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6 成为常态、生活被内卷裹挟的当下,我到底为什么而活?为什么我总是如此焦虑?这类叩问,正成为越来越多现代人的精神困惑。存在性焦虑,这一直击生命本质的议题,让无数人在有限与无限、个体与群体、自我与世界的张力中迷茫。

幸运的是,中华五千年的文化宝库中,儒释道三家早已蕴藏着回应这份焦虑的智慧。一场汇聚中南大学道学与心理健康研究中心主任吕锡琛、回归疗法联合创立者曹昱、南京大学特聘研究员王东美三位学者的圆桌论坛,围绕东方文化如何破解存在性焦虑展开深度对话,既有理论阐释,又有实践分享,更有真实人生故事的印证。接下来,就让我们一同走进这场思想的盛宴,探寻安顿心灵、锚定人生意义的密码。

儒释道的核心智慧

吕锡琛:在关系与自然中安顿自我

吕锡琛教授首先从儒家与道家的核心思想切入,阐释了传统文化中安顿生命的双重维度。

儒家文化将个体安放在家庭、国家、社会的脉络之中,认为人生意义的失落往往源于责任的缺失。正如米兰・昆德拉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所描绘的,完全脱离责任、无牵无挂的生活,最终只会走向意义的虚无。儒家强调修身齐家,在承担家庭责任、履行社会义务的过程中,个体便能找到自身的价值感,从而摆脱存在的空虚。

道家则提供了另一种视角,主张从天地自然中寻找安顿。道家认为,人作为道的产物,具有独一无二的本性,这种独特性本身就是意义所在。在与社会的关系中,老子提出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强调在为他人付出、给予的过程中,精神会变得丰融充实。而更高层次的境界,是庄子所言的与天地精神相往来,将自我融入宇宙万物,打破个体的孤独感,自然也就不会产生存在性焦虑。

曹昱:在有限与无限间寻找平衡

曹昱博士将存在性焦虑的本质归结为有限性与无限性的根本矛盾人类作为小我是有限的,却始终渴望无限。而儒释道三家,正是通过不同路径化解这一矛盾。

儒家以二人关系超越存在性孤独。当我爱你成为核心,你的意志实现便是我的意志实现,个体不再是孤立的竞争主体,而是在情感联结中达成共赢,从而消解孤独与焦虑。

道家则如水一般,主张溶解小我的边界。一滴水若执意与大海隔绝,便会陷入焦虑;若融入大海,便成为无限存在的一部分。道家的智慧,就是让个体打破自我的局限,融入天地万物,从而在无限中获得安宁。

佛家的方式更为彻底,直接点出存在焦虑是幻象。人生的诸多痛苦,如求不得、怕失去,皆源于对执念的执着。当通过修行看破这一幻象,认识到万事万物的虚妄本质,便会放下执念,获得清净自在。

王东美:以立志与践行锚定生命意义

王东美博士结合自身经历,分享了传统文化智慧在现实生活中的践行。她将存在性焦虑定义为对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的根本追问,这种追问并非虚无,而是生命寻找意义的过程。

大三时,她在心理咨询课上确立了帮助他人的志向,即便后来经历汶川地震带来的生命冲击,以及博士阶段遭遇的学术理念冲突,两次陷入存在性危机,这份初心始终指引着她。

她最终选择扎根中国文化,探对人有意义、有价值的心理学,这正是传统文化的力量在明确的志向与持续的践行中,个体能够穿越迷茫,找到生命的核心意义,即便遭遇困境,也不会陷入彻底的焦虑与痛苦。

解码存在性焦虑,它到底是什么?为何而来?

曹昱:两种存在焦虑肉体与精神的双重叩问

基于20 年的临床心理咨询经验,曹昱博士将存在性焦虑分为两种核心形式:

一种是肉体存在焦虑,即我们常说的死亡焦虑。当个体面临肉体生命的威胁或终结的恐惧时,会本能地追求生存、安全、健康、繁衍等动物性需求,以此确认自身的肉体存在。

另一种是精神存在焦虑,可称为我在焦虑。这种焦虑源于对精神自我是否存在的不确定,表现为渴望被看到、被关注、被欣赏、被尊重,在社会比较中寻求自我认同,担心自己在精神层面被忽视、被否定。

