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 从 逝 川 来
文字&摄影 | 潘慕白
一
逝川,一路近一千公里,我一直在想这两个字。
唐骆宾王在一诗序中说“临水感逝川之叹”。中国山水,从来就不仅仅是山水,山峙风骨,水涵性灵,是天地大文章,你有怎样的神思,也难穷其奥义万一。
驱车一路山山水水,我通过后视镜能看到一丝车后甩掉的景致,突然感觉,甩掉的是本就易逝的时光。
时光本易逝,但此行又匆匆,不禁心里空落落。
我是要停下来的人,要慢下来的人。这样才能拥有《归去来兮辞》中的行旅,“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停一停,慢一慢,才能看到人潮人海中,有一缕波纹似绸,才能一望渺然,怡然自适。
好在没跑高速,一路多山路,时而一段云岚漫岫,一段烟林清旷,倒是叫人心生空灵淡远的意趣。又或者哪片不知名的山,有墨色澹荡,又过一片山林,扑一窗幽寂之气,是行路上最大的快乐。
二
过湖州,至广德,按计划绕到宁国,走皖南川藏线,然后再转到被称为“大别山最美的自驾公路”——马丁公路,算是想冒一冒险。听闻这段路弯道连环,坡陡如悬,时而峰峦夹道,时而壁立如削,又或临渊无凭,深谷在侧。
我倒是一点也不怕,一来我喜欢冒险,何况是在山里冒险,二来我走过险峻的盘山公路,从成都经都江堰、汶川、茂县、松潘、川主寺,到达九寨沟,全程百分之八九十都是山路,而且要盘山而行。最可怕的是,我们当时还是夜行,又有大雾。雾不是一般的大,车盘旋至一座山顶,排山倒海的云雾,一个劲儿地扑着窗,是真的扑,当你一开窗,就感觉,突然一团雾,啪嗒一声,拍在脸上一样。
根本看不清路,路一侧是悬崖也看不见。海拔也到了二三千米,全然不知,只知要冲破迷雾。那次行了十个小时,夜里十二点才到九寨沟。
我们在车上议论着盘山公路时,便过了宁国,走上皖南川藏线,不多时,经过一个叫储家滩的地方。正好停车休息,得闲一刻钟,可以稍作游览。
这一带湖山相映,清旷宜人。但可能较偏僻,又非节假日,并没多少游客。竹林山脚下,竟有几家茶馆酒馆。素幌轻垂、帘影轻飏间,花光错落,有尘外之致。想想这样山翠围合之境,凡俗之思俱可忘矣,也懂得了什么是风烟俱静。
只是匆匆一瞥,大概不到十分钟,就又启程。但行程有变,同行的两人起了争执,决定不走马丁公路了。最后折回向宣城而去,过铜陵、池州,夜九时多才抵安庆夜宿,住迎江区,一座别墅民宿。
三
吃完饭,夜里十一时多回民宿,洗漱一下就该好好休息了。但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张恨水就是安庆人,还有海子。我却没法在安庆好好走一走。
极喜张恨水小品,他曾居重庆六年,后写《雾之美》,开篇却是“雾可厌,亦可喜,雾不美,亦极美”,真是吊足人胃口。
还有《短案》,写书桌上之物,我多年前曾读此篇,忍不住也作同题,写自己书桌上的零零碎碎,写的过程中,竟感觉我是在与案上一书一笔,一石一花,作了一次对话。
睡前禁不住又找了张恨水小品来读,竟看有几篇“一瞥”之作,比如《夜市一瞥》,文笔很朴实,但蕴清韵,韵中又藏着些旧痕,很有温度;笔下不过是夜市小景,但小景足见深衷。另有《渭南的一瞥》,竟也有开车行路之匆匆,不免会心一笑。
又想到有海子,思绪如潮涌难平,一浪一浪拍打过来,又无章法地搅动,浪翻一如毂转,漫卷老诗怀与韶华旧影子。忆海子,一如忆起自己的青春。
夜太深,不敢多思,强迫自己睡下。但夜里辗转反侧,没有睡安稳。
四
次日八点起床,他们前一夜说好要睡到自然醒,一般得九十点。于是我一人出门吃早餐,民宿所在小区对面,好多热腾腾的小吃店,吃了好吃的梅干菜鲜肉饼。不远处小区门口,有十几小菜摊,很热闹,也是热气腾腾的感觉。真好。
