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合一”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思想根基,反映了中华民族独特的精神追求与价值取向,它可能是中国文化有别于西方文化最突出的特点。
“天人合一”的思想,源远流长,在《周易》中得到系统表述。但其术语最早是由北宋思想家张载首先提出的:“儒者则因明致诚,因诚致明,故天人合一。”(《正蒙·乾称篇》)
大概的意思是说,儒家学者通过明察事理来达到内心的真诚,又因内心真诚而能明察事理,从而达到人与天地万物和谐统一的境界。
想要明白什么是“天人合一”,首先要明白什么是“天”。“天”本义指头顶上方的无边苍穹,即“天空”。其引申含义非常丰富,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
①规律之天,即“天道”或“天理”。比如,孔子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论语·阳货》)
②自然之天,即“自然界”。比如,荀子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荀子·天论》)
③命运之天,如“天命”、“天意”。比如,项羽在垓下之战失败后说的话:“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史记·项羽本纪》)
④主宰之天,即“造物主”、“老天爷”。比如,董仲舒说:“天者,为万物之祖,万物非天不生。”(《春秋繁露》)
如此,“天人合一”的含义,我总结为如下几点,仅作参考:
其一、规律借鉴:推天道以明人事者也。
人类认识并利用自然界的客观规律来指导人类社会的处世法则,就是天人合一的最初表现。这一点,在“群经之首、大道之源”的《易经》上得到了非常充分的体现。《易经》这部典籍,就是通过推演自然界(天道)的运行规律,来阐明人类社会(人事)的处世法则。
比如,《易经》上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易·乾卦·象传》);“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易·坤卦·象传》)。这两句话将天地自然的运行法则与为人处世的道德准则相贯通,为君子立身处世立下精神标杆,体现《易经》“推天道以明人事者也”的核心思想。
这种“推天道以明人事”的思维方式,深深植根于中华文化的血脉之中,影响深远,在后世诸多典籍与言论中皆有体现。
如老子所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德经·第二十五章》)
如《阴符经》开篇所言:“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意为:观察自然运行的规律(天道),并按照这一规律去行动(执天之行),一切道理就尽在其中了。
如曾仕强教授说:“中国人所讲的道理,都是从自然中开发出来的,我们一切向自然学习,以自然为师。”(《易经的奥秘》,曾仕强)
如《增广贤文》所言,“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被孔子称为“德之本”(《孝经》)的“孝”道,或许正源于对这种自然本能的观察与升华。
清代官员邓钟岳在一篇争家产官司的批文中,引用一段民间俗语,将“道德五常”全找到了在自然界中对应的案例。“鹁鸽呼雏,乌鸦反哺,仁也;鹿得草而鸣其群,蜂见花而聚其众,义也;羊羔跪乳,马不欺母,礼也;蜘蛛罗网以为食,蝼蚁塞穴以避水,智也;鸡非晓而不鸣,燕非社而不至,信也。”(《孝道》,林文雄)

这正是“推天道以明人事”的生动体现。
其二、节律遵循:顺应自然,依时而动。
凡是农业文明,它必是靠天吃饭,寻求对自然的适应,不违农时而耕作,依据气候变化从事农业生产活动。
比如,孟子说:“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孟子·梁惠王上》)
庄子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庄子·让王》)
荀子说:“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时,故五谷不绝,而百姓有余食也。”(《荀子·王制》)
其三、生态守护:人与自然,和谐相处。
庄子说:“天地者,万物之父母也”(《庄子·达生篇》),“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庄子·齐物论》)。人类仅仅是天地生养万物中的一份子,与天地万物是不可分割的整体。
另外,中国上古神话中,万物皆为盘古所化,“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理,肌肉为田土,发髭为星辰,皮毛为草木,齿骨为金石,精髓为珠玉,汗流为雨泽,身之诸虫,因风所感,化为黎甿。”(《五运历年纪》,徐整)此又寓意自然为人所化。
因此,人与自然应当和谐共生,在顺应自然的前提下有限利用自然资源,给大自然以喘息的机会,而不可过度攫取自然资源、破坏生态平衡。诚如《吕氏春秋》上所说,“竭泽而渔,岂不获得?而明年无鱼。焚薮(sǒu)而田,岂不获得?而明年无兽。”(《吕氏春秋》,吕不韦等)
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在《论中国》中认为,中国人的历史观是:“人可以认识自然与世界,却不能完全主宰,最佳结果是与之融为一体。”(《论中国》,基辛格)
其四、诗意栖居:返璞归真,亲近自然。
中华文明是典型的农业文明,农业文明的特点就是与大自然特别亲近。
庄子说,“与人和者,谓之人乐;与天和者,谓之天乐。”(《庄子·天道》)大概的意思是说,人与人和谐相处,叫做“人乐”;人与自然和谐共存,叫做“天乐”。
“天乐”就是“天人合一”的生存状态,亲近自然、恬静淡泊,“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击壤歌》),是一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陶渊明语)的诗意栖居。
但“天人合一”并非“天人感应”。天人感应由西汉大儒董仲舒提出,其核心思想是,天和人之间会相互感应,天通过自然现象(比如灾异或祥瑞)来警示或嘉奖人间的行为,人的行为也能感动上天。
那么,天人感应可信吗?早在春秋时期,郑国的执政卿子产就对此提出怀疑。
公元前524年,郑国大夫裨灶通过占星判断郑国将有火灾,子产说,“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何以知之?”(《左传·昭公·昭公十八年》)意思是说,天道远,人道近,根本就不挨着,又怎能通过天体运行来预测人间祸福?
老子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道德经》第五章),天怎么会感应到人世间的事情?所以,荀子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荀子·天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