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客子”是兰州历史上以挑卖黄河水为生的挑水工,他们曾深深嵌入兰州的城市肌理,是解放初期城市供水从传统走向现代的重要见证。

01 “水客子”是谁

解放前至20世纪50年代初期,兰州有一群特殊的职业挑水人——”水客子”。他们依靠一根扁担、两只水桶,从黄河边取水,然后挑着七八十斤的重量走街串巷地卖水。在没有自来水的年代,兰州旧城区的市民及商号用水,几乎完全依赖他们的供应。

兰州虽然紧邻黄河,但市民饮水并不方便。一方面,直接挑取的黄河水泥沙含量高,民间素有”黄河斗水,泥沙其七”之说,挑回家的水需要经过长时间沉淀,并投入明矾净化后才能饮用;另一方面,兰州地处黄土峁梁之上,土层深厚,打井极为不易。虽然西关十字清真大寺附近有一口著名的”三眼井”,水质清冽,但毕竟是”僧多粥少”,绝大多数普通百姓难以享用。

02 “水客子”的工作与生活

“水客子”们的工具虽然简单,但送水方式却有三种,适应着不同客户的需求:

人力挑担:一根扁担两只桶,服务零散用户;

兰州城里的挑水人·海映光1934年摄

驴驮:一头驴驮两个水桶,送往大户人家;

黄河边的筏客子与牵驴驮水的人·麦当斯与雪莱1941年摄

马车拉水:马车上装置大木桶,专门供应饭庄酒楼和衙门官家。

套车在黄河里装水的水客子·狄化淳1920年左右摄

水客子”不仅送水,还会帮用户清理水缸底部积存的泥沙,然后用户会投入早已备好的明矾进行净化。这种细微的服务,体现了他们与居民日常生活的紧密联系。

抗日战争期间,”水客子”们还曾在中共兰州市工委领导下组织起来,成立”挑水工人兄弟会”,随后建立了党支部,在兰州工运斗争史上写下了光辉的一页。

03 水客子”的籍贯与群体特征

“水客子”并非一个籍贯单一的群体,但其主体构成有鲜明的时代和地域烙印。

“水客子”主要来源:甘肃“河东”地区

绝大多数“水客子”来自甘肃黄河以东的地区,尤其是定西、通渭、会宁、秦安等县。这些地方属于典型的黄土高原丘陵沟壑区,十年九旱,土地贫瘠,农业产出极其有限,历史上就是著名的苦寒之地。为了生存,当地青壮年男性在农闲时节或常年外出,靠出卖体力谋生,谓之“吃毛粮”(靠体力挣饭吃)。他们将到兰州城挑水视为一条重要的生计出路。这种地域来源的集中性,也使得“水客子”群体内部有着天然的乡谊纽带,口音、生活习惯相近,容易形成互助。

“水客子”重要的补充:山东移民

 

在解放初期,兰州的城市建设中还涌入了一批山东籍的移民。他们中的一部分人也加入了送水行业,这与当时山东人吃苦耐劳、善于抓住谋生机会的特点有关。如前文提到的私人供水站创办者王仲元、齐方臣都是山东人,他们带来了新的技术和经营理念,显示了这一群体内部的多样性。

“水客子”群体形象

“水客子”大多是身强力壮的中青年男性。因为挑水是极重的体力活,从黄河边挑着近百斤的水,爬坡上坎,走街串巷,非强健的体魄不能胜任。

从黄河铁桥北岸下游挑水的人·海映光1934年摄

他们的典型形象是:头戴旧草帽或裹着羊肚毛巾,身穿粗布制成的、打着补丁的“汗禢儿”(无袖或短袖坎肩),肩膀搭一条用来擦汗的“搌布子”(毛巾),下身是宽松的裤子,脚上穿着用旧布条和麻绳编制的“麻鞋”或破旧的布鞋。由于常年与水和水桶打交道,他们的肩膀和手上布满厚厚的老茧,小腿肌肉异常发达。

04 “水客子”的生活习惯与行业规矩

他们的生活完全围绕着挑水、卖水展开,形成了独特的生活节奏和行业文化。

兰州”水客子”:黄河岸边的挑水人

作息时间:“起五更,睡半夜”是常态。为了赶上居民清晨做饭的用水高峰,他们天不亮就要赶到黄河边取水。一天往往要往返十几甚至二十几趟。取水时间也有讲究,民间普遍认为“早水清,晚水浑”。经过一夜的沉淀,清晨的黄河水相对含沙量较低,更受用户欢迎。

饮食与居住:饮食极其简单粗糙。主食多是来自老家的炒面(将杂粮炒熟磨成粉,用开水冲拌)、糜面馍馍、洋芋(土豆),佐以咸菜、酸菜。难得见荤腥。在街头食摊吃一碗“臊子面”或“清汤牛肉面”,已是难得的改善。居住条件非常恶劣。他们大多租赁城市边缘最便宜的“贫民窟” 房屋,或是几人合租一间“连家店”(兼具居住和仓储功能的简陋房屋)。更有甚者,就住在城墙根的窑洞或自己搭的窝棚里,所谓“铺的狼皮(指草席),盖的囊衣”。

