说,曾在某处城隍庙里,看到新塑的神像,面容与宋公十分相似。也有人说,夜里路过城隍庙时,见过里面有灯光,还隐约听到判案的声音。

长山县那边,也为张秀才立了祠。据说张秀才代理城隍九年,勤政爱民,断案公正,很得百姓爱戴。九年后宋公赴任,张秀才便功成身退,至于去了何处,无人知晓。

宋公的子孙将这段故事代代相传。每逢清明中元,祭祖之时,总要备上两份纸钱,一份烧给宋氏祖先,一份烧给那位素未谋面的张公。

而那两句“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也成了宋氏家训,刻在祠堂的匾额上,警示子孙:行善当发乎本心,不可求报;过失若非有意,亦当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