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上骨
画廊老板周先生第一次见到那幅画时,正下着绵密的江南雨。画中只有水——溪涧、江河、湖泊、雨雾,却不见任何舟船鱼虾。最奇的是,那些水流竟隐约勾勒出一具躺卧的女性骨骼,水的柔与骨的硬奇妙交融。
“这画叫什么?”周先生推了推眼镜,喉结微动。
“《水上骨》。”作画的女子名叫沈清,声音也如水般温软,“是水的骨骼。”
周先生买下了画,挂在了画廊最显眼处。此后半年,沈清的“水骨”系列渐有名气,那些水流构成的骨骼图引发了无数解读。有人说这是对女性本质的探索,有人说这是对生命本源的追问。
沈清却总是淡淡一笑:“水本来就有骨,只是你们看不见。”
林航是冲着《水上骨》来的。这位新晋船王,以精准掌控各大航线闻名,如今想收藏一幅看不懂的画——和它的作者。
“我不明白,”林航站在画前,眉头紧锁,“水怎么会有骨头?”
“正因为水没有骨头,才能随意变形,无处不在。”沈清站在他身侧,“但也正因水没有骨头,人们以为它无法自立形状,需要容器。”
林航转头看她,目光如他驾驶过的船头劈开浪花般锐利:“我需要一个像水一样的女人。”
沈清笑了:“每个男人都这么说,直到他们发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场接近开始了。林航的追求如同他规划的航线般精准——每日一束花,每周一场展览,每月一次远游。他带她去看他掌控的江河,他公司的船队,他名下临海的别墅。
“你看,”他站在甲板上,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所有这些,都听从我的号令。”
沈清扶着栏杆,望着无穷尽的水面:“你了解水,却不理解水。你只知道水的表面,不知道水的深处。”
一年后,他们结婚了。婚礼上,林航意气风发:“我终于找到了那片最动人的水。”
沈清只是笑,笑得像江南的雨,温柔却无孔不入。
婚后的沈清如林航所愿——如水。她适应他的作息,打理他的家居,陪伴他的社交。她不再公开作画,因为林航说:“我不需要妻子抛头露面,你只需要做我的太太。”
画廊老板周先生偶尔会接到沈清的电话,问那些画是否安好。有次他忍不住问:“你还会画新的《水上骨》吗?”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然后说:“生活是最好的画布。”
两年过去,林航的公司更加壮大,沈清依旧是完美的妻子。只是偶尔,在深夜的书房里,她会拿出素描本,画些只有水没有骨的草图。那些线条越来越密,越来越深。
变化始于一个午后。林航提前回家,发现沈清不在。女佣犹豫着说太太去了画室。
“画室?什么画室?”
女佣困惑:“就是街角那间小画室,太太租了半年了。”
林航推开那间隐匿在街角的小画室时,呼吸一滞。
满室都是画,新的“水骨”系列。但这一次,水流构成的不仅是女性的骨骼,还有肌肉、神经、血脉。那些水形态各异——被堤坝围困的水、冲破闸门的水、静默深潭的水、狂暴海啸的水。
最中央的一幅,题名《水的自画像》。
沈清站在画架前,回头看他,眼神平静如水:“你来了。”
“你一直在画?”林航的声音里有一种被欺骗的愤怒,“为什么瞒着我?”