这两种焦虑虽表现不同,但本质上都是个体对存在的确认需求,当这种需求无法得到满足时,焦虑便会随之而来。

吕锡琛:无用感是焦虑的重要根源

吕锡琛教授从生活观察出发,指出存在性焦虑的核心往往是无用感当个体觉得自己对他人、对社会不再有价值时,便会陷入意义失落的焦虑。

这种情况在退休群体中尤为普遍。曾经身居高位的领导,退休后失去了以往的社会角色与他人的追捧,会觉得没人需要自己了;辛苦操劳一生的父母,当孩子长大独立后,失去了照顾者的角色,也容易陷入自己没用了的失落。

而破解这种焦虑的关键,恰恰在于传统文化所倡导的在互动中实现价值。退休后参与民间协会、社会团体,发挥自身经验与组织能力;闲暇时培养画画、跳舞等兴趣爱好,在群体活动中建立新的连接这些都是在新的关系与活动中,重新找到自我价值,从而摆脱无用感带来的焦虑。

王东美:现代性语境下的焦虑新形态

王东美博士提出,存在性焦虑是一个现代性用语,但对生命本质的追问自古有之。与传统社会不同,现代社会的焦虑呈现出一些新的形态。

在青年群体中,无意义感日益普遍,部分年轻人用躺平来应对这种无意义感。还有一些青年陷入生命向下生长的状态,通过一些可能破坏自身生命的行为来确认存在,却并非源于自杀倾向,而是源于意义的缺失。

她特别提到三和大神的现象城镇化进程中,一些乡村青年来到城市,因学历、能力等限制找不到稳定工作,只能打零工维持生计,对未来毫无规划,陷入持续的迷茫与无意义感。这种状态,正是现代社会中存在性焦虑的典型表现之一。

此外,主持人补充道,现代社会的焦虑还源于灾难化思维、比较型思维、信息过载以及心力不足。当个体的心力无法承受外界的压力与信息轰炸,又在无意义的比较中不断否定自己时,焦虑便会如影随形。

道家智慧的实践:如何做到 无为而不消极?

道家的无为而治道法自然常被误解为躺平摆烂,但嘉宾们一致认为,真正的道家智慧,是积极的顺势而为,而非消极的无所作为。

吕锡琛:无为是不妄为,顺势而为方为真

吕锡琛教授首先澄清了对无为的误解:道家的无为,不是消极无为、无所作为,而是道常无为而无不为顺应事物的本性与内在规律而为,不主观妄为。

对于个体而言,无为就是顺着自己的天性、发挥自身的长处,而非盲目追求外界追捧的风光。适合做学问的人,不必强求自己去做外向的主持工作;性格内向的人,不必硬要模仿外向者的社交方式。顺着自己的本性与优势去做事,就是个体层面的无为,也是最容易获得成功与内心安宁的方式。

而对于社会治理而言,无为则是以百姓心为心,顺应民心与社会规律施政,不凭管理者的主观意志强加干预,即便出发点是好的,违背规律的有为也可能酿成好心办坏事的结果。

曹昱:无为是融入,而非对抗

曹昱博士用自己在水中的亲身经历,生动诠释了无为的真谛。

初学游泳时,因害怕淹死而拼命挣扎,越挣扎越无力,这并非无为;而当她真正摸到水性,放下对抗,让自己与水自然融合,甚至能在温泉中安心入睡,这才是无为的状态不是放弃努力,而是放弃不必要的对抗,顺应事物的本性,让自身成为整体的一部分。

她还分享了带旱鸭子朋友学游泳的经历:朋友因小时候被淹过而极度怕水,但在她的引导下,慢慢找到水的浮力,放下恐惧,最终能够顺流而下。这个过程正是道家无为的实践不强行改变,不刻意对抗,而是引导个体顺应规律,在融入中获得安宁与力量。

吕锡琛:如何找到道?致虚守静是关键

面对现代人被外在信息裹挟,如何才能找到真正的道这一疑问,吕锡琛教授给出了具体的实践方法。

她指出,老子曾阐述过道的核心特性:无为、柔和、反者道之动。这些特性告诉我们,要放下执着,学会换位思考,以包容之心看待事物的对立与转化。

找回生命的意义 | 东方文化如何回应现代人的存在性焦虑

而体认大道的关键,在于致虚守静。在喧嚣的社会中,放下外在的干扰与理性的过度思考,通过静坐等方式让自己安静下来,觉察内心的真实需求,认识自己的本质。每天花十几分钟静坐,不仅能让身心得到平衡与协调,还能在宁静中获得灵感与启示,从而更清晰地感知道的方向,避免在外界的裹挟中迷失自我。