十点多,他们起,要去吃“江毛水饺”,是安庆传统名吃,有近百年历史。这对于喜爱饺子的我来说,无疑是一次难得的口福。
车在拥挤的巷弄里钻来钻去,到了店才发现,这里是安庆古城。其实就是一小片古文化街区,停好车,站在江毛店门口,可看两条古街,徽派建筑,仿佛旧光阴拓印出来的,交融着烟火气,透着岁月煨出的让人安心的暖。
其实如今我都不记得那天吃了什么,又是什么味道。当时急匆匆地吃完,这样我能省出时间逛一逛。这一片古街区就三条街道,倒扒狮街、国货街、四牌楼街。
走上青石板路,脚步悠闲了不少。在一面白墙上,看到有海子的《给安庆》,巷弄上空挂着红灯笼,我是不太喜欢这种风格,但,那里的红灯笼褪了色,有古旧感,像海子挑了一盏,在黑夜的黑里行走。
“你面朝江水,坐下”,身边有“五岁的黎明”,有“五岁的马”,海子回到故乡时一定感觉到回到故乡真好。我现在没法回到我的故乡,面朝大海坐下,那时,我面朝海子,坐下,我知道,我的青春在远方马蹄哒哒。
我坐在那面墙对面的戏台边,心里酿着几行诗句:
过安庆,走一走,那天太阳不强烈,
我是从水波温柔处,走来。
你离开时的那枚词语,灼伤过一场青春。
我不知风从哪儿吹来,而姐姐的草原,
空着,有野花,
汹涌成海,那里有十个海子,
在喂一匹发黄的马。
十月的安庆,太阳不强烈,但可以把风烤暖,烤温柔,温柔地风吹着我,尽管我不知命运的风,从哪儿吹来。
但是那一刻,十个海子低垂麦芒,在风里变得透明。
五
那天的江毛水饺到底是什么味道,如今我竟然“搜肠刮肚”,也不记得其味了。有印象的是,江毛水饺好像是卖馄饨的,我好像吃了两个包子一碗馄饨?记不真切了,但记得,挺好吃。
我不是个深谙口腹之欲的人,甚至可以说根本不懂美食,每至一地,也从不会刻意寻美食。但是去年还是前年,镇江之行,关乎吃的种种,却记得格外分明,而且在日记里也破天荒地记了美食。
当时时间也紧张,在日记里便简单记了两件事,一是苏东坡游金山写诗,二是吃镇江的锅盖面就醋。但有关美食,所记也是关于苏东坡。他在焦山尝了鲥鱼,赞美了镇江香醋,便写了诗:“芽姜紫醋炙银鱼,雪碗擎来二尺余,尚有桃花春气在,此中风味胜莼鲈。”
我对鲈鱼素来是偏爱的,不只因那张翰“莼鲈之思”的旧典,也因其味确实鲜美。可苏东坡说用姜丝镇江香醋烹出的鲥鱼,风味胜鲈鱼,因为有“桃花春气”在。可“桃花春气”又是什么味道?东坡先生的这一笔,真是妙笔,惹人神往。
我很长时间,特别爱吃草排,带点骨头的那种,因为苏东坡的羊脊骨。
苏东坡被贬惠州时,因惠州荒凉,商品匮乏,整个惠州每天只杀一只羊,苏东坡即使有钱也买不到羊肉,因为他不能跟当地权贵抢。苏东坡便私下跟杀羊的人商量,给他留下一般没人要的羊脊骨。
“骨间亦有微肉”,这让苏东坡喜不自胜。苏东坡便将羊脊骨彻底煮透,再以酒薄腌,撒盐少许,用火烘烤,等待骨肉微焦,便用小刀细细剔取骨缝间的碎肉吃,再吸吸骨髓,可以吃一整天,苏东坡曾赞美那味道如食蟹螯。吃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意趣盎然。
苏东坡曾在给弟弟的信中将这一美味作了一番推荐,信末还不忘幽默一下:“这种吃法好归好,就是骨头上的肉剔光了,围在边上的几只狗表示很不开心。”
因此我爱上了草排,每次吃我都会想起东坡先生用小刀剔骨肉吃时的享受,所以当我费力而笨拙地吃到骨缝间的肉时,竟觉得有了几分雅趣,也感到那碎肉格外香浓。
看来,江毛水饺若是海子的最爱,那大概我是不会忘记味道的。
六
在江毛吃完饭后接着出发,近九江时,我开始说起陶渊明,九江可是他的故乡(另有宜丰一说)。
九江原不在我们的行程之内,这是风飘飘兮就把我吹来了。
到了九江,就到了庐山,我们真的就到了庐山,也只是到了而已。在庐山门口停了下来,然后望庐山,不见瀑布——但见鸡爪鸭翅!

一人分了七八个,平时喜啃个鸡爪酌个小酒,可在庐山面前,我怎么好意思?
