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水河是酉阳县的母亲河,河湾山寨便是酉水河上最温润的结。从酉阳县城往东走,车过酉酬镇,再沿着盘山公路前行,就能听见风里裹着的水声——不是急流奔涌的喧嚣,是酉水漫过滩涂、蹭着竹排的轻响,像阿婆纳鞋底时,棉线穿过布面的闷声。等视线里撞进连片的青瓦木楼,酉水河古镇管辖的河湾山寨就到了。
我来的时候正是初秋,晨雾还没散透,把山寨裹得半明半暗。木楼的吊脚柱插在坡地上,柱脚缠着去年的玉米秆,黄澄澄的,和新晒的辣椒串在屋檐下相映。几个穿蓝布对襟衫的老人坐在院坝头,手里转着竹编的撮箕,撮箕里摊着刚摘的野猕猴桃,绒毛上沾着露水,亮得像撒了一把碎银。看见我背着包,挎着摄影机,拿着采访记录本,最靠外的白大爷把烟杆往石墩上磕了磕:“来耍的哟?走,先到坡上看看去,这时候的酉水,好看得很。”
跟着白大爷往河边走,脚下的路是新铺的青石板,缝里嵌着青苔,踩上去不滑。他说这路是五年前修的,以前全是烂泥路,赶场天挑个菜到镇上,裤脚能糊到膝盖。“那时候谁晓得河湾能变这样?”白大爷指了指河对岸的竹林,“以前竹林后头全是荒坡,年轻人都往外跑,留着我们这些老骨头,守着几亩薄田,种点苞谷红苕,饿不死,也富不起来。”他的声音轻,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手指划过青石板的动作,又藏着对如今的踏实。
到了河边,晨雾刚好飘开一角,酉水就这么露了出来。不是江南春水的绿,是掺了山的青、云的白,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还有一群群细鳞鱼,摆着尾巴往上游。河面上漂着两只竹排,竹排上站着穿红布衫的姑娘,手里挥着木桨,桨叶一挑水,溅起的水珠落在水面,晕开一圈圈小涟漪。“那是白家的姑娘,叫小秀,”白大爷笑着说,“以前在浙江电子厂打工,去年回来的,现在天天撑竹排带游客看风景,一个月能挣四千多,比在厂里强。”
正说着,小秀的竹排靠了岸,见着我们,脆生生喊了一声“公”(爷爷)。她擦了擦额角的汗,红布衫被风吹得鼓起来,脸上是晒出来的健康红。“刚带了一波游客去看’鱼跃滩’,他们都说这水比矿泉水还清。”小秀说,以前她总嫌河湾偏,一心想往外走,可前年春节回来,看见村口立了“文旅振兴示范村”的牌子,路上修了路灯,家家户户的木楼都刷了新漆,连外婆家那间漏雨的偏房,都改成了卖土家织锦的小铺子。“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村里招竹排向导,还教土家歌、摆手舞,让我回来试试。”她低头摸了摸竹排上的绳结,“回来才晓得,守着这湾水,比在外头漂着踏实。”
顺着河边走,能看见不少挂着“农家乐”牌子的木楼。最热闹的是“酉水人家”,院坝里摆着四张方桌,桌上摆着酸酢鱼、灰豆腐、炒蕨菜,几个游客正举着手机拍。老板娘姓名田桂英(我称呼她为田姐)系着蓝布围裙,端着一碗苞谷酒从屋里出来,嗓门亮得很:“慢些吃,不够再添!这酸酢鱼是今早刚从酉水里捞的,用苞谷面腌了三天,香得很!”
田姐以前是村里出了名的“困难户”,男人早逝,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娃,守着三分水田,日子过得紧巴。“那时候娃要交学费,我就背着背篓去山上采蘑菇、挖野菜,背到镇上卖,一趟走两个小时,才卖二十多块。”她给游客添着菜,话里带着感慨,“后来政府说要搞文旅,帮我们改农家乐,给了补贴,还教我们怎么做土家菜、怎么招呼游客。你看这屋,以前漏风漏雨,现在改了客房,铺了木地板,能住八个人,旺季的时候天天满房。”她指了指墙上挂的“星级农家乐”牌子,眼里亮闪闪的,“去年光农家乐就赚了十几万,娃的学费不愁了,还给小的报了钢琴班——以前想都不敢想,咱山里娃也能学钢琴。”
正午的太阳升起来,雾全散了,山寨里热闹起来。村头的文化广场上,几个穿土家盛装的老人正教游客跳摆手舞,鼓点打得欢快,“舍巴日”的歌声飘得老远。广场旁边是“土家织锦工坊”,里屋传来织机的“咔嗒”声,七八个妇女坐在织机前,手里的彩线在经线间穿梭,不一会儿,一块印着“酉水渔歌”图案的织锦就露了雏形。
工坊的负责人是土家族织锦非遗传承人王婆婆,今年七十岁了,手指却灵活得很。“以前这织锦啊,就我们几个老太婆会,年轻人嫌麻烦,没人学。”她手里的梭子飞着,嘴里不停,“后来政府把老祠堂改成了工坊,给我们发工资,还请老师来教年轻人,现在工坊里有二十多个人,最小的才十九岁。”她拿起一块刚织好的小方巾,上面绣着河湾的木楼和酉水,“这方巾能卖五十块,游客都爱买,说是带回去当纪念。我们织一天能挣一百多,还不耽误照顾家里,比种地轻松多了。”