佛家智慧的实践:正念与禅修,安住当下的力量

佛家智慧对缓解存在性焦虑的作用,在现代社会得到了广泛验证。嘉宾们围绕正念、禅修等方法,分享了佛家智慧的实践路径,以及东方原生禅文化被忽视的特质。

曹昱:回归疗法看破焦虑的幻象

回归疗法的核心观点是存在焦虑源于存在迷失个体之所以拼命刷存在感,本质上是骨子里不相信有我,却未意识到这一点。这种对有我的执着,正是焦虑的根源。

回归疗法的核心技术是六步循环圈(焦虑循环圈),通过六个步骤帮助个体觉察焦虑的形成与循环:

存在焦虑:源于怕没有我的底层恐惧;

欲望:为缓解焦虑而设定的目标;

策略:为实现欲望而制定的计划;

行动:策略的执行(可能存在空转光想不做,或意外行动没想就做);

检验:评估行动是否实现欲望、缓解焦虑;

诠释:形成对我是谁、世界是什么、我与世界的关系、我学到了什么的信念,并由此产生新的焦虑,进入下一个循环。

回归疗法的目的,是让个体看清这个封闭的焦虑循环,觉察到有我的执念本质上是一种幻象。当个体能够直面这种虚无感,就能够破圈,夺回人生的自主权就会发现,原来人生意义是可以自定义的,不必被外在的标准与执念裹挟。

曹昱博士特别强调,回归疗法药性较猛,需要个体做好充分准备,愿意直面自身的执念与幻象,因此并不适合广泛推广,更适合有深入自我探索意愿的个体。

王东美:正念的本质是身心合一,安住当下

王东美博士指出,正念是佛家八正道之一,之所以能在西方盛行,是因为卡巴金通过科学实验证明了其有效性,使其摆脱了宗教化的标签,成为一种可广泛应用的心理调节方法。

正念的核心非常简单:不评判,关注此时此地。喝水时,专注于水的味道、温度与流动的感觉;看手机时,全身心投入当下的操作,不被杂念干扰;吃饭时吃饭,睡觉时睡觉,不被过多的评判与思虑牵绊。

这种方法看似简单,却能有效缓解焦虑当个体能够身在哪里,心在哪里,就不会被对过去的悔恨或对未来的担忧所困扰,而是在当下的每一刻找到安宁。正如中国传统文化所倡导的,生命的意义不在遥远的追寻中,而在日常生活的伦常日用之中,在当下的每一次专注与投入之中。

王东美:东方禅文化被忽视的深层特质

王东美博士进一步指出,西方盛行的正念,其实剥离了佛家背后深厚的理念支撑,这是东方原生禅文化被忽视的特质。

佛家的正念,建立在无我无常等核心理念之上无我并非没有自我,而是指个体并非独立存在的实体,而是处于不断变化之中,是关系网络中的一个节点;无常则是指世间万物皆在流转变化,没有永恒不变的存在。这些理念是正念方法的根基,正念的目的不仅是缓解当下的焦虑,更是为了帮助个体觉悟生命的本质,达到内心的真正解脱。

而西方推广的正念,更多聚焦于方法本身的心理调节效果,却忽视了其背后的哲学理念与终极追求。她提醒道,作为心理工作者或正念实践者,不仅要关注方法带来的个体层面效果,更要从更广阔的文化、社会、历史维度思考其影响。如果仅仅将正念作为缓解焦虑的工具,而忽视其背后的生命智慧,可能无法从根本上解决存在性焦虑,甚至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加重社会的深层问题就像只治疗鱼塘里的鱼,却忽视了鱼塘本身的污染。

吕锡琛:文化自信重拾东方智慧的本土价值

吕锡琛教授补充道,正念疗法在西方被广泛应用于心理疾病治疗,甚至进入医院伦理委员会的讨论范畴,这一出口转内销的现象,值得我们反思。

事实上,道家、佛家的诸多智慧,早已被荣格、马斯洛、罗杰斯等西方心理学大咖吸收借鉴,帮助他们走出西方文化的困境,取得了重要的学术与实践成果。而我们自己,却常常在等待西方的认可后,才意识到这些本土智慧的价值。

她呼吁大家建立文化自信,深入学习与挖掘传统文化中的宝贵资源,让东方智慧在现代社会发挥其应有的作用,而不是盲目追捧外来的理论与方法。

深度问答:东方文化如何帮人找回存在感?

