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 年的冬雪,比往年更显凛冽。浙东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刀子似的刮过宁海的街巷。一位老人佝偻着脊背,单薄的衣衫早已被风雪浸得发僵,补丁摞着补丁,在萧瑟中摇摇欲坠。他刚结束一场冗长的批斗,枯瘦的手腕上还留着绳索勒出的红痕,步履踉跄地走在回羁押地的路上。路边墙角,有人丢弃了一支皱巴巴的烟盒,老人踉跄着弯腰拾起,从怀中摸出半截磨秃的铅笔,在斑驳的纸面上,一笔一画写下几行字:“莫嫌龙絷狭,心如天地宽。是非在罗织,自古有沉冤。”
笔锋依旧带着几分刚劲,一如他画中的鹰隼利爪,只是墨迹在寒风中微微晕开,分不清是雪水还是眼角渗出的浊泪。彼时围观的人或漠然走过,或窃窃私语,谁也不曾想,这个被批斗得抬不起头的 “反动学术权威”,竟是与吴昌硕、黄宾虹、齐白石并称 “中国画四大家” 的一代巨匠潘天寿;更无人预料,四十五年后,他的一幅《鹰石山花图》以 2.79 亿元的天价成交,而他的离去,早已成为中国艺术界无法弥补的缺憾,如同昆仑断柱,令人扼腕长叹。
1897 年,潘天寿生于浙江宁海冠庄一个普通农家。江南的山水似乎格外偏爱这片土地,清溪环绕,黛瓦映翠,年少的潘天寿便在田埂间、溪畔旁,用树枝蘸着泥水涂鸦。乡野间的花鸟虫鱼、远山近水,都成了他最早的画稿。他天赋异禀,又格外勤勉,常常对着一幅古画临摹数日不辍,笔下的生灵渐渐有了灵气。18 岁那年,他背着简单的行囊,考入浙江第一师范学堂,彼时的校园名师荟萃,经亨颐的开明办学、李叔同的温润教诲,如春雨般滋养着这个来自乡野的青年。
李叔同见他对笔墨有着异于常人的悟性,曾赠他一方砚台,题字 “以笔为剑,以墨为锋”。潘天寿始终铭记这份期许,在学堂的日子里,他白日钻研典籍,夜晚临帖作画,常常彻夜不眠。他博采众长,既钻研八大山人的简练孤高,又汲取吴昌硕的雄浑厚重,渐渐走出了自己的路子。他的花鸟写意,不求纤巧,笔力如金刚杵,墨色浓淡相宜,寥寥数笔便勾勒出物象的神韵;而指染画更是独步天下,指尖蘸墨,轻重疾徐间,山石的苍劲、花瓣的柔润跃然纸上,旁人仿之,终不得其精髓。有人赞他 “笔落惊风雨,墨成泣鬼神”,他却只是谦和一笑:“我不过是守着老祖宗的东西,再添几分自己的心意。”
可这位艺术巨匠,终其一生都自谦 “只是个教书匠”。1924 年,潘天寿受聘于上海美专,自此与美术教育结下不解之缘。他常说:“画可以不传,但民族的艺术精神不能断。” 抱着这份执念,他辗转南北,始终坚守在讲台之上。抗战爆发后,山河破碎,学校被迫迁徙,他带着学生们翻山越岭,将珍贵的画稿、典籍裹在怀中,忍饥挨饿,却从未中断授课。在简陋的茅屋里,他借着油灯的微光,为学生们讲解画理;在泥泞的田埂上,他指着远山近水,传授写生的真谛。他常对学生说:“艺术是民族的脊梁,只要这根脊梁不弯,国家就有希望。”
新中国成立后,潘天寿被任命为浙江美术学院院长。他依旧保持着农家子弟的简朴,一身布衣洗得发白,领口袖口总是打着补丁,每日三餐不过是粗茶淡饭。有一次,外地来的画家拜访美院,见他坐在传达室门口晒太阳,穿着布鞋,戴着旧帽,竟误以为是看门的老人,上前问路。潘天寿乐呵呵地指路,直到后来有人介绍,那画家才惊觉眼前的 “老头” 竟是大名鼎鼎的潘天寿,羞愧不已,他却淡然笑道:“穿衣吃饭,舒心就好,何必讲究。”

