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煮雨,岁月熬汤。
生活不管怎么过,最终都逃不过一个熬字。
长篇小说《最后一个磨盘州人》的题记是:磨尽一江春水,磨不出柴米油盐;磨走春夏秋冬,磨不到东来紫气。因为说的是磨盘州故事,所以我用了一个“磨”字,现在想来,用“熬”字可能比“磨”更贴切。
我母亲在世的时候,一直提醒我们,日子是用来过的。我们都照着母亲吩咐的去过日子,可最后,唯一没有过好日子的是母亲,母亲一辈子都是在熬日子。
记得母亲在生命前的最后日子发过一顿感慨,假如每天早晨一碗油汤,估计服药之后的副作用就会小很多。为治疗气涌,母亲用了一种非常廉价的药,每次服药后,母亲说,感觉从喉咙到胃里总有一种被刮擦的难受,假如用油汤滋润一下,这样的刮擦感一定会小很多。
母亲没有熬出来油汤,母亲教会我们把日子过好了,可我们忘记了母亲心心念念而不得的油汤。
关于油汤,这个记忆不仅仅属于母亲,而是属于母亲及以前人的穷苦人,她们把自己熬在苦日子里。在我们未成年之前,即便是城里人,家里也是缺油少盐的,记得东北某名作家的成名作就是《一罐猪油》。可见猪油在那个年代多么贵重,多么稀缺。猪油能走进文字里,这是猪油熬出来的生活味道。
即便猪油是人熬出来的,猪油诞生之后开始熬人的生活。这是哲学,还是生活,没有人说得清。
父母辈把我们的日子熬好了,可我们忘记了他们视为看家宝贝的猪油。有很长的一段时间,猪油在我们的生活里消失了,即便很多人的童年里还留着猪油拌饭的味道,即便有些人到饭馆里还要点一道猪油渣炒青菜,可在家里做饭,即便做肉食,可能都用植物油。猪油在那么一段时间里变成了不健康的代名词。即便饭馆里大厨用猪油,好像也被食客所不愿意。
生活真的好起来了,猪油淡出了我们的视野,那是因为,猪油停在了过去的日子里,好日子没有把猪油带过来。
当然,我们也没有因为丢掉了猪油,而过上了更加健康的生活。改变我们生活的除了饮食,还有科技。

为了提升植物的出油量,植物颗粒从毫米被碾压成纳米,即便如此,为了萃取更多,人们会往油料里添加科技原料,产油量瞬间得到提升。这些还不是最狠的。最狠的是转基因技术,人类确实够聪明,假如基因决定产油量,人们能改变植物的基因。
美国的大豆油运到中国的成本,竟然远远低于东北人产油的大豆的成本的时候,没有人再买东北的大豆榨油了,东北人也不愿意再去种大豆了,因为,辛苦劳作一辈子,连成本都收不回来。当然,黑土地上还是有人要种大豆的,为了降低那里大豆油的运输成本,有人直接用拉石油的油罐车去拉食用大豆油,这个新闻一曝光,很多人惊得合不拢嘴,可现实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残酷得多。
就像当初宣布猪油不健康一样,现在有人出来证明,猪油比植物油健康。谁说的可能都有道理,谁说的也许都不一定正确。可有一点确定的是,猪油不再是洪水猛兽,生活中缺少猪油,日子一定会寡淡不少。
由是,我鼓起勇气来到黑猪肉专卖的柜台,找掌柜的要了一块猪油,并向他详细咨询炼油的方法。
熬这个动作其实我一定也不陌生。小时候亲眼所见需要熬制的东西有好几件,如熬糖、熬药、熬豆桨等,熬就是一份慢工细活,熬需要具备几个条件:一是极端的热,二是不停地翻滚,三是萃汁取精。熬不是化学反应,而是物理上的精神升华。
小时候的乡下,形容别人家生活富足的一句话是“他们家常年不脱猪油。”那些不脱猪油的人家,不仅熬出来了猪油,而且也把日子给熬好了,他们以猪油为标志,活成了别人想要的样子。现在人想不脱猪油其实非常容易,难的是把猪油重新熬起来,并且从猪油里能出吃出生活的真滋味。
我对猪油始终抱有特别的情感,这里当然有母亲的因素。因为幼时缺衣少食,所以现在恨不得把生活亏欠父母和我的都加倍要回来。这当然不是一个好习惯,可这也是我善待生活的一种证明形式。
猪油停在过去,美好生活需要继续。
闲在的时候,买一块猪油慢慢地熬制,待将来需要的时候启用,这是一种生活方式,我更希望这是一种积极的生活态度,熬猪油不仅仅是重拾过往的记忆,更是向未来证明,我们希望美好生活可以熬制出来,当然,这需要我们提前储备一些功夫,以及对未来充满期待的态度。
卖肉的师傅跟我说,先在锅里煮一勺子水,直到透开,水面冒出白色的气泡,这时把切成小块的猪油倒进锅里,轻轻翻动几下,大火烧开后调小火,油就在锅里慢慢地熬着,过程中尽量不要翻动,油慢慢地就从油块里析出来。
假如不想利用油渣,那就可以熬制时间久一些,直到油渣变硬发黄即可捞出。假如想用油渣炒青菜,那就等油渣里面的油刚刚析出来即可出锅。当全部油渣全部捞出来后,稍事冷却,即可将猪油舀到干燥的玻璃或者陶罐里,留待将来使用。
我谨遵师傅的教导,将一盆清亮的油晾在灶台上,等它们在玻璃樽里凝成白色的蜡状物后,再将玻璃樽挪到冰箱里。那放进去的好像不仅仅是一尊油料,而是未来美好的生活。