但到了饭点,肚子饿,也顾不得文雅不文雅了。这趟行程,其实是无趣的,因为太匆匆。过庐山而不入,却在门口吃鸡爪,这实在是叫人哭笑不得的事。不过再想想,或许这世上,再也没人有我这样的经历了吧。
那就悠然点。采菊东篱下,悠然见鸡爪,此中有真趣,难以与君言。
边啃着鸡爪,还边想起李白,想借他一只大鹏,扶摇直上九万里,去看看庐山瀑布从九天飞流直下三千尺。或者拿鸡爪,找东坡先生,去感受“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再以鸡爪相诱惑,让先生给我指点一下,如何能于烟霞之中,勘破山川表里之趣。
乱想一气,又念起王维。因喜欢李白、王维、苏轼,还差了王维,王维写过庐山吗?于是开始饶有兴趣地查了起来。
王维曾给张舍人写了送行诗,以自己的官场经验,对友人履职九江作了一番提醒,当然也以庐山的隐逸环境来宽慰友人。其中有句“庐山我心也”,这还真是一身禅意的王维。
另外,王维在开元二十九年(741)春,完成 “南选“(朝廷派往南方考察选拔官员)任务后北归途中,专程登游庐山,并游览了山上的辨觉寺,作有《登辨觉寺》一诗。
诗首句“竹径从初地”,即是禅。“初地”,是特指佛教修行体系中的第一阶位,在大乘菩萨道中则对应“欢喜地“。原来我们日常的欢喜心,就是修行之始啊,虽然只是初阶,亦足慰尘心。
诗中“软草承趺坐,长松响梵声”,真是让人一眼看到王维。身着素袍,趺坐软草之上,听松风与梵音相和,物我两忘,心与道合。
以前写这三位大诗人,心有感触,便觉得,人一生,需要一点李白,可以活得洒荡有逸气;需要点苏东坡,可以始终相信人间值得;需要点王维,可以走多远走到哪里都能够回到自己内心的清凉地。
如今想来,我提到的“清凉地”,应该换成“欢喜地”,不过其中的境界,也是差不多的。
从庐山门前再出发,按导航走,一路竟是沿着庐山边上行。
最奇妙的是,明明是大晴天,满目旷丽,庐山群峰间竟绕着不散的云雾,又幽野,又散逸,又渺茫。
我开着车,不便多看,但只几眼里,却让我如坠神仙地。那云雾有古淡气,有一种淡逸天真的妙意,还像一位长者,温和静默,不火不燥,透着清灵之姿。再匆匆一眼,云雾之形,蕴着粗疏率意的笔法,是一种浑成之态。
应该停车欣赏一番,何况车上人一直不停地说着“为什么会有雾”?但仍要赶行程,我只好放慢车速。他们之前一路基本上没看窗外风景,这会儿,却一直在车里惊叹不止。
大概山中有水,水光浮烟而起。
山在车的右侧,我匆匆几眼里看到的,不过是“摹其形”。但即使如此,仍觉得心中一片莹然,与古人见自然而生风神洒荡的豪迈相通。
车沿庐山一侧行了十多分钟,我觉得我是行于画中。虽然只匆匆几瞥,但我心中却勾勒出一幅逸笔草草的画面来。
一直喜欢“逸笔草草”的境界,曾百般玩味,在古画里,在深山间。而那一时瞥见的几眼云雾,让我好似一下子读懂了山,读懂了一种境界。
原来笔简形具,完全是得之自然。倪云林提出这 “逸笔草草,不求形似”的笔下功夫,是破绳墨之拘,将胸中逸气,与自然相融。几笔线条,携了风,润了水,染了草色,便有了生命。得此境者,是心灵空明,笔下就简,密而疏,工而粗,拘而放,纵意,恣睢,脱尽桎梏,唯余本真。
也许正是因为匆匆间,我才生发逸笔散散的美意,我恨不得马上停车,写一篇《逸笔草草》。
七
接着过南昌,夜九时多抵新余。
夜色里,近酒店时,看到路边指示牌上,有“抱石公园”的字样。是傅抱石!原来新余是傅抱石的故乡,而且酒店斜对面便是抱石公园,便想着次日一早我可以挤出时间游览一番。
停好车后,先去吃饭,走了走新钢1958记忆街区,那时也就九点半,大多饭店已下班,可见新余没多少夜生活。
次日早起,就近买了菜饼,提着向公园走去。公园门前有大广场,很多跳舞的人,各种舞,现代舞、少数民族舞、拉丁舞,还有打太极、练剑的。阳光很好,我听着舞曲,吃菜饼。
说是公园,却是一座山,清幽得很。山不高,小径四处蜿蜒,多晨练的人。
