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七年端午节刚过不到一个月,江西乐平县的空气里,悄然浮动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集市上的人们低声交谈,田埂边的农人眉头紧锁,连孩童都收敛了嬉笑——在这片被称为“南东乡”的土地上,一场风暴正在无声酝酿。

一切的导火索,是张氏祖坟旁几棵大树在深夜被砍。

“肯定是胡家干的!”张家祠堂里,族长一掌拍在桌上。这一声怒喝,不仅点燃了两姓间沉积六十余年的世仇,也拉开了一场惨烈宗族械斗的序幕。 

家族祠堂,兼备:议事、祭祖、藏谱、教育用途

在八大姓氏盘踞的乐平,张、胡两族既是宿敌,又世代联姻,恩怨交织。自咸丰、同治年间以来,双方已爆发六次大规模械斗。如今,第七次大战一触即发。

面对张家的指控,胡家顿觉受辱。几番交涉未果,“要打便打!”胡家族长掷地有声。最终,双方竟以近乎春秋战国时期的方式互下《战书》,并交换《回书》,约定于农历六月十七日一决生死。 

当年械斗的常用冷兵器

这并非一时兴起的群殴,而是一场精心组织的“战争”。两姓的宗子房长各自设立“文武管事”:文管事筹款备“斗费”,武管事招兵买马、购置武器。整个乐平东南乡,一时笼罩在战前特有的肃杀之中。 

地方保卫团团总张书绅见势不妙,急忙请外族出面调停。不料此举反成火上浇油。胡家认定张书绅与张姓同宗,调解必不公正,竟一把火烧毁张书绅住宅,杀了张书绅的儿子。

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县府闻讯,派出警察局与警备队下乡弹压。然而乡民已决心以死相拼,区区警力何足为惧?最终只能草草收场。

而乐平县长孙洄,他上任近两年,却从未踏足械斗频发的东南乡。此番众人恳求他出面调停,他却更加畏缩推诿。县长始终不肯下乡,终使局势滑向深渊。

六月十七日渐近,两姓村庄各自忙碌起来。

家家杀猪沽酒,为即将上阵的壮士饯行。族长挑选身强力壮的非独子打先锋,并将卤制好的猪头送至其家,以示尊崇。夜幕降临,妇女孩子们挑水泼湿房顶——这是为防对方火攻。事毕,妇人携孩子带着金银细软,匆匆逃往邻村。 

械斗当日,两姓成年男子齐聚祠堂前,举行战前动员。刀枪旗炮一应俱全。前锋村民赤膊上阵,腰间别着账簿与家谱——他们相信祖先与债主能护佑自己。大旗即为号令,族长与文管事坐镇后方,武管事率队冲锋。 

血战一月,张姓大败。一百七十余名张姓子弟丧生,胡姓亦亡二十余人。二十多个村庄被焚,不留一椽片瓦,唯见断壁残垣,疮痍满目。然而,血斗的仪式仍在继续。

胡姓将敌人首级砍下,陈列祠中祭告先祖,庆贺大仇得报。张姓则将阵亡者入祠配享,族长与管事们将死者血衣标上姓名与死期,珍存祠中,待其子女成人后,于祭祀时取出,诉说先人惨死经历,激励复仇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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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这套完整的械斗仪式,让宗族仇怨代代相传,战况一次烈于一次。

更好事者,趁每次械斗之中,总有一批流民无赖趁火打劫。他们手持油罐,以伞为记,表明自己局外人身份,待两族相斗,便四处放火劫掠,大发横财。

江西乐平 —— 张胡两姓百日血斗,焚杀四十余村,伤亡上千

七月,张姓卷土重来。他们集结塘头、下江等村张姓子弟,更邀德兴尚武村张姓与倪家村倪姓助阵,邻村马姓也加入战团。胡姓闻讯,则请弋阳邵姓子弟支援。双方数千人再度厮杀。

此番,胡姓大败。二百三十余名胡姓子弟丧生,所居各村除文山村外,悉数被焚。张姓仅损九人。

最终胡姓告官,官府照例下乡。张姓也照例花钱雇请四位他姓孤残老人,各予二三百银元,顶罪入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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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械斗之所以成为乐平史上最惨烈的宗族冲突,不仅因其参与之众、范围之广、死伤之重,更因它彻底打破了乐平宗族械斗的“规矩”。

以往各族械斗,自有约定不成文的底线:不杀妇孺,不伤外人,不劫行旅,不扰商铺。如有违约,全乡共讨。因此旧时械斗虽烈,影响有限,官府也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这一次,所有的规矩都被打破。

胡姓因仇视张姓,竟殃及同音的章姓,焚其房屋。更令人发指的是,胡姓在路上截杀一名张姓十三岁少年,剖腹去肠,暴尸于道。

乡约崩坏,礼法荡然,全邑震惊。道路不能行,稻田不得收。男女老幼,流离失所者不下四五万人,无衣无食,无家可归。这些劫后余生的受害者,转身成了杀人凶手,挟刀寻仇,拦路截杀,劫掠商贩,与土匪无异。

焚烧后的村庄

知事孙洄压力如山,多次电报请辞未果,只得亲赴省城辞官。

省府最终派余重耀接任。在乐平籍省议员的催促下,余重耀只身携一仆两卒下乡。眼前所见,满目疮痍,俨然一幅流民图景。

到达东南乡众埠街,余重耀首先会见当地乡绅。这些人毕恭毕敬却又惶恐不安——他们中大半是历次械斗的被告正凶,因有人顶罪而逍遥法外。余重耀佯装严厉,希望他们配合劝导,但他们以前任团总张书绅的遭遇为由,表示无能为力。 

余重耀一面张贴布告,命张、胡两姓文武管事前来议事,一面请城中名望士绅共商对策。但张、胡各族长管事皆借故推脱,余重耀派警察下乡传唤,途中竟遭两姓子弟拦路截杀。

无奈之下,余重耀请来乐平东南乡势力最大的徐姓相助。在徐姓族长徐天锡的斡旋下,张、胡各族老板方齐至众埠街接受调解。

余重耀也是先兵后礼,晓以利害,最终与张、胡老板四十余人达成协议:两姓各不相犯,重修于好,由帮凶马姓赔偿胡姓六千元,官府则释放狱中顶罪人员。

至此,这场历时四个月、伤亡上千、焚毁四十余村、近五万人流离失所的宗族血斗,终于落下帷幕。

流离失所的人们

然而,在乐平的青山绿水间,仇恨的种子早已深埋。张姓祠堂里,那些记着名号的血衣正静静等待——等待下一代长大成人,等待下一次复仇的时机。 

那么,在这片被戏称为“江西斯巴达”的土地上,东南乡势力最强大的徐氏家族,又有怎样的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