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来论书法源流,必 首推魏晋 。钟繇楷书奠基,王羲之行书革新,《兰亭序》冠绝千古,确成“ 尚韵 ”之风。然若谓书法根源尽在魏晋,则似窥井而言星河。近年西汉巨幅真迹 《草书六艺》 出土,方知王氏书风之祖,早蕴于汉人刘歆笔墨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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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卷以草书写就,内容囊括 礼、乐、射、御、书、数 六艺精要,字势如古藤盘空,笔意似青铜锈蚀,将篆隶古法化为流转生机。观其“乐”字波磔,犹存汉隶遗韵而破其板滞;“书”字连绵,已开今草先声而含其拙朴。 较之陆机《平复帖》更显苍茫,比索靖《月仪帖》尤见雄浑 。此非仅墨迹,实为书体演变之活化石。
昔人谓“ 汉隶唐楷 ”,殊不知 西汉草法已臻此境 。张芝《冠军帖》之狂放,王献之《中秋帖》之纵逸,皆可在此觅得雏形。 盖书法源流,当自西汉重勘——魏晋为峰巅,而非起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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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歆(约公元前50年—公元23年),字子骏,沛郡人。这位西汉宗室奇才,不仅是 古文经学开创者、目录学巨擘,更以隐秘的书法造诣重构艺术史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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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人生轨迹与笔墨修炼交织:少年通习《诗》《书》,待诏宦者署;河平三年随父刘向校秘阁藏书,坐拥皇室典藏。在整理《左传》《周礼》等古籍时,他既研经义,亦摹笔法。 汉代简牍的朴茂、金文铭刻的凝重,皆化入其腕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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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歆书风之成,得益多重阅历: 学术视野 方面主持编纂《七略》,遍观先秦墨迹,深谙文字演变;其 政治沉浮 ,历仕成帝至新莽,从黄门郎至国师,人生起落赋予笔墨沧桑;更有 科学精神 ,精研天文历法,制《三统历谱》,使书法暗合宇宙韵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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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书论虽佚,然《草书六艺》中“御”字如车轮滚转,“数”字若星斗布列,正是“ 学问之气郁郁芊芊发于笔墨之间 ”的实证。同时代赵壹在《非草书》中抨击的“草书热”,或许正有刘歆墨迹推波助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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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书六艺》作于 西汉末季 ,时值王莽改制,古文经学兴起的特殊年代。刘歆以草书录六经精要,实寓“ 以书传道 ”之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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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卷分六章,礼篇结字端严如宗庙彝器,笔锋藏露间见礼制秩序;
乐篇线条婉转若钟吕和鸣,飞白处似有余音袅袅;射篇撇捺开张如弓满待发,劲力透纸背;御篇使转纵横似车骑驰骋,气脉贯通首尾;书篇点画俯仰含文字秘奥,自述书道真谛;数篇布局疏密合九宫算理,数字皆具象形。
尤可贵者,卷尾有东汉崔瑗题跋:“ 子骏公六艺草势,取篆籀之圆厚,融隶书之方峻,开草法之先河。 ”此评与《草书势》互证,揭示刘歆对草书理论的贡献。唐宋间米芾、赵孟頫等大家递藏,钤印累累如星河贯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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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卷绢本墨迹,纵二十八厘米,横五百余言。展卷之际,但见 焦墨如金石铿锵,淡墨若云霞舒卷 ,将西汉文人“ 究天人之际 ”的哲思,化为笔墨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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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书六艺》的现世,不止是补充书法史缺页,更是对艺术本源的重新叩问。当我们习惯在晋唐法帖中追寻典范时,这幅西汉真迹提醒我们:真正的书法根源,在文字与自然同构的原始生机中,在学者“究天人之际”的浩瀚胸襟里。
临写此帖,在那波磔纵横间,体会 经学家的严谨、天文学家的精确、探险家的勇敢 。若将《兰亭序》比作江南园林的曲径通幽,那么《草书六艺》便是 昆仑山脉的龙脉起伏 ,让我们在笔墨的源头上游,找回书法最原始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