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国云南省金平县金水河口岸进入越南莱州省封土县途中,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公路在河谷中不断延伸,两岸无数的野芭蕉林纷纷伸出翠绿色的手臂,河谷两侧的高山上尽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让人觉得仿佛进入了一个草丰叶茂,无边无际的绿色海洋。沿途有一个绿树环绕的傣族村庄,名叫“王窝”,中国援建越南的“十号公路”就从王窝村穿过,成为越南境内连接老街、沙巴、封土、莱州和奠边府的桥梁。
2005年7月,我受邀随一家企业的几个管理人员到越南北部考察矿山,进入越南境内,越方接待人员无意中提到沿路有一个中国援越抗美烈士陵园,大家一听,都提议顺路去看看。车辆抵达一个叫“王窝”的村子时,接待人员对我们说:“到了!”大家迫不及待下车,都想看看越南人对待牺牲在他们国土上的中国烈士陵园的管理情况。为帮助我们深入了解这段历史,越方接待人员特意找了一位村里的老者来介绍。这老者知道我们的来意后,幽默地对我们说:“你们来看这里的中国人了,这里很少有中国人来呀。你们放心,他们在这里不孤独。因为他们是我们最好的明友,没有他们就不会有我们门前的这条公路!”跟随老者走向陵园,只见一座用中、越文字镌刻的纪念碑耸立在陵园前,上面书写着“援越抗美烈士永垂不朽”十个大字,在碑的左侧醒目地刻着国人比较熟悉的名人语录:“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还重”,碑的右侧也用越文对称刻着几个字,想来应该是相同的内容。陵园内共埋葬着15位烈士,看着墓碑上那熟悉的文字、陌生的姓名,让我心里忽然有了一种挥之不去的哀伤。30多年了,他们一直孤独地躺在这里,也许早被祖国的亲人所遗忘。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为帮助越南抗击美国侵略者,中国先后出动32万人进入越南北方,承担起越南战争所需的一切后勤保障工作。八年内,中国军人伤4200人,死1100人,因种种原因,这些死者的遗骸都未能运回国内安葬,全部埋在了远离故土的越南,墓碑上均刻着:“中国后勤部队ⅩXⅩ”的字样。在我的记忆中,援越抗美修建的“十号公路”早已成为历史,但在当时的越南却仍是一条十分重要的省道。老者说像他们村中的中国烈士陵园还有许多处,分别建在从云南至广西与越南边境接壤的地方。1964年8月5日,美国借“北部湾事件”对越南发动侵略战争。1965年,中国军队陆续开进越南,改穿越南人民军的服装或蓝色工作服,当地老百姓都知道这些人是“中国后勤部队”,是来帮助他们修路的,总共要修十二条,经过王窝村的这一条叫十号公路。6月起,不断有身着越南军装没佩戴军衔的中国军人来到王窝村附近,依山傍水驻扎下来。刚到时,住帐篷,后来砍了些木头建成木板房。中国军人的任务是在崇山峻岭中,沿注入北部湾的巴索河修建一条公路。老者说:“当时的条件太艰苦了,中国军人手中只有一些锄头、锤子、铲子和手推车,用双手、肩膀和身体与大山搏斗,越南人想都不敢想,怀疑在这样的大山中能否修得出一条公路来。”

中国军人对越南老百姓很友好,士兵们主动和村民打招呼,有的还能说几句不太标准的越南话;见到村民挑水或抬东西时,总要热心地帮一把,从来不要村民的任何东西,甚至连水都不喝一口;有时会主动帮村民挖水沟、种田,开初大家都很高兴,后来见士兵们实在太辛苦,不忍心再劳累他们,便相约好“反对”解放军的帮助。尽管双方语言不通,但中国军队的友好和勤劳赢得了当地老百姓的爱戴。部队战士成为年轻姑娘们关注的对象,每逢节日,许多越南姑娘成群结队到军营送水果、棕子之类的小礼物,借机与战士们接触。面对这种意外情况,部队作出了许多严格的规定,目的就是不准干部战士再与姑娘们接触。老者说:“中国军队不但修通了公路,还给他们留下了永生难忘的印象。”有一位名叫王海洋的女医务兵,来自中国浙江。王医生对村民可好了,大家都乐意找她看病,有的人即使没病,也要找借口去看看她,趁机送点自家种植的水果之类的东西。1968年8月31日,王海洋生病死去,村民们伤心极了,一些上年纪的老人至今还能描述出她的音容笑貌。还有一位叫杨润的医生,是云南昆明人,也是部队中唯一一位不是军人的医生。老者说:“杨医生是世上最好的人,为了让我们很多人医好病才死的。”杨润与许多中国医疗专家一起没日没夜地给越南人民看病,但由于当时条件太艰苦,很多药配不齐,很多病就治不了。为解除病人的痛苦,大家决定实验制作一些药品,杨医生每次都要抢先品尝制作的药效,用自己的身体作实验。1969年11月17日那天,他冒险尝试一种新试制的药品不幸中毒,在异国他乡走完了自己的一生,年仅52岁。