问答一:回归疗法如何体现东方文化对存在感的追寻?

曹昱博士回应,回归疗法的核心逻辑与东方文化一脉相承东方文化强调整体观,不将个体孤立看待,而是将其置于与他人、与天地、与道的连接之中。

回归疗法通过六步循环圈,帮助个体看到自身焦虑的循环本质,打破小我的执念,这与佛家的无我、道家的融入天地理念相通。当个体觉察到焦虑的幻象,不再执着于刷存在感,而是接纳有我与无我的悖论,就能在更广阔的视角中找到自身的存在价值,这正是东方文化帮助人找回存在感的核心路径:不是向外寻求他人的认可,而是向内觉察本质,在与整体的连接中确认自身的存在。

问答二:东方禅文化与西方正念的核心区别是什么?

王东美博士再次强调,二者的核心区别在于是否有深层理念的支撑。西方正念是去宗教化的方法,聚焦于当下的心理调节;而东方禅文化,包括佛家的正念,是方法与理念的统一正念是修行的路径,而无我无常觉悟是其终极追求。

东方禅文化认为,正念不仅是缓解焦虑的工具,更是认识生命真谛的途径。通过正念,个体不仅能安住当下,更能逐渐觉悟到生命的本质,摆脱对世俗执念的执着,达到内心的真正自由与安宁。这种对生命终极意义的追求,是西方正念所忽视的东方禅文化的核心特质。

问答三:《道德经》中最能缓解存在性焦虑的思想是什么?

吕锡琛教授分享了《道德经》中两句核心思想,并结合实例进行了阐释。

第一句是吾之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这句话的核心是放下小我过度执着于自身的得失、安危、感受,是产生焦虑的重要根源。当个体将注意力从小我中抽离,转向他人、转向更广阔的世界,焦虑便会自然缓解。

她举例说,一位患肝癌的油画家,被医生告知只剩半年寿命。他放下对生死的执念,前往海岛专注于狂草书法,将所有情绪都倾注其中,达到了无我的状态。最终,他的癌细胞奇迹般消失,活到了80 多岁。这个例子印证了放下小我,方能无患的智慧。

第二句是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句话揭示了祸福相依的辩证关系,告诉我们要用长远、辩证的眼光看待人生的得失。眼前的困境可能蕴藏着未来的机遇,当下的顺境也可能隐藏着潜在的风险。

商业教练吴士宏的经历便是如此。她曾担任多家国外知名公司中国区高管,却因一次投资失败亏损几千万,陷入绝望甚至想要轻生。但正是这次祸事,让她接触到教练职业,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人生方向,最终获得了新的成功。这种祸福转化的智慧,能让我们在人生的低谷中保持希望,在顺境中保持清醒,从而减少因一时得失带来的焦虑。

在东方智慧中,找回生命的意义与安宁

这场圆桌论坛,三位嘉宾从儒释道三家智慧出发,结合临床实践、生活观察与个人经历,为现代人的存在性焦虑提供了丰富的破解思路。

儒家告诉我们,在家庭责任与社会连接中实现自我价值;道家引导我们,顺应自然本性,融入天地万物,在无为中获得力量;佛家启示我们,看破执念的幻象,安住当下,在正念与修行中觉悟生命本质。

这些东方智慧并非遥不可及的哲学理论,而是可以融入日常生活的实践指南或许是一次专注吃饭的正念,一次顺应本心的选择,一次帮助他人的善举,一次面对困境时的辩证思考。

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现代社会,我们不必向外苦苦追寻生命的意义,不必在无尽的比较中消耗自己。回归东方文化的根源,在儒释道的智慧中安顿身心,在责任、顺应、觉察中确认自身的存在价值,我们便能摆脱存在性焦虑的困扰,找回内心的安宁与生命的真正意义。

如果想要更深入地践行东方智慧,要不要我帮你整理一份东方文化缓解焦虑的日常实践清单?清单会包含正念练习、静坐方法、儒家责任践行、道家顺势而为等具体操作步骤,让传统文化智慧真正落地到日常生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