可这份淡泊,终究没能躲过时代的风暴。上世纪六十年代,一场浩劫席卷而来,潘天寿被贴上 “反动学术权威” 的标签,关进了阴冷潮湿的牛棚,这一关便是三年。七十岁的老人,本该安享晚年,却每日要承受繁重的劳役,忍受无休止的批斗。寒冬腊月,他被勒令跪在雪地里,冰冷的积雪浸透了单薄的裤子,膝盖冻得发紫,有人厉声喝问他 “犯了什么罪”,他茫然地望着漫天飞雪,半晌,才用沙哑的声音喃喃道:“我画画…… 创新创不好。” 那语气里没有怨怼,只有一丝对艺术的愧疚,听得一旁的学生暗自垂泪。
1969 年冬,潘天寿被押回故乡宁海。白日里,他被推着在寒风中游街,脖颈上挂着沉重的木牌,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夜晚,他被安置在一间破旧的土屋中,只有一件打着补丁的旧大衣能抵御严寒。便是在这样的绝境中,回杭州的路上,他看到那枚被丢弃的烟盒,心中百感交集,写下了那首悲怆却不失傲骨的诗。“心如天地宽”,这六个字,道尽了他对艺术的执着,对世事的淡然。
1971 年 9 月 5 日,饱受摧残的潘天寿在杭州含冤离世,享年 75 岁。他走时,身边没有亲人相伴,只有几幅未完成的画稿和一本翻得卷边的《中国绘画史》。直到 1978 年,冤案得以平反,迟到了七年的追悼会才在杭州举行。那天,细雨蒙蒙,无数他的学生、亲友和艺术界人士赶来,只为送这位巨匠最后一程。
十年后,在亲友和学生的奔走下,潘天寿纪念馆在美丽的西子湖畔落成。馆前湖水粼粼,微风拂过,岸边的青草静静摇曳,仿佛在诉说着这位老人的一生。馆内,一幅幅价值连城的画作静静陈列,《鹰石山花图》的刚劲、《露气》的清雅,笔墨间依旧透着那份不屈的风骨。而他耗费毕生心血编撰的《中国绘画史》,更是成为传世经典。
这本出版近百年的著作,在豆瓣上依旧保持着 9.3 分的高分。翻开书页,潘天寿以严谨的治学态度,系统梳理了二十四朝一千六百多位画家的历史背景与风格流派。从魏晋名士的风骨,到唐宋盛世的雄浑,再到明清文人的雅致,他用细腻的文字,将中华五千年来的艺术文明娓娓道来。书中既有盛世里艺术蓬勃生长的繁盛图景,如参天大树般枝繁叶茂;也有乱世中艺术家坚守本心的璀璨篇章,如寒梅般傲然绽放。这部书,是绘画史,更是一部浓缩的中国史,字里行间,写的是丹青,颂的是苦难与辉煌,藏的是民族的精神脊梁。
“问知花鸟何为者?独喜萱花到白头。莫把丹青等闲看,无声诗里颂千秋。” 潘天寿的一生,如他笔下的画作,刚劲中透着温润,淡泊中藏着坚守。他以笔墨为刃,守护着民族艺术的火种;以讲台为田,培育着艺术的新芽。纵使历经磨难,他的风骨依旧,丹心永存。如今,岁月流转,他的画作依旧在诉说着那段岁月,他的精神依旧在影响着一代又一代的艺术从业者。这位自谦 “教书匠” 的艺术巨匠,早已将自己的名字,刻在了中国艺术史的丰碑上,与山河同在,与千秋共存。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