老者说:“中国军队逢年过节要邀请村民去开联欢会,还放电影给大家看。士兵们总是整整齐齐地坐着,老百姓就随便了,坐在银幕前后看都行。因大家听不懂中国话,也说不上来到底看了什么电影。对于当地的老百姓来说,与其说是看电影,不如说是赶新鲜、凑热闹。只知道银幕里的人物,帽子上有三个扣的叫八路军,是好人;帽子两侧有两块布飘来飘去的叫日本兵,是坏人。”至于烈士陵园,当时军营管理很严,不让越南老百姓靠近,也不要大家帮什么忙,四周都有中国军队驻扎,村民们都不知道这些水泥坟墓是什么时候修建起来的。但知道中国后勤部队修公路不断有人死掉,因为村民们经常看到一些受伤的士兵被人从工地上抬下来,后来有的人就再也见不到了。村里有人还清楚记得1966年9月24日,来自黑龙江的王义明和来自安徽的蒋家堂同时在施工中惨死。据村中的一位目击者描述:“他们死得很惨,都是被山上滚下来的石头砸死的。”中国军队在艰难施工的同时,还要遭受美国军机的轰炸,给中国军队造成了不小的人员伤亡。1968年底,十号公路顺利通车,中国军队决定撤走时,就留下了这座烈士陵园。修路中牺牲的中国军人远不止这些,大部分人与奠边府牺牲的人埋到莱州去了,听说有几百人。1968年的烈士陵园移交工作是比较悲壮的,村民已记不清是几月几日,村中上了年纪的老人还记得当时的场景,中国军人的哭声在河谷中久久回荡,他们整齐排列在烈士陵园中与战友告别。他们要走了,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了,而他们的15位战友将永远长眠在这里。那天,越南方面来了很多领导,表示将永远守护好这座烈士陵园,就像保护自己的烈士、爱护自己的家园一样。后来,政府把这项工作交给莱州省封土县,县又交给勐梭乡,乡又交给了王窝村。
因为弄不清越南人对1979年“中越边境战争”的看法,询问中我们有意回避这段历史,但越南人却不在乎,反反复复提到它。1969年中国军队离开后,陵园就成了全村人心目中的一块圣地,随时有人自觉去打扫、看护。尤其是每年的7月27日更加隆重,全村男女老少出动锄去墓旁的杂草,洗净墓碑上的名字,不顾气候炎热,不管杂草长得飞快,把整个陵园清理得干干净净。后来一些人家搬到陵园四周住了下来,与烈士们朝夕相伴。老者说:“1979年2月,中国军队打到我们这里来,大家既害怕又奇怪,村里的人都跑光了。待战争结束,我们返回家时,发现不少房屋都被炮弹打烂了,陵园的围墙也炸倒了一些。中国军人没从十号公路过,因为路上埋了许多地雷,他们是从对面的山上打过去的,但大家相信他们一定看到了位于这里的中国烈士陵园。”1979的战争成为越南政府对中国烈士陵园态度转变的分水岭,之前十分关心,之后就很少过问了,只提醒村民不许去破坏。尽管政府不再管了,但村民们一直都在管,不但修好了围墙,还每年不间断修补那些被风雨侵蚀过的痕迹。经费靠当地民兵外出务工筹集,实在没钱时就号召村民凑,这些年,村里仅有的一点钱全部花在对陵园的维护上,其他事什么都做不了,这从他们的衣食住现状完全可以看出来,他们真的太贫穷了。
听了老者的介绍,大家心里沉甸甸的,也许只有身临其境,才能体会到王窝村民的那种初心。每个洗得干干净净的墓碑上都有一个名字,我知道每一个名字都会埋藏着一段故事,比如中越友谊、援越抗美、十号公路、世界和平……老者介绍完,特意交待我:“你回中国后,如果见到这些烈士的父母或家人,请他们放心,我们会像对待十号公路一样对待他们的儿女,30多年了,真希望他们有空的时候也像你们一样来看看他们。”考察结束,我们又回到了越南封土县与中国云南金平县接壤的金水河口岸,见到中越边民自由贸易的热闹场景,内心感到无比的欣慰,但愿这种睦邻友好的关系能够天长地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