送水人·福尔曼1937年摄

行业规矩与地盘意识:送水行业有着不成文的地盘划分。每条街巷、每个大院通常有固定的“水客子”负责,新来者不能随意侵入他人的“码头”。这种规矩减少了恶性竞争,也维系着一种原始的行业秩序。他们与老主顾之间建立了深厚的信任。很多“水客子”拥有用户家的钥匙,可以随时进门将水倒入缸中,并自行从窗台上的“豆子盒”(里面放着作为水费的豆子,一颗豆子代表一担水)里取走相应的豆子。月底再根据豆子的数量结算。这种朴素的诚信体系,是“水客子”职业伦理的体现。

05 “水客子”的社会组织与政治活动

“水客子”并非一盘散沙,他们为了生存和权益,逐步组织起来,并在历史大潮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传统的行帮色彩:在早期,“水客子”们基于地缘关系,会自发形成一些小团体,推举有威望的“老把式”作为领头人,协调纠纷,互助互济。但这时的组织还比较松散,带有浓厚的封建行帮色彩。

革命性的转变:抗日战争时期,兰州作为重要的国际交通枢纽和大后方,工人运动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蓬勃发展。1947年,中共兰州市工委派党员刘孑夫等人深入到挑水工人中开展工作。他们利用“水客子”们早晨在黄河边集中取水、易于聚集的特点,向他们宣传革命道理,揭露社会不公,启发阶级觉悟。在此基础上,成功地组织了“挑水工人兄弟会”。1948年4月,在兄弟会中发展了多名党员,正式建立了挑水工人党支部。这是兰州工运史上一个标志性事件。党支部领导工人们进行了多次要求增加水价的“斗争”。这并非单纯的经济诉求,更是在旧政权下,底层劳动者通过有组织的集体行动,争取自身权益的政治实践。解放兰州时,挑水工人党支部利用他们对兰州大街小巷、城墙水道的熟悉,为解放军侦察敌情、带路送信,为兰州的解放做出了独特贡献。

水车服务社:新中国成立后,如前所述,政府对分散的“水客子”和拉水车进行了社会主义改造,成立了兰州市水车服务社。这标志着他们从个体劳动者转变为了集体所有制企业工人,有了固定的工作单位和相对稳定的收入保障。

06  解放初期的供水变革

1949年兰州解放后,市人民政府于1950年1月8日正式成立,随即开始着手解决城市供水问题。

组织化管理

1950年,兰州市建设局遵循”自来水可先采取与市民协商试行公私合办”的精神,开始对私营拉水车实行集中统一管理。1954年,这项工作改由兰州市公用事业管理局负责。到1956年2月,正式成立了”兰州市水车服务社”,社址位于双城门十字东南角。

水车服务社的送水范围主要覆盖旧城区及东郊一带,最南至中山林,最西至小西湖及硷沟以东。据1955年12月的统计,全市共有水车418辆,从业人员418人。

私人供水站的创新

与此同时,一些私人经营的沿河供水站也开始出现。从1951年起,私人集资在黄河边创办了三大供水站:

水北门供水站(1951年10月):位于今永昌路北端,由山东人王仲元创办,日供水量达200吨。

骚泥泉供水站(1952年3月):位于今工人文化宫西端,由陈俊夫主办,日供水量50吨。

林荫道供水站(1954年3月):位于今天水路北端,由山东人齐方臣创办,日供水量100吨。

这些供水站采用了较为先进的技术,在河边安装直筒式用链条和齿轮带动的简易立式手压水泵,使用虹吸管原理,以气引水上。不久后,又改制成15千瓦10匹马力的电动水泵。这大大减轻了”水客子”和拉水车从河边直接取水的困难。

07 走向现代供水

1953年,政府开始大规模兴建水站。1955年7月,建成了庆安路(今静宁路与武都路)、靛园寺(今鼓楼巷东口)、中山林三个大型水站。当时的水价十分低廉,两分钱买一张水票可以挑两桶水。

与此同时,为配合国家”一五”计划时期布局在西固的四大重点工业项目,1955年兰州自来水厂开始筹建。1957年9月,兰州水厂正式建成供水。这座水厂是当时国内规模最大、设备最新的现代化自来水厂,甚至有”亚洲第一大水厂”之称。

08 “水客子”的消逝

随着自来水的普及,”水客子”和水车服务社逐渐结束了历史使命。1958年,兰州市简易自来水管理所为市区正式普及供水后,城关、七里河水车服务分社遂逐步解散。东岗区水车服务分社一直延续到1964年东岗区普及供水时才解散。水车服务社解散后,人员大部分被安排到城关区的一些区属企业工作。

2019年的兰州城市供水集团

兰州”水客子”的历史,是一部城市公共服务从个人劳动向组织化、现代化演变的历史。他们从个体挑卖,到组织成水车服务社,再到私人供水站的出现,最后被现代自来水系统取代,完整展现了新中国成立初期城市公共事业建设的历程。如今,当我们打开兰州人家的水龙头,清澈的自来水哗哗流出时,不应忘记那些曾用一根扁担挑起兰州人饮水记忆的”水客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