“因为你说过,你不需要一个画画的妻子。”沈清放下画笔,“你说你需要水,于是我成了水。但水也有骨,只是你看不见。”
争吵爆发了。林航无法理解,一个拥有所有的女人为何还要这间狭小的画室;沈清无法解释,一个被容器的形状定义的水,本质上已经失去了水的自由。
“你是我妻子!”林航最终吼道。
“我首先是我自己。”沈清回答。
接下来的冷战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冻结了家中所有的对话。林航更少回家了,沈清更多时间待在画室。她开始悄悄联系周先生,商讨画展事宜,却始终没有告诉林航。
转折发生在公司年会上。按照惯例,林航要带沈清出席。他到家接她时,发现她不在。
女佣怯怯地递上一张纸条:“年会我自己去,沈清。”
林航憋着一肚子气来到年会现场。宴会厅金碧辉煌,他的商界朋友们携眷出席,觥筹交错间尽是虚与委蛇的笑脸。
“林太太呢?”有人问。
“稍后就到。”林航抿了一口酒,眼神阴沉。
这时,宴会厅的大门开了。沈清站在门口,却不是林航熟悉的那个沈清。
她穿着一件水蓝色的长裙,剪裁极简却衬得她身姿挺拔。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温顺地走向林航,而是径直走向大厅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不是因为她是林航的妻子,而是因为她本身散发的光芒。
“各位,”沈清开口,声音清亮如水滴落玉盘,“感谢今晚的盛会。借此机会,我想宣布一件事。”
林航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快步向她走去。
沈清不慌不忙地继续:“我将举办个人画展’水上骨’,展出我这三年来创作的六十四幅作品。同时,”她看着已走到面前的林航,微微一笑,“我将捐赠此次画展全部收入,用于支持女性艺术家的创作基金。”
满场哗然,继而掌声雷动。闪光灯亮成一片,记者们蜂拥而上。

林航站在那里,第一次感到自己并不认识与他结婚三年的女人。那个如水般顺从的妻子,骨子里竟有如此坚硬的形状。
那晚回家后,他们的对话简短而致命。
“你让我成了笑柄。”林航说。
“我只是不再让你定义我。”沈清答。
“你到底想要什么?”
“让我给你看一样东西。”沈清说。
她带他来到她的画室,掀开墙角一幅被布遮盖的画。画中依然是水,但这次,水中漂浮着一具完整的男性骨骼,被水草缠绕,被鱼群啄食。
“这是什么?”林航感到脊背发凉。
“这是《水下骨》。”沈清轻声说,“水的另一面。”
林航突然明白了。那些赞美水的柔顺的人,从不曾见过水吞噬生命的力量。
“我们离婚吧。”沈清说。
画展空前成功。艺术评论家们称赞沈清的“水骨”系列重新定义了女性艺术。那幅《水的自画像》被拍出天价,全部捐给了艺术基金。
离婚程序比想象中复杂。林航起初坚决不同意,试图用各种方式挽回——送更贵重的礼物,承诺更大的自由,甚至威胁要收回她画室的空间。但沈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让他想起他们初识时,她说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在漫长的拉锯战中,林航渐渐发现,他越是试图控制,沈清就离他越远。那个曾经温顺的妻子,如今展现出惊人的韧性。他开始在深夜独自面对那幅《水上骨》,恍惚间仿佛看到画中的水骨在流动、在生长。
最终,他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只要求保留那幅最初的《水上骨》。
“为什么非要这幅?”沈清在签协议时问。
“我想弄明白,”林航看着画,“水的骨头到底是什么。”
又是一个雨天,周先生来到画廊,发现林航站在《水上骨》前,已经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看懂了吗?”周先生问。
林航摇头:“水怎么会有骨头?水就是水,无形无状,需要容器才能成形。”
周先生笑了:“你还不明白吗?沈清想说的,水的骨头就是它的自由。水之所以为水,正因为它不拘形状。你给她容器,她就有了容器的形状;你给她河道,她就有了河道的形状。但拿走所有约束,她依然有自己的流向。”
“就像离婚后,她并没有变回从前的她,而是成了更出名的画家?”
“不,”周先生摇头,“她刚刚卖掉所有作品,捐了钱,消失了。听说去了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林航愣住了。
“水不会为任何舟停留,”周先生轻声道,“这就是水的骨头。”
三个月后,林航收到一个来自远方的明信片。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水自有骨,不为你见。”
翻过面,是一张照片——茫茫水面上,一叶小舟正随波逐流,不知是水的承载,还是水的放逐。
林航终于明白,他征服了千里波涛,却从未真正理解过水。而水,从来不需要被征服,它只需要被理解——理解它温柔下的坚硬,顺从下的反骨,无形中的有形。
他把明信片贴在《水上骨》旁边,久久凝视。
水上无骨,水下有骨。女人是水,自有骨头。
插图/网络
作者简介
王国成,宁波人,现居南京。1974年至1991年服役在海军东海舰队。1977年在《前线报》发表散文处女作《橄榄岛上的金丝燕》。先后在《解放军报》《人民海军报》《浙江日报》《宁波日报》《福建日报》《文学青年》《青春》等报刊杂志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评论数百篇。长篇报告文学《海上猛虎》,1988年由上海百家文艺社出版,20年后,中国文化出版社再版。作品先后多次获得过特等奖、一等奖、二等奖、三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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