我跟着王婆婆进了里屋,看见几个年轻姑娘正跟着学织锦,其中一个叫李娟的姑娘,是刚从重庆主城回来的大学生。“我学的是旅游管理,以前总觉得要在大城市工作才体面。”李娟手里的梭子还不太熟练,脸上却带着认真,“去年暑假回来,看见村里变化这么大,织锦、农家乐、竹排游,全是跟旅游相关的,就想着回来试试。现在我一边学织锦,一边帮村里做旅游宣传,拍短视频发网上,好多游客都是看了视频来的。”她笑着说,“以前我妈总催我回主城,现在她不催了,说’咱河湾好,回来比在外头强’。”

下午的时候,我跟着一群游客坐竹排去游酉水。竹排慢悠悠地漂着,两岸的竹林往后退,偶尔能看见几只白鹭从水面掠过,翅膀沾着水,划出一道白痕。撑排的小秀唱起了土家山歌,歌声清润,和水声、风声混在一起,好听得让人心安。游客里有个从上海来的阿姨,拿着手机不停拍:“这地方太舒服了,空气好,水干净,人也热情,比在城里待着舒心。下次要带家里人来,住上半个月。”
竹排漂到“鱼跃滩”,小秀停了桨,指着水里:“你们看,这滩的鱼最多,以前村民靠捕鱼为生,现在不允许乱捕了,政府给我们划了禁渔区,只让我们用竹排捞点小鱼,够自己吃就行。”她顿了顿,又说,“政府说,这酉水是河湾的根,要护好,才能留住游客,留住好日子。”
傍晚的时候,我坐在田姐家的院坝里,看着夕阳把酉水染成金红色,木楼的影子拉得老长。村里的广播响了,放的是土家语的《乡村振兴歌》,调子欢快。田姐端来一碗苞谷粥,就着酸豆角,香得我连喝两碗。“今晚有篝火晚会,在文化广场,你一定要去看,热闹得很。”她笑着说,“以前村里哪有晚会?晚上黑灯瞎火的,大家早早就睡了。现在不一样了,天天有活动,游客高兴,我们也热闹。”
夜幕降临时,文化广场上的篝火燃了起来,红彤彤的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村民和游客围着篝火跳摆手舞,鼓点打得震天响,“舍巴日”的歌声此起彼伏。田姐拉着我的手,跟着节奏跳着,她的手很暖,带着干过活的粗糙,却有力得很。小秀和李娟也在人群里,笑着、跳着,红布衫在火光里格外亮眼。白大爷坐在篝火边,抽着烟,看着热闹的人群,嘴角咧得老高。
我看着眼前的景象,突然明白,河湾的振兴,从来不是“建几栋新楼、修几条新路”那么简单。是酉水的清,留住了游客的脚步;是木楼的暖,让村民舍不得离开;是政府的手,牵起了村民的手,把“文旅”这颗种子,种在了河湾的土地上,让它发了芽、开了花。
以前的河湾,是“年轻人往外跑,老人们守着坡”的冷清;现在的河湾,是“姑娘们回来创业,老人们有事做”的热土。以前的酉水,是“村民捕鱼换钱”的生计;现在的酉水,是“游客乘排赏景”的风景。以前的土家织锦,是“老太婆的手艺”;现在的土家织锦,是“年轻人的饭碗”。这变化,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政府领着村民,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修好了路,护好了水,盘活了手艺,留住了人。
篝火渐渐旺了,歌声飘得更远了,能听见酉水在不远处轻响,像在和着歌声。我想起白大爷说的话:“以前谁晓得河湾能变这样?”是啊,谁能想到,这偏居酉阳一隅的山寨,能靠着一湾酉水、几栋木楼、一门老手艺,变成“旅游名片”,让村民们增收致富,过上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乡村振兴,从来不是千篇一律的“模板”,而是像河湾这样,贴着土地的脉搏,顺着村民的心意,把当地的山、水、文化都盘活了——让山更青,让水更绿,让手艺传下去,让年轻人回来,让日子火起来。这才是真正的振兴:不是让乡村变成城市,而是让乡村守住自己的根,长出新的芽,让住在里面的人,过得踏实、过得开心、过得有盼头。
夜深的时候,我躺在田姐家的客房里,能听见窗外的水声和虫鸣,还有远处传来的零星歌声。月光从木窗棂里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暖融融的。我想,河湾的好,不止是这山这水,更是这山水里的人——是白大爷的烟杆,是田姐的酸酢鱼,是小秀的竹排,是王婆婆的织锦,是他们脸上的笑,是他们眼里的盼头。
这湾酉水,映出的不只是河湾的风景,更是一幅活生生的乡村振兴图——政府领着路,村民齐步走,靠着文旅这把“钥匙”,打开了致富的门,守住了家乡的根,走向了热热闹闹的共同富裕之路。
黄大荣,笔名若尘、佚名,重庆市酉阳县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七一文学专栏作家,作品发表于《星星》诗刊《红岩》《散文诗世界》《散文诗》《中国民族报》等一百多家报刊杂志,作品被多次收入文学年选本,并获各级奖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