公园里竟有傅抱石纪念馆,门大开,空无一人。我轻手轻脚又缓慢地在馆中欣赏,一幅画一幅画地看着。我只是在简单地看墨,看一笔重或轻、粗或细里的妙趣。周身很静,半个钟,整个馆里,依旧只有我一人。在这静里,有时会陷进哪一笔勾勒出的杳绝烟云之路,有时又被哪一笔,带进空山雪月苍凉之境。
后停在一画前,是一幅我待的时间最长的画。画为《大涤草堂图》,我知道大涤是明末清初的石涛。但并不知这幅画的历史背景,只是被画面吸引住。
而吸引我的,一开始并不是画面的美意,画面并不美,笔墨大粗大放,几株大树,似竖戟而立,干如铁铸,枝若虬龙。第一眼看上去,笔法上有逸放之态,但可能墨太重,并不吸引我。可是,为什么我像被吸了进去。
△傅抱石《大涤草堂图》
再细看左侧下方,有草堂低小,堂两侧夹以杂竹。堂内站一人,抬首凝望堂前高木,不知想些什么。
再移目古树,越发觉得它们奇倔劲挺。看那粗枝大叶,繁而不乱,重墨勾勒,方硬中竟含几分温润之气,与小小草堂形成对比,笔法张力十足。品品,竟于这乱头粗服中窥探了几分暗藏其中的精微之妙。
画中有傅抱石题跋,点明作画起因,竟是对石涛的深挚仰慕。傅抱石笔触深致,写石涛晚年构草堂于广陵,致信八大山人求画,石涛信中有一段大概对傅抱石有很深的影响:“平坡之上,樗散数株,阁中一老叟,即大涤子大涤草堂也。”
八大山人应邀之作已失,傅抱石恨自己晚生不得见。于是石涛这段话,让傅抱石决定挥笔还原一段历史雅事。
樗,是什么木?石涛求画,指明要在草堂平坡上画樗。“樗散数株”,大概追求的是清峻苍古之境,“阁中一老叟”,要的便是萧散落拓之姿。我不禁对樗木好奇起来,赶忙查阅。
原来,樗,即臭椿。而且,木质粗劣,叶具臭气。比喻无用之材,多用于自谦。原来如此。我简单查了一下,樗,还出自《诗经》,所谓不材之木,是言其自身,所谓自谦,我觉得大概是古人用着用着,就被看作自谦之辞了。因为,称自己是樗材的,多是有才气的人。
如此,再回头品画,尤其觉得那画面滂沛豪宕,是野老倾谈之地,入其小樗林,见大涤草堂,让人豁尔心开。
查资料时,还得知,这幅画,是傅抱石的“封神之作”。真是没想到,我在一幅我喜欢的画前一站,竟然大可以自称为“封神一站”。
八
这次出发前,我就知道,一路上会很赶时间,匆匆忙忙的,心中先生出几分惆怅。
我对一个城市的记忆,永远不是这个城市的繁华。杭州去过七八次了,永远去的是西湖,我不识杭州一街一道;北京,去的更多,我常开玩笑说有一百次了吧,它就是友情之都,那里有喝不完的酒;苏州是一城的古意,白墙黛瓦,小桥流水,是最江南的城;昆明一忆起便是一座寺和下雨的屋檐;成都则是杜甫草堂和浣花溪公园的诗歌大道……
记得很多年前第一次去岭南,我遇到一条有多家旧书店的街。那里的旧书真多,各个年代的馆藏书,很多古籍,满架子满地,摆的堆的,让我好像回了家。我不停地挑啊买啊,那里有什么美食,有什么城市风光,早已被这些书取代了我记忆里的位置。
还有一个公园里,小鸟在密竹丛中戏,突地飞出来,旁有大石,很奇特,可睡,我躺在上面,听着鸟叫,不远处有些老艺术家在排练粤剧,好听。
我去每个城市,都会有疏离感,直到我遇到一家旧书店,一个灯火深处的小茶馆,或者一堵开花的墙,一条起着花信风的街。
所以,我更在意的是内心,是灵魂。
这一趟一千公里的行旅,无疑是一场灵魂之旅。
以前写灵魂与书,写过一句:身体在路上时,灵魂是我唯一的行囊;灵魂在书里时,身体是我唯一的居所。
想想,我走到哪里,身体都是我灵魂的居所。那些匆忙的景致,那些易逝的时光,虽令人心生忧戚,徒增郁纡,但谁能说匆匆里没有美意?人生一程,总有一片云、一泓水、一声竹间翠翠的鸟鸣,一段遥远的历史,一句沉睡在山间的诗,即使你匆匆,它们仍等在那里。
离开新余,最后一站是浏阳。同行人开车,我坐副驾驶,神思游于窗外景色。
也许是因一直没有说话,同行人好奇地问我:“你在看什么?”
我回:“看风。”
“风?风还能看得见?”
我一笑,不作答。但我能看见风,风从逝川来。
我想,那些流逝的时光,被看见,是我与这个世界,最温柔最旖旎的,相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